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遠遠沒有未知可怕。

當陸越帶著傷出現在餐桌旁時，童清悅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如果有機會的話，她一定要好好問問陸越，為什麽就這麽針對陸星沈。

沈悶的一頓飯吃完，跟上次一樣沒有任何情緒波動，除了——

陸星沈餐桌下搭在腿上的手，微微顫抖著。

從踏進這個家開始，童清悅就察覺到了陸星沈的緊張，尤其是在看到吳曼柔時，他心底的緊張終於轉為了害怕。

亦或者，恐懼。

童清悅不動聲色的握住他的手，給予某種安定。

跟上次完全不同的是，陸星沈對待吳曼柔的態度。

吳曼柔端上茶點，笑吟吟道：“你們能回來看我跟老陸，估計今晚我也能做個美夢。來，悅悅喝茶。”

陸越的眼神是不屑的，茶盞經過他面前時，他連接都沒去接。

“星沈最近是不是忙壞了，怎麽回來後半句話都不說？”吳曼柔關心的伸出手，“是不是發燒了，不舒服？”

然而，手還未至陸星沈額頭前，就被他迅速躲開。

“……”

陸星沈嗓子發幹，硬生生搖頭回道：“沒有。”

詭異的氛圍雖然只維持了一秒，可童清悅還是捕捉到了陸華藏眼底的不悅，以及吳曼柔錯愕之外的難堪。

兩個兒子，就沒一個跟她親近的。

童清悅微微皺眉，只因她被陸星沈握著的手有些疼。

他太用力了。

吳曼柔的視線自倆人緊握的手瞥過，猝不及防問道：“怎麽沒戴我送你的手鐲？”

“太貴重了，我怕弄斷，就沒敢戴。”童清悅還算實誠的回答。

總不能說，陸星沈不喜歡吧？

吳曼柔像是看透什麽，也沒吱聲，笑著接了句話後就坐下來靜靜的喝茶。

而一旁的陸越，正偏著頭，仔細觀察著陸星沈的一舉一動，似乎十分感興趣，就連陸華藏的問話也沒聽進去。

直到陸華藏略微不悅的重覆：“我跟你說話你聽到沒有？我看你還是趁早回公司幫你大哥吧，他整天在外面忙碌奔波，你總得幫襯幫襯。”

“怎麽？怕你兒子我以後家產爭不過他？”

陸越不著調的反問一經落地，四周瞬間雅雀無聲。

氛圍仿若凝固了般，帶著幾分城府在慢慢燃燒著。

“又都不說話了，這不就是你們最想討論的問題嗎。”陸越絲毫不覺得話有問題，反倒換了個悠閑的姿勢。

童清悅擡頭，卻見陸星沈晦暗不明的睨著陸越。

無形中，倆人似乎在對峙。

陸華藏輕咳一聲：“我就你們兩個兒子，自然是要公平對待，你跟……”

“我跟他可不一樣。”陸越打斷，“我才是有你血脈的親生兒子，而他不過是個從孤兒院抱來的怪物，性格陰霾孤僻，不過勝在天賦好，將公司打理的十分妥當。”

說罷，陸越又諷刺一笑。

“爸，這些話都是你跟我說的，不是嗎？”

話語一出，就連童清悅也跟著一顫。

這種往人心口上紮刀的話，陸越竟然輕輕松松的就說了出來，甚至連裝了多年慈父的陸華藏也毫不猶豫的供出來。

原來多年中，陸星沈對他們來說就只是個工具人嗎。

童清悅嘴唇緊抿，這些話她實在聽不下去了，可陸越卻還在說。

“還有你，柔姨。陸星沈是你養大的孩子，你應該知道他為什麽會變成今天這樣吧？我倒是覺得你功不可沒，畢竟你能把我媽都逼瘋，折磨一個小孩子對你來說根本就不算什麽。”

“我……我沒有……”吳曼柔嘴唇發抖，雙手死死攥住衣裙，臉色慘白。

顯然是被說中了心事。

陸越冷嗤一聲，繼而看向陸星沈，仿佛在等著什麽回應。

可幾分鐘過去，他並未等到理想中的回應效果。

“陸星沈，你還在裝什麽？別告訴我柔姨從小對你做的那些事，你都忘了。”

“那我來提醒你怎麽樣？”

“小時候每當你犯錯，這個在外人面前裝的親切的女人，就會把你拎進浴室，用很燙的水給你洗澡，還會給你吃很辣的東西，會變態的把海鮮往你嘴裏塞，導致你嘴巴裏面都傷，半個月沒能說話。”

聽到這，童清悅大腦幾乎空白一片。

原來，陸星沈病態的背後，是因為有一個病態的童年……

傷疤被揭露，露出血淋淋的一面。

陸華藏沈默不語，吳曼柔臉色慘白，陸越面露挑釁。

這三個人，這個家……似乎都在等著看陸星沈是怎麽窘迫，是怎麽發瘋的。

“夠了！”終於，童清悅忍無可忍。

她蹭的站起身，怒視著陸越。

“我不明白你為什麽要三番五次的刺激阿沈，為什麽要在這種時候說這種話！”

