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麽緊張幹什麽, 之前不是吃過一頓飯嗎？”

“那不一樣。”林雅璐趕緊反駁他, “這次應該算是正式的見面了, 你媽喜歡什麽樣的女孩子啊？我要穿什麽？註意什麽？”

“也不用打扮得太花枝招展，媽媽喜歡溫柔大方一點的。”

說了等於沒說。

這個年應該是林雅璐過得最熱鬧的一個新年了, 除夕的那天林雅璐一直處於雞血滿格的狀態, 把所有的衣服都試了一遍, 還不停地問媽媽哪一套比較好看，折騰完這些還不夠, 林雅璐又走到鏡子前, 細致地給自己畫了個妝。

下午左榮來接大家的時候, 林雅璐緊張的情緒漸漸湧了上來, 一路上都沒有說幾句話，手心裏密密麻麻的都是汗珠, 走到他家門口的時候, 林雅璐擡起了手，又放了下去, 有點不敢敲門。

左榮看林雅璐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摸了摸她的頭：“放輕松，我爸我媽脾氣很好的，又不會吃了你。”

說完, 他就擡起手, 敲了敲門，喊道：“爸，媽, 我帶客人來了。”

“你這小子，又沒帶鑰匙吧。”是左媽媽開的門，她熱情地領大家進去，坐到了她家的沙發上，還端來了好幾盤水果。

左榮家以白色為主，簡潔又大方，所有的窗簾都洗得一塵不染，地板掃得幹幹凈凈，一看就知道左媽媽是個會持家的人。

左爸爸此時也從書房裏出來了，說道：“別這麽拘謹，盡管吃。”

林雅璐原先還擔心氣氛有點尷尬，但一看到他們面色和藹的樣子，緊繃的神經也就放松下來了。

“璐璐和左榮是高中同學吧？”左爸爸問道。

“對。”林雅璐回答道。

“唉，現在想想還是高中同學好，那個時候大家都挺單純的，沒什麽心計，又是同城的，生活習慣也差不多，有很多共同話題。”爸爸似乎感慨很深。

“當初左榮工作之後找的一個女朋友，我看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左媽媽心直口快地說道。

“璐璐相親過的兩個人也是，人到了社會上，心就會不由自主地變得覆雜，要這要那，把感情都弄得變質了，現在想想還是學校裏的人好。”媽媽在這方面似乎和左媽媽有很多共同話題。

“媽。”林雅璐和左榮同時說道，感覺現在談這個話題似乎不太合適。

“哎呀，孩子不讓，就不說了。”左媽媽笑著看了一眼左榮，又把目光轉向了林雅璐，讓她頓時有點不安，“我有些話想對璐璐說，你們先吃著。”

林雅璐七上八下地跟著左媽媽走進了房間，她關上了門，招呼林雅璐坐下，自己坐在了另一把椅子上。

她看林雅璐不知所措的樣子，笑了：“沒什麽大不了的事，你不用那麽緊張，我就問你幾個問題，你根據事實回答我就好了。”

林雅璐拼命點頭。

“你和左榮高中在一起過吧？”

“是。”林雅璐有些慌張地說出了這個答案，心想她是怎麽知道的。

“後來分手是不是因為他要留在大城市，而你想要回來？”

“是。”林雅璐愈發不清楚她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她的眼裏竟然有些愧疚，嘆了一口氣說道：“阿姨對不起你。”

林雅璐怔住了，她能有什麽對不起自己的。

接下來左媽媽就把當年左榮留在上海的真相一五一十地和林雅璐說了一遍。

原來當年左媽媽和左爸爸對於左榮留在上海也有推波助瀾的作用，左榮一開始還考慮過跟著林雅璐一起回去，但經過爸媽這麽一勸說，他更堅定了留在上海的念頭。

“璐璐，其實我很喜歡你。”左媽媽有些痛心地說道，“可是在那樣的環境下，肯定是前途更重要，再說你們又那麽年輕，能經歷大風大浪嗎？”

“阿姨，你不要自責，我理解你。”她還能說什麽呢？父母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孩子考慮，他們總是希望孩子能過上更好的生活。

