他極力回想，卻苦於毫無頭緒。直到原本圍繞著他的人聲，忽遠忽近的盡皆散去。他才聽見一陣壓抑的嗚咽，直直映入心底。

那過分小心的，並不敢太肆意的哭泣。讓無衣師尹幾乎是在一瞬間，就想起了他遺忘的那件事。

他的小寶貝，還在祠堂受罰...

是他的小寶貝在哭！

只要一想到他哭，無衣師尹就經受不住。遂趕緊調動失去知覺的身體，然後毫無征兆的睜開雙眼。

他不理會侍女乍喜的表情，只掙紮著起身，卻因勢頭太猛又倒頭栽下。被扶住時，唇角又溢出一行暗紅，看著就叫人觸目驚心。

“齊君，不管怎樣，您都得顧惜自己...”綠萼掏出帕子來替他擦拭，指尖微微發抖。

無衣師尹壓根顧不上她，他推開她蹬上鞋就朝外走，一腳深一腳淺的，竟是十分艱難。

“齊君！”被拖住時他步伐微蹌，卻仍仗著男子氣力向前，遂綠萼只好改拖為抱，她跪低抱住他的腿不讓動作。

“你這是幹什麽？快松開，我要去找憂兒。”無衣師尹硬將口中汙血悉數咽下，此時說來竟毫不含糊。他唇邊猶帶血痕，衣衫淩亂，模樣本該狼狽不堪。但因其眉目間一派凜然，倒給人一種艷麗懾人之感。

綠萼只覺心中轟然一響，不自覺就松了手，再回神時只來得及扯住他衣裾：“齊君，沒有用的...”

“怎會沒用？憂兒還在等我，他在等我！”無衣師尹說這話時氣勢十足，手頭也使了大力，奈何綠萼抱定了不肯撒手。

他二人正在牽扯不清，卻因聽到孩童哭喊，而同時停下動作。

“你聽見了沒有？”

“是小公子？”

無衣師尹有些期待又有些害怕的，回到床邊坐好。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又用衣袖拼命擦拭嘴角。綠萼看到這一幕，總算明白過來，殢無憂好她家齊君就好，若殢無憂不好...她心中大慟，只能睜眼呆呆望著。

於是等管事抱著孩子進來時，這場面就顯得有些怪異。無衣師尹幾乎是一瞬間就迎了上來，接住殢無憂就像接住了一整個世界，春光乍洩暖意融融的笑。而綠萼卻怔怔站著，看都不看他們一眼。

管事便扯了一下她，然而清醒過來她臉上並沒有多少喜色，反倒神情覆雜的嘆了一口氣，拉著他一道離開。

屋子裏一下少了兩個人，便更顯寂靜，寂靜得連心跳聲都被放大了。無衣師尹怦怦怦的將孩子抱到床上，他幾乎快抱不動他，又怕礙著傷口，這短短的距離行來，竟也驚險萬分。

坐在床邊還未緩過氣，聽見他哭，又用手去摸他的發頂：“憂兒乖，不哭。”

“爹爹！”

得到撫慰後，殢無憂反而哭得更大聲。他哭著數落他父親的不是，還指指屁股墩示意無衣師尹掀衣察看。

只消一眼，眼裏就起了霧。無衣師尹按住胸口咳了幾聲，把湧到嘴邊的汙血暗暗咽下，才把無憂兜進懷裏。

問及家宴上引發的沖突時，他的目光很平和，聲音裏也沒什麽怪罪的意味，想來是對苦難和失望早已習以為常。

但滿覆他人生的苦厄，並不會因為這份習以為常，而變得好過一些。

它只會在前路上不斷設障，然後在你猝不及防跌倒的時刻，成倍放大自身的狼狽。

眼下正是他一生當中，最為狼狽的時刻。不管糾正多少遍，他親自教養的孩子，不肯改口的始終是那幾句...

我沒有說謊，她明明就是狐貍精，而我也是只狐貍。

如此大逆不道，如此不知悔改。

無衣師尹猛然擡起一只手，但對著殢無憂不解的目光，他卻揮不下去。

如果不是自己把他掐傻了，他怎會一直堅持說這種傻話...

強烈的自責襲上心頭，眼淚也在下一刻傾巢而出。無衣師尹趕緊用懸空的那只手箍住面孔，自欺欺人的，妄圖掩蓋情緒失控的事實。

“爹爹，你不要哭！你要打罵憂兒都可以，但你不要哭，不要哭。”

童音裏帶著急迫，小胖手還搭在臉頰上不住的抹，好像這樣就能令眼淚消退得快些。感受到這孩子的貼心如斯，無衣師尹心中苦痛卻益發深重。

他的淚越流越多，越流越急，幾乎呈無可抑止之態。這時偏又聽殢無憂說道：“爹爹，是我錯了。”

“我錯了。”

他覆述一遍，嗓音不若先前忐忑，反倒摻了幾分正色在裏面：“爹爹，不管我是什麽，我都是你的憂兒，也只是你的憂兒，永遠都是。”

以他稚子之齡，能說出這樣一番話來，實在是殊為怪異。然而氛圍使然，無衣師尹根本無暇細想。他用衣袖胡亂揩去淚痕，才把手放下道：“我的憂兒不是狐貍，他是人。”

殢無憂重重嗯了一聲，雖他還梳著童子垂髻，卻讓人瞬間感受到了他的成長，恍然竟是八歲左右的光景了。

而他見無衣師尹自擡眼起，始終不曾展過眉。便又目光灼灼的，只為順他的意道：“憂兒不是狐貍，是人。”

“那你娘呢？”

“她也和我一樣，是人。”

“以後切不可再說這種傻話。”

“嗯，不說。”

殢無憂很孩子氣的作出許諾，還伸出小指與他爹爹拉勾為誓。

無衣師尹這才稍稍寬心，轉為擁住他的同時，眼底又浮現幾許艱澀之情。

但念及與憂兒分別在即，無論心中如何不堪，卻還是極力露出笑容。

人生在世，聚少離多。

因為不知下一次相聚會是何時，在一起時便得格外珍惜。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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