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璇走的那天, 幾乎所有人都來送她了, 除了李彥。

林雅璐不知道李彥在慪什麽氣, 明明以後都可能見不到了，還不來見最後一面。

看著像小尾巴一樣黏在她身後的眾人, 季璇有些釋然地笑了笑:“你們回去吧, 又不是以後見不到了, 不要這麽傷感。”

“季璇……”一向活潑的溫寧寧此時也變得感性起來，拽著她的袖子不放, 眼睛水汪汪的, “放假了一定要找我們來玩啊。”

“會的會的, 你哭什麽, 再哭我都要哭了。”季璇哭笑不得。

林雅璐原先想好的措辭都化為了一團漿糊，只留下一句話:“季璇, 你在那邊要好好的, 有不開心的事就和我們說。”

“會的。”季璇抱了抱林雅璐，在她肩上留下一絲薰衣草香。

看時間差不多了, 她朝大家揮了揮手:“我進去了，再見。”

“等等。”一個模糊的身影快速往這邊移動了過來，卻又在季璇面前急停。李彥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說話都斷斷續續的, “我……想了好久……要不要……見你……還好……來得及……”

“你別急, 先把氣喘勻了。”季璇看李彥的臉憋得像個鼓鼓的圓茄子，忍俊不禁。

李彥恢覆了元氣，卻再也說不出話來, 只是和季璇無言地對視著。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客套得不能再客套地說了一句:“保重。”

季璇也表現得十分坦然，拍了拍他的肩膀，瀟灑地轉身，消失在了安檢口的人堆中。

大家忍不住擡頭看天空，一架飛機正好飛過，隆隆作響，在空中劃出一道彩虹般的弧線。

再見，季璇，祝你在新的世界裏有一個新的開始。

開學後照例是軍訓，大學的軍訓比起高中有過之而無不及，竟然要訓練一個月，而且教官比之前的那個母老虎更加厲害，一點都不憐香惜玉，直接像烤羊肉串一樣把她們這群女同胞放在烈日底下烘烤。

班上的男生林雅璐數了數，一共三個，矮的矮，醜的醜，胖的胖。

看著一群妹子由滿懷憧憬變為臉上暗淡無光，林雅璐很慶幸自己高中就把這個問題解決了。

內務更是嚴格，地上一根頭發絲都不能有，杯子柄的朝向要朝外，拖鞋毛巾都要放在固定的位置，讓人苦不堪言。

林雅璐向左榮抱怨這些的時候，他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會“嗯”兩下。

事實上，他也有自己的煩惱。

從第一天入學開始，他就體會到了一種無形的壓迫感在他身邊籠罩著，是那種隨時都有隱藏高手把你打得落花流水的壓迫感。

他雖然高考分數不錯，但放在這群人中間，就是倒數的水平了。

畢竟，他可是走了捷徑的人。

開學後就是英語分班考，左榮一路做下來覺得也不是很難，誰知結果卻讓他大跌眼鏡。

他被分到了第四檔。

這怎麽可能？

他感覺臉像燒起來了一樣，匆匆忙忙地從分班表前逃開，拐了幾個彎，確定看不見熟人之後才安心下來，大口喘著氣。

那一聲聲“怎麽還會有人被分到第四檔”“這次考試不是很簡單嗎？”刺痛著他的耳膜，讓他感覺頭都要快炸裂開來。

他忽然想起了高中時候，林雅璐第一次問他物理問題的時候，像流浪貓一樣無助的眼神。

那時他不懂，因為他是站在一個強者的角度，可他現在懂了。

他不知道的是，林雅璐的情況正好和他截然相反。

有了高中的鍛煉，林雅璐面試的時候一點都不緊張，吹牛皮吹上了天，把自己吹進了校宣傳部。

大學的學生工作更加繁瑣，基本上三天一小活動，七天一大活動，各種雜七雜八的事情都要推送，而且學生會懶得很，基本上都照搬以前的活動。

比如這次的迎新晚會。

林雅璐苦不堪言，她不僅要拍照，要做推送，還要幫忙搬東西，像個上了發條的玩具一樣忙上忙下，沒辦法，師範大學就是一個把女生訓練成女漢子的寶地。

於是她硬拉了左榮過來，美曰感受不同學校的文化，實際則是幹苦力。

看見左榮，會長兩眼放光，好像看見了救星，熱情地拉著他幫忙搬桌子，往幕布上粘氣球。

好不容易有一會兒空隙，兩人雙雙倒在了靠近空調的椅子上。

林雅璐緩了好一會兒才問道：“左榮，你有加什麽部門或者社團嗎？”

