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莫名其妙的看著青青，青青的眼裏閃過太多我讀不懂的東西，有苦澀，哀傷，慶幸還有遺憾……太多太多……

這個時候我第一次覺得我其實不懂眼前這個女子，從來沒有懂過，從來沒有了解過。因為我明顯的感覺到我們之間痛徹心扉的距離。

所以我破天荒的叫了句：

“姐姐。”

叫出之後我馬上就後悔了，因為我感覺到青青的身形明顯一震，白衣人卻是一臉高深莫測的看看我又看看青青，然後道了句：

“是出好戲！”徑自進屋了。

那以後白衣人就住下了，青青說他□□花，是個大夫。我卻怎麽也喜歡他不起來，雖然他長得還可以，可是我長得更帥！而且他總扯這張虛偽的臉，怎麽看怎麽討厭，就不知道他對青青有沒什麽不好的企圖。對他，我從來不假以辭色，可是青青卻很尊重他，他卻很黏我，總不離我三步遠。

後來，我發現一些奇怪的事，自從他來了之後，我總能看到一些黑乎乎的走動的東西，活者是白飄飄，反正長的很難看，一臉兇相，還對著我流口水，我起初是很害怕的，但是後來我發現它們似乎很怕春花，因為只要有他在，它們從來不敢進我的身。所以我漸漸的膽子也大起來了。

還有一件春花來了之後的怪事。我們的小院子開始頻繁的有人造訪。先是一天清晨開門來了一個小廝扮相的人，長的很清秀卻是一臉委屈，雙眼水汪汪的仿佛下一刻就要掉下淚來，他一看見青青就直撲到她懷裏，嘴裏振振有詞，我很仔細的聽得了一兩句：

“……姑姑……”

“你不要酒紅了……”

後來這個叫做酒紅的清秀小廝也在這裏住下了，青青在我們院子的角落裏給他搭了個小屋子。酒紅來的時候還帶來一棵桃樹苗，青青後來認認真真的把它種到了院子裏。

後來又來過三個人，兩個來了又走了，一個住下了。

青青說，他們一個叫天塵，一個叫茱萸，一個叫墨梵。

留下的人是墨梵。

一個英俊挺拔的鷹目男子，一身玄衣墨發。

而離開的兩個人走的時候一直再搖頭嘆息，那個叫茱萸的人還落淚了。我不懂，也不解，我知道他們在難過，為青青，可是我不知道為什麽青青要難過？

我看向身後如影隨行的白衣人，他也只是嘆息的什麽也沒說。

我看著遠處那抹纖細的身影，這些日子以來，青青越發的清瘦了，卻絲毫不影響她的風華異彩，一雙水眸若驚鴻照影，驚艷四方。

到底是什麽呢？

我不知道的是什麽呢？

尾聲 我帶著小無漫無目的的南下，然後到了一個叫做鳳凰村的地方，我匆忙的著手給小無裝心，那顆心臟赫然亮起的白光，以及隱隱閃現的字跡，讓我苦笑的閉上了眼。

靨落在他的心臟上附了‘念術’，一種相忘江湖的念術，只是相忘的對象是我而已，只是我而已。而這種‘念術’只有施咒的人才能夠解除的，所以……已經無解！痊愈後的小無會有正常人的一切，會想起涯先的，或者成為涯先，只是會忘了我，他的生命裏再也不會有我了。

初上心的小無三年之內是異常虛弱的，所以我還有三年呆在他的身邊。他叫我‘青青’，就像以前那般叫，他這時只是忘了小無的事，而以後他會忘了所有過往中關於我的事。我把他保護的很好，會親自下廚，雖然會很麻煩，不過卻很開心。

小無長的像極了涯先，越大越像，一雙桃花眼總是帶著淡淡笑意，笑達眼底。以前的涯先是不笑的，我問小無：

“你開心麽？”

小無赧然一笑，道：

“和青青一起很開心啊。”

我心道，那就好了，三個人糾纏的結局至少要有一個人幸福。

三年期將到的時候，我在外面遇到了春花，他站在陽光下帶著若有似無的笑意。

我擡眼詢問來意，並不做聲。

“青蛇何必這般見外，我不過是幫幫故人小忙罷了！”

我一窘：“你知道？”