“陸越，到底是阿沈性子古怪，還是你心理有問題？難道你真覺得把快樂建立在他人痛苦之上，是件很得意的事情嗎！”

“童清悅！你他媽知道什麽就跟我吵？”陸越動怒，同樣站起身，“你以為我稀罕這個家嗎？如果不是這個女人為了穩固陸夫人這個徒有虛名的身份，我媽會被逼瘋？我會處處跟陸星沈較勁？”

“別給自己的行為找借口。”童清悅臉色微冷，“或許你有你報覆的方法，但這一切跟阿沈無關，他跟你年紀相仿，行事卻比你穩妥，更是以一己之力挑起了整個陸家的擔子，你不該這麽對他。”

此時的陸星沈，內心早已千瘡百孔。

原本記憶就受損的他，有很多事幾乎都忘了，唯獨兒時受過的折磨跟陰影還揮之不去。

在沒踏入這個家門之前，一切都好好的。

在踏入這個家門之後……

童清悅忽然拉起陸星沈，直接就往外走。

這個家，她待不下去了。

誰料，吳曼柔突然匆忙追上，慌忙解釋：“不是那樣的，悅悅你別聽他瞎說。星沈，你沒記恨我對不對？”

伸出的手，仍然撲了個空。

陸星沈用行動證實了陸越的話。

從頭到尾，他都沒應半個字。

可自始至終，他的眼底除了無措還有冷漠。

狀況混亂，身為一家之主的陸華藏竟久久不語。

“阿姐。”陸星沈低低的喚了聲。

童清悅擋在倆人中間，深吸口氣：“我真的沒想到，您會是做出那種事的人，我知道您對阿沈有期許，可您二位知道麽？”

“從小我跟他在孤兒院長大，記憶最深刻也是最幸福的日子，就是我們被領養的那一天，我以為這會是個美好的開端。”

“我從來沒想過，那時候乖巧聽話的阿沈，竟然會遭受到這種虐待。我更沒想到，原來他被領養的那天……其實是地獄的開始。”

童清悅對這個家失望極了，尤其當她看到默不作聲的陸華藏時，心中更是心疼陸星沈。

想必，這麽多年來，陸華藏對於吳曼柔的行為，不過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罷了。

“不，不是那樣的！悅悅，阿姨是真的把你放女兒看待的，阿姨已經失去一個女兒了，你別再傷阿姨的心了好麽？”

吳曼柔一把抓住童清悅的手，眼含幾分哀求，像極了要尋求女兒原諒的苦情媽媽。

可惜，她們不是母女。

童清悅也不吃這套。

她毫不猶豫的甩開那雙手。

“抱歉柔姨，這些話你應該對阿沈說，我也沒法回答你剛才的那些話。”

童清悅徹底心灰意冷，難怪陸星沈總是喜歡洗冷水澡，從而導致經常發燒生病，原來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陸越忽的跨上前一步，緊緊揪住陸星沈的衣領，怒道：“你為什麽不說話！你失憶了對吧，你悄無聲息的回來，性格又大變，這中間一定有問題！陸星沈，你究竟在瞞著我們搞什麽陰謀？”

“陸越！你是不是瘋了！阿沈他的行為跟你有任何關系麽！”

就在童清悅擔心陸星沈會受到傷害，又或者他想要隱瞞的事情沒能成功時——

陸星沈倏地笑出了聲。

他的嘴角噙著抹憐憫，用著居高臨下的姿態，風輕雲淡的睨著陸越。

旋即，一字一頓道：“人啊，總是會變的。”

危險的氣息自空氣中散出，熟悉的壓迫感再次從陸星沈眼尾彌漫開來。

陸越楞了。

童清悅也是一驚。

她下意識的盯著陸星沈的神情變化，試圖從中找出點什麽來。

然而，陸星沈毫不費力的撥開陸越的手，轉身握住她的手，大步往外走。

一切，就好像沒發生過。

車內。

陸星沈眼睫低垂，胸口處微微起伏著，給出他還活著的跡象。

時間隨著靜謐一點點流逝。

末了，童清悅溫聲道：“對不起，我以為我對你很了解，沒想到還是有這麽多不知道的過往。對不起……我明知道陸越肯定有目的，卻還是帶你過來，對不起……”

此時此刻，她除了一遍遍的說對不起之外，似乎什麽也做不了。

“悅悅。”

昏暗中，一道溫柔的聲音響起。

“嗯？”

童清悅擡頭看去，卻在下一秒，驀地落入一個富有安全感的懷抱當中。

車窗外，行人車輛川流不息。

車內，童清悅耳邊只有陸星沈親昵的喚聲。

一遍又一遍的喚聲，以及他那敞開心扉的溫柔細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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