“哪有時間。”他不鹹不淡地回答道。

“到了大學，應該和同學多接觸一下。”林雅璐用手撥了撥粘在額頭上的發絲。

“你這樣忙上忙下，多累啊，你覺得值得嗎？”

“我是新人，當然要積極一點。”林雅璐一副幹勁十足的樣子。

左榮的嘴角微微翹起，有一點不屑：“他們肯定會把工作都交給好欺負的新人，一年一年，周而覆始。”

林雅璐覺得今天的左榮與往常很不一樣，但又說不出哪裏不對：“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沒有，我是為了你好。”

又來了，這種說教的語氣。

林雅璐把不悅的苗頭壓了下去，拿起單反走到舞臺前面，準備拍攝。

大廳內的燈光暗了下來，全場漆黑一片，什麽也看不見。隨後一束彩色的光打在了舞臺上，從舞臺兩側走上來十幾個女生，短袖皮褲，衣服上的亮片在不斷變換顏色的燈光下閃閃發亮，流光溢彩。

歡快的音樂響了起來，那十幾個女生扭動著身體，動作整齊而又和諧，林雅璐蹲在舞臺前面，哢嚓哢嚓地按著快門。

一個晚上下來，林雅璐的腿已經失去了知覺，相機的內存也爆滿了，回去還要熬夜挑照片。

左榮架著她的胳膊，半拉半拖地把她送到了宿舍，林雅璐觀察了一下四周沒有人，才憤懣地說道：“你說的對，是不能太積極了。”

“早點睡吧，別太累了。”左榮示意她趕快上去。

林雅璐瞇著眼，嘴巴彎成了U型，使勁抱了一下左榮，左榮還沒反應過來，她已經一溜煙跑到樓上去了。

衣服上還殘留著她的香氣，左榮擡頭望著燈火通明的宿舍，發了好一會兒呆，才朝自己的學校走去。

他隱隱有種預感，她會有自己的世界，而那個世界，不知道他能不能獲得一張通行證。

第一堂高數課，左榮雖然已經做了萬全的準備，提前預習了課本，做了一些習題，但等教授一開口的時候，他還是傻了。

這都是什麽東西？

講課速度快得人神共憤，稍微開個小差就可能聽不懂，課後作業又極難。

看著同寢室的室友很快做完，開始打起了游戲，左榮有些心煩，卻依舊固執地把那幾道題目掃了一遍又一遍。

一個小時後。

只做出兩道題的左榮終於放下了自尊心，艱難地開口道：“阿良，今天的高數作業你會做嗎？”

阿良倒也大氣，直接把作業紙一扔，讓他自己看。

夕陽在草稿紙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左榮終於寫完了最後一個符號，所有的不安都隨之釋放了出來。他“哢噠”一聲蓋上筆帽，撥通了林雅璐的電話，準備和她一起吃晚飯。

誰知聽到的卻是她和部門聚餐的消息。

仿佛從雲端跌落了下來，左榮又恢覆了往日的沈寂，不動聲色地說道：“阿良，我們去吃飯吧？”

阿良從游戲中擡起頭來，賊眉鼠眼地說道：“怎麽？和女朋友吵架啦？”

“沒有，她有事。”左榮的臉上陰雲密布，拉著阿良出了門。

接下來的時間裏兩人都是各忙各的事情，每天或者幾天會抽空見一次面，左榮忙著加入禿頂大軍，林雅璐則忙著學生工作和業餘投稿。

直到看見部長一條外出游玩的動態之後，林雅璐才徹底意識到自己成了別人壓榨的對象，慢慢地精明起來。有什麽任務都是先不吭聲，萬不得已才出來冒個泡，學姐半夜給她發信息，她假裝蒙頭睡覺，第二天才無辜地解釋昨天太晚了，睡著了。