春花走進，笑笑：“雖然我春花並不比那人神話一般，至少還是神鬼怕見的，況且……”他故意拉長音調，意味深長的看看我：“三年期將滿，我想看看故事的結局。”

我心下一黯，面上卻不以為意得打了個哈哈：“得春花大人相庇，他該是相安無事了！”

至於結局，也是時候了……

說也奇怪，靨落的逝去，涯先的的心還有我們的行程，我都不曾透露分毫給任何人，可是大家還是陸陸續續的來了，先是酒紅，然後是茱萸天塵還有墨梵。酒紅帶來了桃樹枝，茱萸和天塵看了靨落的‘念咒’。

茱萸問我：“以後要怎麽樣？”

我搖搖頭，“人生在世，有太多的道不清說不明，我青衣為人三百多年，終是看不破這紅塵三千，那道士有一句話說對了，若是哪天我懂了這紅塵，便怕是再也撇不清了。”

茱萸還想問，我無謂的笑了。

我說：“青衣為人一回，值與不值不便與人道也，你該於我高興，我的孽緣怕是到頭了。”

茱萸：“放得下麽？真的能放得下麽？”

我笑笑，什麽也沒說。

我想放下放不下始終是試試才知道的。

茱萸始終還是流淚了。

我卻笑了。

我想，認識他們真好啊。

臨走前，院子裏的桃花居然開了，我看著滿院翻飛的桃花心裏暖暖的，突然想起埋在靨宮桃樹下的哥哥，不知道他現在做了什麽樣的人，是不是幸福著，我沒有去查他的輪回，卻用自己的壽命添了他的福報，我希望愛我的人幸福。我環著桃樹把臉深深的埋進樹幹上，呼吸著桃樹的氣息，有腳步聲走進，睜眼看到小無一張好奇的臉。

“小無喜歡桃花嗎？”

“恩！”

“為什麽？”

“……恩……因為青青喜歡。”

“那青青送你桃花好不好？”我掬起一捧桃花輕輕放在他的手掌上。

他甜甜一笑：“青青以後也會送我桃花嗎？”

我一怔，道：

“會的！”

這顆桃樹是青衣送給你的，送給涯先的，它總會開花的。

我告訴小無，我要出趟遠門，小無交給了春花，春花交給了墨梵，而酒紅交給了小無。不論如何，都是寂寞的人，總是需要相互支持的理由。那就給他們一個理由吧。

在一起的理由。

離開鳳凰村的那個早晨，天空下起了雪，飄然晶瑩。宛若那個冬天我站在大雪裏，站在落紅樓前，那時我初入凡塵。

我看著翻然而灑的雪花，沈聲笑了。眼角餘光下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探頭探腦。

涯先啊，每次都是我看著你離開，這次讓我先離開吧，最後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我們有太多的意外在一起，卻也有太多的意外不能在一起，你會忘了青衣，青衣也會學著忘記。

我款步走入茫茫紛飛的雪花裏。

紛飛的雪花裏，一條青蛇蜿蜒而去。

沒有告訴茱萸的話：

我選擇做回青蛇。

奈何

幽暗的地府，魂靈們排著長隊等待在奈何橋畔，神情戚戚。孟婆一如既往的忙著手中的職責，一臉漠然。只是默然的魂靈裏偶爾會傳出幾句絲絲低語，不高不低，卻正好讓前後左右的魂靈聽得見。於是魂靈們紛紛擡眼向一個方向望去。

奈何橋上一白衣少年定定站著，垂首目光落於河上，不言不語。

一直……一直……

青煙起，隱約青煙間一女子騰空而出，眉帶疲憊，眼裏隱隱笑意，卻是說不出的姿容美麗。少年似有所覺，並不回頭，只輕聲道：

“青姐可是想透徹了？”

女子不答，只微笑的化作一條小小青蛇，攀附在少年的肩頭。少年似是沒想到般詫異的凝視著肩上的小蛇，旋即莞爾。

“這就是你的選擇啊，做人有什麽好？又有什麽不好？”少年語氣疑惑，似詢問又似自語，“青姐不悔麽？”

那青蛇似是困了，良久才道了句無關緊要的話：

“你日日夜夜守於這陰涼的河畔這上，幫助些無關緊要的人，做些事不關己的事，可曾有所得？有所惑？有所厭？”

少年但笑：“事不關己麽？也不盡然，助人就是幫己，這是功德。”