“唉，只是我現在回想起來，還是覺得不應該那麽逼他，這些年他過得也很不開心，直到又遇見了你之後，他臉上的笑容才多了一些。”

“阿姨，我也覺得我很幸運，我原先以為這麽多年過去了，人都變了，不可能再回到過去了，沒想到左榮還是那麽喜歡我，還特意過來找我，讓我真的很感動。”林雅璐的聲音竟然有些哽咽了。

“好孩子，這不是應該高興嗎？我要說的就這麽多了，我們出去吧。”左媽媽打開門走了出去。

林雅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緒，裝作一臉平靜地坐到了爸媽旁邊。

“剛剛你們聊了什麽？”媽媽抑制不住好奇心。

“聊了一些左榮小時候的故事。”林雅璐張口就開始胡編亂造。

幸好媽媽也沒再追問下去。

不一會兒，左媽媽和左爸爸就招呼大家吃飯，兩個人還把電視打開，熟悉的春節聯歡晚會的音樂在屋裏響起。

左媽媽不停地往林雅璐碗裏夾菜：“你太瘦了，多吃點。”

“謝謝阿姨，夠了，不用夾了。”林雅璐看著碗裏要滿出來的菜，哭笑不得。

這頓飯吃得十分愉快，左爸爸和爸爸聊起了養生之道，左媽媽和媽媽聊起了孩子。

林雅璐一點都插不進嘴，向左榮使了個眼色，他會意，站了起來，說道：“爸媽，叔叔阿姨，我和璐璐去樓下散散步。”

“好的，去吧。”左爸爸絲毫不在意，“他們聊他們的，我們聊我們的。”

林雅璐像個小女孩一樣蹦蹦跳跳地跑到了樓下，向小區門口的煙花攤走去：“我們來放煙花吧。”

“你幼不幼稚啊，都多大了還放煙花。”左榮雖然嘴上這麽說著，卻還是跟上了林雅璐。

兩人買了幾根仙女棒和一個□□，像捧著寶貝一樣走到左榮家樓下。

他們先點燃了仙女棒，五顏六色的火花瞬間迸發了出來，照亮了黑夜，林雅璐揮舞著仙女棒，試著用一筆寫出“Love”。

他也模仿林雅璐，朝空中畫了一個大大的心。

所有的仙女棒都用完了之後，他正想點燃□□，被林雅璐攔下了：“等到十二點的時候再點吧。”

兩個人並排坐在長凳上，回憶著大家高一的那次跨年。

“那個時候我多拘謹啊，想擁抱你卻又不敢。”林雅璐現在回想起這個片段，竟然充滿了甜蜜。

“現在不是可以隨便抱了嗎？”他伸手摟住了林雅璐，“你是那個時候喜歡我的？”

“算是吧，你呢？”

“我也記不得了，可能不知不覺就喜歡上了，說真的，你改變了我很多，從一個呆板的理工男，變成了一個更加鮮活的人，其實文科也挺有意思的，不是嗎？各個學科之間都是相通的。”

“要是現在讓你背書，你肯定不願意。”林雅璐調侃他。

他大笑起來，把林雅璐摟得更緊了，爽朗的笑聲在夜空裏飄蕩。

“好了，時間快到了。”林雅璐看了看表，“我們一起倒數吧，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在林雅璐說“一”的時候，他點燃了□□，煙花順勢竄上天空，“砰”地炸開來，像一朵盛放的牡丹，綻放之後的火星又如流星劃過天空。

他走到林雅璐跟前，俯下身吻了林雅璐，湊在林雅璐耳邊說道：“新年快樂。”

“你也是。”林雅璐的笑容格外甜。

年後林雅璐就開始動筆寫一部中篇小說，她寫青春期的迷茫，寫朦朧的喜歡，寫那些來過她生命中的朋友們，如果不能留住時光，就讓她用筆記錄它們吧。

小說很快就完成了，林雅璐忐忑不安地把它用郵件發給了雜志社，隨後煎熬地等待結果，過了一個月左右，雜志社才給林雅璐回覆，說她的小說還是有很多的問題，希望繼續努力。

突如其來的打擊讓林雅璐難過了好幾天，但左榮卻一直在林雅璐身邊鼓勵她：“沒關系，別人不要看，你可以自己珍藏著啊，這是屬於我們這些人獨一無二的回憶。”