課程方面倒壓力不是很大，文科老師一般都會比較松一點，不怎麽會給你掛科，比起處在水深火熱中的左榮，那簡直是天堂。

拿到了她人生中的第一筆稿費之後，林雅璐花了半天時間想這筆錢該怎麽花，最後還是決定期中考試結束之後邀請左榮一起出去玩。

她像個要去春游的一年級小朋友那樣撥通了左榮的電話，還沒等對方回答，她就不顧形象地大喊：“左榮，我投稿被采納了，你考試考完了吧？我們一起出去玩吧？”

誰知電話那頭卻靜默了幾秒鐘，正當林雅璐懷疑是不是打錯了的時候，左榮的聲音從聽筒那邊傳來，聽起來有點疲憊：“能不能過幾天？”

“你怎麽了？”直覺告訴林雅璐一定發生了什麽事。

“我......”左榮咽了咽口水，把話吞進了肚子裏，“沒事。”

“騙人！”林雅璐一下就識破了他的伎倆。

他猶豫了很久，才下定了決心：“期中高數......我掛了。”

“什麽？”這兩個字不由自主地從林雅璐嘴裏噴薄而出，出口了她才感覺到不妥，馬上又換回一種格外平靜的聲音，仿佛是在聽日常生活瑣事，“那，要不要緊？”

“如果期末考得好的話，還是不用補考的。”

“你要相信自己，一定可以的，你在哪兒，我過來找你吧？”

左榮想了想，還是不忍心拒絕：“圖書館。”

林雅璐放下電話，隨手抓了件外套飛奔出去。

她很容易就在圖書館找到了左榮，他的面前堆著一堆書，額頭上有幾顆痘痘冒了出來，眼睛裏有些許血絲，衣服上沾染了一點墨漬。

林雅璐悄悄繞到他背後，想給他一個驚喜，誰知他早就發現了她：“別猜了，我知道你是誰。”

雖然被提前發現了有點尷尬，林雅璐還是清了清嗓子：“正好我找你有點事，我們最近在學計算機，不是每個人都要二級考試嗎？那個word和excel我怎麽都學不會，你能幫幫我嗎？”

左榮對上她那一雙真誠得快要溢出水的眼睛，只好妥協了：“機房這個時候應該還開著。”

他收拾好東西，拉著她的手，走出了圖書館。

到了機房，左榮先給林雅璐演示了一遍，隨後叫她自己操作，他在一旁指點。

“你說要學countif、sumif這些公式幹嘛？我以後又不去找和計算機有關的工作。”一見到左榮，林雅璐就打開了話匣子，停不下來。

“要當老師的人，怎麽給學生成績排名總要學會的吧？”他小心地伸手，摸了摸女孩柔軟的頭發。

“老師是我的保底選擇好嗎？”林雅璐不樂意了，把他放在自己頭頂上的手拿開。

“好好好，林大作家，話說這麽多年了你理科沒長進反而退步了啊？”在林雅璐又一次把表格裏的停車時間算錯之後，左榮終於找回了久違的優越感。

“要你管。”林雅璐上了大學之後變得越來越暴力了，竟然開始揪左榮的耳朵。

“我錯了，你放手，我就好好教你。”左榮趕緊討饒。

林雅璐不情願地放了手，繼續和表格搏鬥，嘴角卻暈開了一個小小的酒窩。

其實她並不是一點都不會，只是為了給左榮找一個臺階下而已。

回去的路上左榮的心情好了很多，和她大聊特聊寢室的趣事，他們寢室都是一群死宅，尤其是其他三個，整天嚷嚷著要找妹子，但實際上連對門的學校都懶得逛，天天對著美女像做白日夢。

林雅璐笑得直不起腰，在左榮的肩頭趴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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