“那闕兒可曾滿足？”

少年還是笑，笑的疏離又溫暖，一雙深邃的黑瞳有些微的波瀾起伏，“是的，我很幸福！”

小蛇說：“我不會再做人了，讓我好好睡一覺吧，把我的全部功德去還了他的業障吧，還望來生他活的逍遙，以後這冰冷的奈何，我陪你一起觀者世間悲喜，參這大徹大悟，可好？”

少年怨道：“你道撇的幹凈！想這樣一覺睡醒就重新開始麽？”見‘她’不答話，輕輕搖了搖，方知那人已經散盡全身功力沈沈睡去了……

這就是她的選擇，用這數百年的道行去還了債，不論是自己的還是他的，然後永不為人——

做一條輕巧的小蛇，自由來去，相忘。

之後，來冥府報道的魂靈們都能看到忘川之上一條白色身影，而白衣少年的肩頭棲著一條紋樣瑰麗的青蛇，偶有動靜卻不見醒來……

日覆一日，年覆一年……

關於《落青》

《落青》本事看了張曼玉的青蛇有感而發寫的，一個道士和一條蛇的愛情。

落青沈寂了三年，期間我改了好幾個版本，沒有一個是我滿意的，後來才發現，改變了的，不論故事情節如何，都不是那時我想要的感情了，比來比去還是這個版本最後，所以原封不動還給讀者。寫在那個時候的《落青》致我最美麗的花。

請打開那柵欄的門窗靜靜地站著，站著象花朵那樣安眠你將在靜默中得到太陽這就是我的祝願

番外一 悟道一

番外一 悟道一 悟道的人，一生就是一個道場。而我是一個道士。

風花帶我上昆侖的那個時候，我七歲，當時我還不知道道士是什麽。可是當我明白的時候，風花對我說：

“你生來與道有緣，收你做入室弟子可好？”

我懵懂未知的答應了。

風花給我的道名是“涯先”。

風花說，學海無涯，苦海無涯，而涯先是‘先涯而知’。

我有兩個師兄，大師兄亦天，二師兄墨梵。他們似乎很喜歡我，對我很好，尤其是二師兄，總跟在我後面捉弄我，當然我也不是吃素的，師傅說我根骨奇佳，所以初期初年我總被欺負之外，後來也只有我欺負他們的份兒了，大師兄性溫知大禮，於我悟道幫助不少。二師兄有些許偏執，為人倒還算善良。我的童年就在這樣修道悟道中匆匆而過。

這裏的人十四歲成年。成年那天師傅給我們每個人都蔔了一掛。掛中所向極是玄妙，我和師兄們都不知所以，只有師傅臉色煞白，似是打擊頗深。

師傅說，我們都會遇見同一個‘人’，不知何物，暫且稱之為人吧，我們會因為著同一個人阻了前程，終是修不得仙的。師傅那日潛走師兄們，對著我踱步良久，搖頭嘆息，欲言又止。躊躇良久，終是長聲一嘆，甩袖而去。

末了我只聽得一句，冤孽呀冤孽。

那日之後，我發現師傅變了，他不在對我笑了，他對我更加的嚴厲，變本加厲。他從不說為什麽，而我也不問，他背著師兄交給我一種又一種高深的法術，也從不問我學的會學不會，在他眼裏仿佛我就應該會似的。這樣的日子過了三年，三年來我總是小心翼翼的躲著亦天和墨梵，因為我知道我練得功法師傅都是不想讓師兄們知道的，我變得開始厭惡與人接觸，不論男女，甚至有時師傅他老人家因為練功需要搭上來的一只手我也會皺起眉來，這一切師傅都看在眼裏，只是他似乎很滿意。

因為我總能在他轉身之際看到他眼底一閃而逝的笑意。

我喜歡穿紅衣，雖然修道，可是我們的喜好很自由，墨梵還是一如既往的黏我，雖然我已經竭盡所能的躲了，我一日不若一日的不茍言笑，大師兄的眉頭越皺越深，而墨梵看我的眼神卻漸漸的多了些什麽，待我想要看清楚時又不見了，總讓我有種錯覺，我或許正在步入一個陷阱裏，越陷越深……

