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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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病又不會傳染,你不肯答應我,是心虛所致麽?”

質疑的言語化作利刃更狠的貫穿心臟,不但如此,那人還深深的審視他,眼神深得好可怕,將所有的光都吞噬了。

怎麽...怎麽就這麽黑呢?

他聽見自己像個傻子似的呵呵直笑,笑累了方沈澱成沒有一絲異動的淡然:“你若不信,我可向神明起誓。但凡我有一點要害你孩兒的念頭,便叫我不入輪回,永世不得超生。”

“我不信你,你對我的許諾,並沒哪一次能真正實現。”

殢無傷說這話的語氣淡淡的,聽不出什麽特別的怨恨。但他這種語態,倒比往常的漠然抑或怒斥更令無衣師尹難過,有種源源不斷的酷寒從心臟一直蔓延到腳踝。

是了,他不信他。

原來消磨了這麽多光陰,他們之間卻連最基本的信任都沒有。

不過,他合該不信的。

他作惡多端,他前科累累。他還不斷許諾,然後不斷從殢無傷先矜持後失望再到懷疑最後漠然的神情裏,嘗到那種咂磨透了的無奈。

都怪自己總是輕易許諾,總想讓那人滿意,卻又無法滿意到最後。是矣哪怕一開始懷著好意,卻似乎只讓人感受到惡意,到頭來竟然只造就了些猜疑。

想到這裏,淚水就要如洩洪的閘流般波波外溢,無衣師尹趕緊拿手撐住眼角,略顯幾分頹然:“那你想怎樣?”

“我已說過。”

“哈...你這樣逼我,才是大錯特錯。你知不知道,把人逼得狠了,會有什麽結果?你的孩子,在我手裏決計活不過一個月,你...舍得嗎?”

“自己做的事情,就該自己承擔後果。這是你教我的,我一直記得牢牢的。如果這次你能承擔後果的話,便不妨一試。”

殢無傷不露聲色的慢慢說道,用與來時全然不同的,倍顯輕快的步伐晃晃悠悠的出去了。他一點都不在意自己的威脅,無衣師尹甚至還聽到他對候在外間的侍女,交待了一句繼續守著。

他鎮定自若,不疾不徐。他已牢牢握住一個叫無衣師尹的人的脈門,便連那點害怕的情緒都割舍掉了。

是了,他已不怕他。

他已洞悉他的弱點,他已有這樣的形勢,怎還需要害怕?他高興時可以將他當花瓶一樣的擺起來,讓世人看到他對他的‘供奉’。他不高興便可以往死裏捏他的瓶身,讓他在碎與不碎之間飽受摧折。

他已不再顧忌他,而他也沒有什麽能再讓他顧忌。

他早已失勢,他人微言輕,說什麽都不抵用。

而那人...那人只要一句話,就足以讓他在生死之間打幾個來回...

他好厲害!他真的厲害!

牙齒咯咯作響,眼淚再也撐不住的轟然落下。視線迷蒙間,意識也跟著漸漸模糊,不受控制的又飛回許多年前。

許多年前他還是太師,人在書房抽查殢無傷的課業,問及昨兒讓背的策論,少年擠了一段就再也答不上來,於是便憋紅了臉。

他僵硬的杵在那裏,低著頭抿著唇,帶著某種不知所措的羞恥,也許還有寄人籬下的些微情怯。當年他只是個半大孩子,卻在人世間流離輾轉了數十年。雖然總表現得對好意防備,但內心深處其實還是向往的。

真要形容起來,大概就像一支時時警戒的小刺猬。因為不願將柔軟的肚皮顯露人前,便只能豎起全部尖刺來武裝自己。

那種故作的堅強,總讓人感覺到隱約的心酸。於是他便不能顧,不能顧那紮手的刺痛,勢要將那小動物鎖進懷裏。最終他用傷痕無數,並不特別寬厚的胸懷軟化了他的刺,還觸摸到了他看似冷硬實則柔軟的內心。

也就是在那時,他對自己的不坦誠感到心虛兼且虧欠,莫名其妙就和著魔一般,當著少年的面,摘下了原本潔白無瑕的面具。

他只是想要,被真實的尊崇著,被真實的愛著,不要將一張浮華的假面隔在兩人中間...

但少年體會不到他的真心,反而覺得受盡欺瞞。誰叫他脫下的,偏偏是少年唯一欣賞的面具呢?

從那以後,他又開始對他防備,越來越多的防備。

是了,他曾經對他防備,到了如今也還是防備著,以後也還將繼續防備下去。這麽多年過去了,竟然什麽都沒有改變。

兩人的關系就好像一個圓,兜兜轉轉又回到了原點,回到了初相見那一天。那一天他人站在暖熏的秋風裏,對著相隨的少年輕輕說了一句:“ 日後我便是你的師尊,你對我,無須如此防備。”

少年的回答僅僅是哼了一聲,他還死死裹著那件宛若堅壁的戰甲,並不肯稍稍卸下。

現在想來,他們...

他們其實都是很倔強的人,只不過各自倔強著,彼此不同的倔強。

他曾倔強的親近,他倔強的抵抗,還慢悠悠的抖落心尖尖上,那一蓬蓬又細又密的刺。

那時他的小刺猬,還傷不到他。

他還那樣弱小,還需要自己的庇佑。

而現在,他已能傷他,傷到這種程度了...

他已變得這樣厲害,不再需要那流淌過許多個日夜的,照拂與陪伴。

他的,小刺猬。

已真正成長為一個不動如山,氣勢鈞天的男人了。

他已有了屬於自己的愛人,屬於自己的家,以後還會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孩子...

他已完完全全,不再需要他這個身老心閑的師尊了...

“你說,我再犟下去,還會有活路嗎?你...為什麽不說話?你說啊...你是不是...也和他一樣,認為...是我自作自受?”

他喃喃自語的樣子,就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話裏尚帶著幾分害怕大人責罵的委屈。

“你本來就是自作自受。”一個近在眼前卻又遠在天邊的聲音清淩淩的響起,好像一直浸在水中一般的煙水蒙蒙。

“我...嗚嗚...”那宛若孩童的聲音細細啜泣起來,竭力隱忍著什麽似的涕淚漣漣。

“你有什麽好委屈?”

“我...我有什麽好委屈?”他呆呆問著自己,卻又像是在問別人,問了半天,也沒問出個所以然來。

直到天邊隱隱透出緋艷的紅霞,他才惶惶忽忽的醒過來,咽下嘴裏早已涼透了的淚水,輕飄飄的接了一句:“是啊,我本來就是自作自受,沒有什麽好委屈。”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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