林雅璐心裏的陰霾消散了許多，無論她做什麽，遇到什麽困難，左榮總會選擇站在自己這一邊。

然而比退稿讓人更加難過的事情發生了，寧南中學要搬遷了。

雖然成傑上學的時候經常抱怨寧南中學這麽偏僻，附近連個娛樂場所都沒有，想要翻墻出去玩一下都沒地方玩，天天盼著它能搬遷到市中心，造福後面的學弟學妹們。

但等到它真的要搬遷的時候，大家卻又有點舍不得，搬遷之後所有的建築都會重新設計，重新建造，這就意味著承載大家記憶的那些教學樓，那個清澈的湖泊，那些花花草草，都要在拖拉機的隆隆聲中夷為平地，一想到這些，林雅璐的心就在滴血。

左榮也十分不好受：“周末的時候，我們回母校去看看吧。”

林雅璐欣然應允。

周六的天氣不錯，天高雲淡，和煦的春風吹在人的臉上，感覺暖洋洋的，脫掉了冬天厚重的外套，像甩掉了一座大山，一身輕松。

兩人在校門口停了車，手拉手走了進去。

校園裏空蕩蕩的，因為要搬遷了，而且是周末，根本就沒有什麽人，所以兩人可以隨便瞎晃悠。

林雅璐已經好久沒有回母校了，所以驚訝其變化之大，教學樓被重新粉刷了一遍，湖面上建了一座橋，花壇裏又多了些不知名的植物，此時已經是四月份，柳樹抽出了新芽，柳枝隨風飄蕩。

只是巨大的拖拉機、破碎的地面、隨處可見的鋼筋水泥破壞了這番景致。

兩人走到教學樓附近，像做了壞事的學生一樣，躡手躡腳地上了樓，走到當年的教室，推門進去。

左榮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一本正經地說道：“下面請林老師給我上課。”

“別恭維我了。”林雅璐的眼神裏似乎飛出來一把小刀，紮到了左榮的肩膀上。

看見沾滿粉筆灰的黑板，她又有些觸景生情：“第一堂課事自我介紹，你還記得嗎？你說你是一中初中部的，看得出那時候你因為中考考砸了很不甘心。我也是，剛進入寧南中學的時候，我對什麽都失去了興趣，覺得人生就這樣了。看到你，似乎找到了同類，所以也模仿你把名字寫在了黑板上，現在看來，似乎一切都是冥冥中註定的。”

“那就再寫一次吧。”左榮的聲音裏似乎也包含了許多種感情。

兩人像小學生一樣，左邊寫了“左榮”，右邊寫了“林雅璐”，然後畫了一個大大的愛心，把名字都圈進去。

他們拿出手機拍了張照，才滿意地下樓，繼續逛母校的其他角落。所到之處一一拍照留念，恨不得把這裏的每個角落都融入記憶中，但即使這樣也無濟於事，再多的照片也無法還原一個完整的母校。

“他們怎麽搞的，就不能不搬遷嗎？”林雅璐坐在長椅上，埋怨道。

“沒關系，大家那些美好的記憶在就行了。”左榮和林雅璐一起坐在長椅上，望著湖面發了一會兒呆，本來湖裏種滿了荷花，夏天的時候粉色和翠色交相輝映，分外好看，今年是看不到了。

慢慢的，林雅璐眼前又浮現了那個整天為考試發愁的小女孩，林雅璐真想沖上去安撫她，不要難過，一切都會過去的。

“要不要重走一下大家徒步的路線？”左榮建議道。

“好啊好啊。”林雅璐立刻來了精神，和他一起穿過操場，手拉手出了校門，好像一對剛陷入戀愛的高中生情侶。

清風徐來，陽光透過樹葉照在路上，留下斑駁的影子。

“你說成傑那小子當年把風箏掛在了樹上，還爬上去拿，那棵樹不知道還找不著得到？”

“隨緣吧，找不到也沒關系。”林雅璐握緊了左榮的手，慢慢地向前走去。

還好，你還在，我們的回憶還在。

所有的等待，都會得到回答。

所有的堅持，都會得到回報。

所有大雨滂沱的日子，終將會陽光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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