這樣的日子隨著一天的到來最終步入尾聲。

那天我十七歲，師父說，你去昆侖山下會看到一個剛修成人形的蛇妖，她會成為你的罪，要殺了她。

我有很多疑惑，我很想問師傅，修道之人修的難道不是功德嗎，為什麽要殺生？還是那是罪無可恕的罪孽？可是我沒有問，因為我知道師傅不會害我。

可是那天，我在昆侖山下看到一雙清靈的眼睛，她未著寸縷的一躍而出，周身濺起的水珠刺得我的眼睛有些疼，不知為何，我感到了疼。

長長地烏黑的頭發一直貼著周身背脊拽到地上，晶瑩的肌膚，交織的頭發，清靈的眼睛，背後湛藍湛藍的湖水，形成一幅讓人感動的畫，是的，讓人感動。這是我不管以後幾百年總結出來的相同的答案。

感動。

我想，這樣的女子，怎麽會是妖孽？

又怎麽會成為我的罪？

於是，當我反應過來的時候，我已經執起了女子的發絲。

我聽到自己說：青蛇，你願意跟我走嗎？

女子清澈的雙眼裏滿滿的疑惑隨即莞爾一笑。

我告訴師父說，我殺了青蛇。可是當二百年後師父看到我身邊的女子時，搖著頭走開了，

“罪孽呀罪孽。”

我當時是不懂的，我知道青蛇也不懂

我不知道師父知道後為什麽沒有殺青蛇，我也不知道為什麽青蛇會成為我的罪。只道是師傅的一句戲言，沒想到竟成了真。

我是討厭女子的，當然我也不喜歡男子，所以我雖然教會她很多東西，卻始終小心翼翼的保持著和她的距離，因為我始終記得師父的話，我告訴自己我只是憐憫了蒼生中的一粒而已。

我教女子彈琴，她學的很認真，笑的很甜，甜甜的只為我的笑，卻不知何時讓我移不開眼，我知道她一直有個心願未了，所以我幫她了，我幫她找到那個人的轉世，然後告訴自己我幫她還願只是為了之後能夠毫不憐惜的完成師傅交予的使命，殺了她。

她臨走時我告訴她我的名字，我說，我叫涯先。

那個月光柔和的夜晚，女子站在桃花樹下溫婉的掬起一捧桃花遞到了我的面前，而我，心動了。驚濤駭浪向我席卷而來，我的眼裏冰涼徹底，我知道有什麽東西我漸漸的控制不住了，所以我看著女子漸漸泛濫在臉上的魅惑笑意倉皇而逃。

轉身之際，我看到了女子眼裏的沈痛和哀傷，心裏一痛。我想或許我教會她的東西已經超出我所理解的範圍了。

我對自己說，我不痛，我不心痛，我要殺了她。

番外二 悟道二

番外二 悟道二 我總在想，我和那個女子不會再有什麽交集了。幫她還願已是我最大的仁慈。

而我，在風花說我終是修不的仙的時候開始，就暗暗發誓，要修煉得道。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麽當師傅知道我並沒有殺青衣時，他也沒有殺她，世間有太多的情理是悟道之人也無法參透的，所以日後當我明白的時候，已經晚了，晚的物是人非。

我還不能預見的事，我沒有想到，她落得人間去的第一個地方竟是落紅樓——京都第一名苑，妓院。

我面無表情的看著她在賓客間虛與委蛇，滿目魅惑，滿室生輝也好，美麗動人也罷，只是那笑，那眼，看在我眼裏卻是說不出的刺眼。終於還是說了刻薄冰涼的話，其實我只是單純的想看看她而已。

在毀滅到來時能看看就看看吧。

乾秦接她入府，當我反應過來時，我已經站在人群裏觀望已久，女子掀起轎簾，沖我魅惑的笑，我想或許青衣自己都不知道吧，她的眼裏有著一份怨恨，那麽溫柔的一個人，再看向我的時候眼裏竟有了怨恨，再細看卻是滿目的癡戀與笑意，仿佛那怨那恨不曾存在一般。

只是那一閃而逝的恨意，揪得我的心生疼生疼。

女子青帕飛落，正巧落在我的臉上，一股暗香襲來，我卻看著那絲帕久久失神。隱隱約約覺得或許我已經輸了，輸在了什麽我不知道的地方。

很久以後才驚覺，以福才之名逗留於□□的日子似乎是我與她之間最最單純懵懂的相處，她魅惑我也好，對我笑也好，她不知道每當她夜睡安眠，我都會落於窗前久久不去。那些日子我天天在問自己為什麽？

