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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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小院後,無衣師尹用過藥膳,抹過消腫藥。又在侍女期待的目光中,服下從宮裏帶回的藥丸。之後他說要午睡便把人都趕出去,等侍女走得一個不落,他才脫了罩衣,如泥塑木雕般直棱棱的躺下,呆楞楞的盯著垂幔上描繪的雲朵卷紋。

僅看了一會,便覺得眼角既酸且癢。他徑自閉了眼,爾後毫無征兆的,眼淚就這麽傾巢而出。

好像下暴雨一般垂直傾落,但他心裏並不特別傷心,反而還有種解脫的意味在裏面。風吹到臉上有些涼,微帶涼意的風有一下沒一下的鉆進鼻腔,松爽而又恬淡,他也就恬淡的睡去。

醒來之後,眼淚早已風幹。無衣師尹看著銅鏡裏的自己,臉上並未留下什麽奇怪的痕跡,心裏頓時就愉悅非常。

帶著那種愉悅,他飄飄忽忽、低眉順目的獨坐著,連侍女進來服侍也未曾發覺。因他整個人都洋溢著安寧祥和的氣息,低垂的眸光雖看不清楚,但尚可見到放柔的唇角。

於是綠萼便只當他略有好轉,益發感激太妃賜予的靈藥。

這兩人本在各自的安寧裏獨自徜徉,直到院門處傳來大力擂門的鈍響。很快殢無傷便帶著踏破風雪般的狂暴氣勢,滿懷忿恨的走進來。

“無衣師尹,你到底安的什麽心!”

這一聲喝問讓在場二人同時楞神。一楞過後,護主的侍女剛要辯些什麽,就被無衣師尹拿話堵住:“綠萼,你下去。”

“齊君...”見她執拗的不肯離開,無衣師尹臉色倏變:“我和將軍私下有話要說,你還想旁聽不成?快點下去。”

不得不說,他猶帶薄怒的樣子很能唬人,讓綠萼覺著他總不至於吃什麽虧,這才不甚情願的退下。

待她走遠,無衣師尹才收斂表情望向殢無傷道:“我...安得什麽心?”

“你和太妃說了什麽!為何她會突然提出,等封光肚裏的孩兒一出世,就由你代管?”

“我什麽都沒說。”

無衣師尹張開嘴,平淡至極的回道。他回得那樣平淡,卻不能使殢無傷平靜,反而有許多紛紛雜雜的聲音從腦海中溜過。這會兒太妃正絮絮說著,說著這些年無衣師尹的恩情,說著無衣師尹的種種好處。

“這次姨母好說歹說,總算是全了封光的心意。不過既然是一家人,你這樣厚此薄彼,總歸是說不過去。照我的意思嘛,他將你和淳兒帶得這樣好,將來你的孩兒,還是交由他帶最為妥當。我有就此事探過無衣師尹,他還顧念著以往的情分,沒有駁我的面子。”

“哼——他憑什麽答應你?此事休得再提!”

大概是他語氣過於激憤,太妃面上就有些掛不住:“你這孩子,莫非還想怨我?我是你的姨母,所做一切皆是為你打算,難道還會害你不曾?你這樣不講情面,我真是...”太妃說著一頓,拿絹帕遮了臉,竟是一副傷心得難以成言的樣子。

他看在眼裏,心中只剩下某種,又是抵觸又是酸軟的情緒:抵觸著這個世間所有的悲傷,又帶著點矜持的,容易受傷的稚軟。

他想著太妃是他唯一的血親,更是唯一一個待他親切和善,卻對他毫無企圖之人。

原先他心儀即鹿,瞧出端倪的太妃,就去請界主賜下姻盟。

後來他深愛封光,太妃就一直向著封光,不嫌她家世寒微,還不時賜下些禦造飾物不讓府中人輕看。

她將自己視若己出般看顧,自己卻累她如此傷心。

那種酸軟的情緒更強烈了,使他沒辦法沈下臉,甚至沒辦法堅持己心。

他頭一次未經告退就擅自離開,直接回府去了封光的宅院,之後封光的哽咽聲就沒斷過:“儂就知道,要讓師尹讓步沒那麽容易。儂的親生兒,為何要由他來帶?他這...這安得是什麽心?他是不是想,神不知鬼不覺的害死儂的孩兒?無傷,你去求求太妃,儂不要做你的夫人了,儂只要儂的孩子...活著...”