我需要一個答案，一個理由，說服自己，放手或者瘋狂。

那日落雪，我去尋她，很單純的看看而已，卻看著她於落梅之中的繞指彈音，又一次失了魂魄，那落梅點點灑落在飛雪之中，落在她的肩上發上，竟有一股說不出道不明的仙家風範，明明觸手可及卻偏偏覺得那般遙遠，我鳴笛相和，因為那一刻我發現我是不想她離去的，無影無蹤。

看到乾秦送的白色鳶尾，我覺得刺目極了，可是到了嘴邊的刻薄話語卻成了：

“

青蛇，我只說一次，你聽好了，人道很簡單也很覆雜，骯臟的是人，幹凈的也是人，讓你學著做人，你可知道，不論做好人還是壞人，對於一個人來說，最不該虧待的就是自己，要是你做人做的比蛇還不如，還辛苦，這人，不做也罷！報恩又如何，一個不會照顧自己的人，就失去了存在於世的價值！ ”

出口的話，聽傻了她也聽傻了我，我又一次倉皇而逃。

心裏有一個聲音告訴我，這是不對的，我要殺了她，殺了她，我只是想在她死之前對她好些。

本來一切都可以相安無事的過的，本來我只要幫她還完願就可以了，本來殺了她是最好的結局，可是看著她為了幫助不相幹的人累得傷痕累累，看著她下獄時挺得筆直的脊梁，心還是莫名的痛了，十五她與天闕的比試我是在場的，我在場，所以我心痛了。有一瞬間我甚至恨上了墨梵。

原本都是預見的結局，在那一刻卻全亂了。我緊緊攥著手掌，攥出血來，體內氣息開始流竄，隱隱有暴走趨勢，一只手搭上我的肩，是墨梵。

墨梵說，此妖孽，留不得。

終於我笑了，笑的詭異非常，我對自己說，夠了，夠了。

此妖留將不得。

我要得道，我要成仙。

墨梵告訴我，乾塵要成婚了，新娘是青衣。我沒有絲毫知覺，面無表情的走開了。

婚典之上，她一身新娘嫁衣鮮紅的那般刺目，由我主持的婚典，她的婚典，於我來說卻是那般詭異，那般厭惡。

青蛇看我的眼神很清澈，恍然間有種依舊在昆侖之上的錯覺，仿佛她穿著嫁衣一步一步向我走來……

可是我看到了他旁邊笑的飄渺的乾塵，那個她的願望。所以那個時候我有一種想所有的事都就這樣結束的感覺，我想撕碎，撕扯，所有。

要是就這樣結束了，是不是我就不用看這礙眼的一幕了，是不是我就不用掛上笑了。所以當青衣因為小人報覆誤喝雄黃現出原形之後，我怒了——

我怒了，所以我無視她想離去的意願，無視她眼底的傷痛和冷意，無視所有，毫不猶豫的將功力用在她的身上，看著她滿身瘡痍的倒在地上，我沒有感到絲毫的快意。

師父說，修道之人，無喜無悲，不驕不躁，嗔乃大戒，而那一日我犯了。

我站在高高的祭臺之上，看著若閑庭漫步走過長長釘板的女子，不喜不悲。她還是那麽美麗，那麽清雅脫俗，即使一介下妖，卻擁有仙人之骨。恍然間仿佛女子只是閑來無事要找我喝茶一般。

隱約汗珠，淋淋鮮血，在我眼裏，我只是隱隱笑意。

我能救她，但是我沒有，我要殺了她，這是遇見的最好的結局。

本來是由我來執掌祭天之刑的，卻不知那女子最後竟選擇了那般決絕不留餘地的死法——灰飛煙滅。

朦朧間她噙著笑意對我說，她愛我。

我伸手看著漸漸消散的身影，苦笑開來……

是的，我想我終於明白了一件事了，我在很早以前就已經犯了戒了，我也明白了師傅的話了，試問動了情，何以為道？

而我，親手毀了她。

徹徹底底。

番外三 悟道三

番外三 悟道三 那日祭臺之上，看著消散在風裏的女子，我落下了有生以來第一滴淚。

想起女子曾經唱過的一首歌，歌詞曰：

那一年，我初生，我相信，你不信。

那一年，你離開，我不信，你不信。

我一生，你一生，你說，我離開，你相信。

你一世，我一世，我說，茱萸開，共與醉。

歷經流年，我在茱萸花裏輕輕唱和，

舊時的歌：

奈何橋上湯一碗，

來生相逢不相識。

你說天命難違，何必自苦？

我說上天入地，生死相隨。

何時共飲，酒間花裏與同醉 ，

何時攜手，山裏河間竟相老。

這一世，我相信，我忘記，我遇見。

這一世，你相信，你遇見，你忘記。

這一生，我遇見你，你遇見我。

這一生，我忘了你，你忘了我。

這一天，我站在你面前。

這一天，你站在我面前。

……

那時以為不過是說天塵和茱萸的故事的歌，到後來我才明白，其實也是在說我們，只是再見易初微時我明白了七分，而時隔千年後的相逢才徹底明白了所有。恍然所覺，原來青蛇卻是這些人之中始終看的最透的人。

青蛇走了，走的不落輪回，那些日子我終日宛若游魂般渾渾噩噩度日，沒有任何知覺，我看見的人都似乎是一個樣子的，在我眼裏沒有任何區別，後來大師兄告訴我，說我病了，需要好好休養，師傅把我關在他閉關的悟道洞裏，一關就是十年，而我竟仍舊沒有絲毫知覺，師父說，我病了十年。

有一天師傅來找我，他只說了一句話，他說，青蛇並沒有灰飛煙滅。好好悟道十年，就會再見。

於是我又在悟道洞裏呆了十年，這次我是真的在用心悟了。

出洞的那日，不見了亦天也不見了墨梵，師傅只是潛我去了一個叫‘平州’的地方。師父說，天烽有難了，而這難只得一人能解，便是青蛇。

他說，我三日必還。

臨了師傅欲言又止的還問了我一句：

“倘若日後有人騙了你，你當如何？”

我沈吟良久，雖不知師傅為何有此一問，還是答了：

“看此人是誰？又所謂何事？”

“若是與你有大恩之人，且事關大義之事？”

我道：“那便無悔了！”

只是沒想到，那時的一句簡簡單單的無悔，日後竟讓我痛不欲生。

再見青蛇時，我看見了久日未見的師兄。

亦天。

他叫易仲遠。

她叫易初微——一個病弱纖細的少年。

我心裏五味雜陳，我想看她笑，卻不想那笑裏不再有我。所以我手撥琴弦唱了一曲《相生》，歌曰：

那一年，你初生，你相信，我不信。

那一年，我離開，你不信，我不信。

你一生，我一生，我說，你離開，我相信。

我一世，你一世，你說，茱萸開，共與醉。

桃花樹下花一捧。

俯仰一線是一生。

你說上天恩德，萬物垂青。

我說塵世過客，一抹浮雲。

忘川未難忘，

茱萸未花開。

我說相生，

我們是生生世世註定的相生。

我命其左，你命其右，

我們是生生世世註定的相生。

……

我說相生，除了相克還有我個人的一個極其私心的願望，我希望我和她能夠相攜終老。為她棄道，只覺值得。

只是，她不見我。倚春樓上，她倉皇而逃。

她怎麽能不見我？而我又豈能放手？她是再聰慧不過的女子，所以她輕易地猜到了我此行的目的，她以為‘目的’是最重要的，而事實上於我而言，她是最重要的。

於是，當她提出百日相約的時候，我毫不猶豫的欣然同意，甚至還有些竊喜。

即使是萬劫不覆的代價。

那又如何？

於我何幹？

可是我知道，即使我不在乎，這個女子卻是比任何人都仁慈善良的，不參雜一絲的雜陳和芥蒂，向來是愛就愛了，做就做了，關懷就關懷了，徹徹底底。

她放不下蒼生。

那就由我相陪！

百日執手相攜的幸福，我想我會銘記一生或者幾生。百日於我們而言已是不易的奢侈，何況我們之間的距離除了舊怨新仇之外還有這莫大的天下蒼生？

那些日子裏，我看著她像平常女子一般懶洋洋的抱著暖爐貓在家裏，一臉幸福，就連因當年差點灰飛煙滅受重挫的靈魂也飛揚起來。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幸福，不過如此罷了！突然覺得這就是人間的道了。