他心愛的女人,在他懷裏哭得天昏地暗,幾欲昏厥。

那一包包的眼淚讓他怒火喧天,同時又身心俱疲。

他是慈光執掌虎符,統百萬雄獅的大將軍,卻連最愛他的兩個女人的眼淚都保不住,還讓她們哭得那樣傷心。

本該是天倫之樂,卻成了骨肉分離,這一切皆出自無衣師尹的暗中操控,他一向...一向都很擅長操控人心。

“你說謊!太妃她一直向著封光,若非你言語挑撥,她怎會提出如此苛刻的要求?”

殢無傷冷冷瞪著他,那表情裏沒有一絲溫度。他修指卡在腰側的劍柄上,好像只要他敢再說出一句不中聽的話,就要拔劍相向,血濺七步之內。

看到他這種舉動,無衣師尹臉上沒有一絲波瀾,沒有一點異動。他毫不遲疑,也毫不客氣的將一席話倒了個幹凈,好像刻意要往劍刃上撞似的。

“太後,她到底是向著封光,還是向著你?原來你到現在都未曾看清,這些年我還真是白教了你。”

殢無傷微微皺眉,他的手還按在劍柄上。卻沒有如他所願,給他一個痛快。

無衣師尹用盡力氣微笑,帶著將生死付之一炬的鏗然:“今兒我去了太後那裏,她和我說了許多體己話,說封光為人粗鄙,上不得臺面。若非你一心護持,她早要將封光逐出府去。現今封光有了你的孩兒,她當然憂心教養,這才向我開口。她雖然貴為太後,我卻沒有非要答應她的理由,是矣我一口回絕了。我明明沒有答應,現下你卻跑來質問我,這其中,太後怕是出了不少力吧?她可是後妃爭鬥中最大的贏家,又豈會是省油的燈?可笑你還一直被她蒙蔽。”

“你無須費心挑撥,姨母她和你不同,她對我從來只有真心,只有好意。”

她不同,對你只有真心,只有好意...那我呢...在你心裏,我對你...就只有虛情假意麽...

無衣師尹聽到這裏,心裏像是有一堵墻轟然倒塌。他和殢無傷相處的時間,明明比太妃和封光都長,他對自己的感情,卻遠遠及不上那兩人。

不但及不上,這多出的許多時光,竟然只造就了些厭憎。到頭來他的真心和好意,還要被這樣猜疑防備。這讓他茫然無措,霎時就滿心疲憊。

疲憊得...使他無法再維持那種誓要了斷的決心。他垂了頸,像是一只垂死的夜鶯,不再有,不再有那低吟婉轉的聲音:“看來我還不算白教,你也有學到一點。不過...人有遠近親疏,她是你的姨母,更是你唯一的血親,比起我這個毫無血緣關系的師尊,對你...當然只有真心,只有好意。至於孩子的教養,你大可放心。縱然我沒這個病,你的孩兒,也輪不到我來帶。屆時只要我在家中稱病,太後總不好勉強你們夫妻。”

他從容不迫的將話說完,沒有一絲顫抖,沒有一點含糊,心中就頓生幾許爭氣的感覺。他第一次將自己比作外人,第一次覺得奢戀就此斷掉也沒什麽不好。反正一直都是自己費心糾纏,非要把好不容易得到的尊崇,硬生生扭轉成脆弱而又可笑的愛。

這些年...他都做了些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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