可是我知道我已經罪孽深重，不得自拔。瘟疫肆虐嚴重，百日逝去的靈魂足以抵消我多年修道的功德，這百日，我修了自己的道，也犯了人間的罪。

深重的罪。

可是，我看著榻上沈睡的面色蒼白卻一臉幸福的女子，終於長長一嘆！

罷了！罷了！

如若成罪，就讓我來承擔吧。

京都沒落了，來回奔波，她看著蒼生，我看著她。我始終沒有問她為何活了下來，可是那日我卻從她身上發現了‘磐影’。

磐石影，閻羅面 。得到磐影的人會成為永世的——鬼。

我的青兒成了鬼。

我始終不明白我的青兒為什麽成了鬼，然後看到魔靨時我明白了一切。一切我所不知道的過往，還有我正在進行的陰謀。

而我，莫名其妙的成了幫兇。

番外四 悟道 四

番外四 悟道四 看到魔靨，記憶隨之而來，我看到了關於一條小青蛇和一個名為靨落的聖者的故事，看到聖者淒美的臉上日漸深重的哀傷，看到聖者終於迎來了離別，然後將一滴血推向輪回，我聽到聖者輕啟嘴角，那話若在耳畔：

“去吧，去陪她，然後教會她什麽是愛？”

我看到那輪回之上那人身穿紅衣，一雙桃花眼，眼下一顆淚痣。

……

原來，原來真相竟這般好笑，原來我的存在竟這般好像，恐懼若潮水般像我席卷而來，我聽到自己發狂的笑意，若果我的愛是為了他的愛，那我的存在又算什麽，我究竟算什麽？那一刻我害怕的不是靨落淩厲的攻勢，我怕的竟是青蛇的一句‘不愛’和抹煞。

所以我不要命的向靨落攻去，是的，不要命。因為令天地變色的靨魔，豈是我這般小人物小法力能夠予以？

耳間師傅的聲音遠遠傳來，師傅用了秘術，所以只有我能聽得到：

“魔靨危害三界，人人誅之，奈何其法力高強，合天上之力也奈何不得，何況你我師徒，徒兒只須趁其不備……一指飛花奪其背心即可，死門受制，他反抗不得爾！”

青兒以為我暈了，把我罩在青光裏，其實我沒有暈，所以青兒說：

“我跟你走！”

我聽到了，因為聽到了，所以發狂了，她怎麽可以跟他走？

一個因為要教會所愛之人愛人就輕易的創造生命。

一個學會了愛之後就拋棄愛。

我又豈能接受？

豈能接受？

所以我毫不猶豫的將一直飛花射入靨落背心，是的，只要這樣就好了，只要靨落不在了，青兒就還是我的。

可是，我看到青兒恨極的雙眼還有不染塵埃的漠然。我回頭看見笑的一臉狡猾的師傅和幸災樂禍的師兄。以及亦天傷痛的臉。

恍惚間早些日子的一些對話沖入耳畔：

“倘若日後有人騙了你，你當如何？”

“看此人是誰？又所謂何事？”

“若是與你有大恩之人，且事關大義之事？”

“那便無悔了！”

……

我終於仰天長笑，笑的瘋狂，笑的淋漓盡致，風花呀風花，何日開始，你竟是連我也算計了？

我好恨呀！

卻如何為恨？

我的心好難受，好疼好疼，好疼，真的好疼，要喘不過氣來了。

亦天死了，青兒走了，她入了魔，成了鬼，她說：

“生死兩不見，即見即生死！”

哈哈～生死兩不見，即見既生死！那我又為何或者？活著為何？我把利器刺入心臟，卻在最後一刻被一雙宛若鐵臂的手攥住了，我擡頭看見風花悲痛憤怒的臉，他說：

“你不記得你答應過師傅什麽嗎？你說你會修道，得道成仙？怎麽？情關難過，所以不過了嗎？”

我想我真的瘋了，因為我聽到自己輕聲而理智的說：

“徒兒知道了！”

是啊，徒兒知道了，只是心痛而已，沒有心就不會痛了，就不會痛了，我張開手指生生插入心口，一顆鮮紅的心臟跳動的躍然而出，我笑了，因為不痛了。

終於不痛了。

青兒，你知道嗎？我不痛了，以後也不會痛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