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頭,便看見一翩翩少年手拿折扇,極是評頭論足的道。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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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 我看見自己漂浮在濃濃的煙霧之中,層層煙霧的底下,我聽到有人在叫一個名字,我感到困惑,腦子裏一片困白,我是誰?我在哪裏?要去哪裏?我抱著頭努力的想使勁的想,頭越來越疼,恍惚間只看到一個紅色的身影離我越來越遠,我伸出手卻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抓住什麽……

抓住什麽……

被煙霧包裹的世界讓我很難過,我擡頭看到一束光芒,很亮卻很溫和,我想,或許,我該到那裏去的。臉上不由自主的留下淚來,恍惚間有什麽重要的東西被我丟掉了,有人擋在前面出口的路上,一身長衣,斑白兩鬢,只是面容模糊,身後的光芒突然強盛起來,我擡袖遮掩,那長者在時間匆忙的間隙之中扔給我一樣東西,與我漸漸溶為一體……

是什麽?呢?

長者遠去的話裏說:

“回去吧,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張張嘴,長者還說了什麽,我沒有聽見……

或許是很重要的什麽。

我被一種撕心裂肺的疼痛驚醒,冷汗泠泠,有人溫聲說:

“怎麽了,青兒?”

我的眼睛漸漸清明起來,映出涯先一張擔憂的臉,松了口氣,原來是個夢啊。如此清晰的夢啊。

“你以前問我怎麽變成鬼的,我不是說不記得了嗎?”

涯先一手撫上我的發,道:“怎麽,想起來了?”

“恩……好像有個人丟給我一樣東西。”我抓著胸口,“應該在這裏的。”

“看清是什麽人嗎?”

“恩……不記得了……是個老人……”

我心裏突然開始有種不好的預感,總覺得似乎還有什麽重要的事被我忘記了,身體不由自主的開始發顫。涯先緊緊抓著我的手,把我塞到被子裏,輕輕道:

“今天,我陪你睡,沒事的,都會好的。”

涯先身上特有的桃花的香味環繞著我的周身,漸漸有些暖意回到了心上,我想,睡吧!明天,我還要去探望一個人。

看著沈沈睡去的青衣,涯先的臉上開始露出凝重的表情,觸手的冰涼和若影若現的青鱗無不提醒著他,事情的嚴重性。深深的夜裏,青衣身體裏的某一點開始發出黑色的光,隱約間有些綠色參雜其間,那光忽強忽弱,最後隱沒在黑暗裏。

如果涯先沒有猜錯的話,隱在青衣身體裏的東西叫做‘磐影’,而這個世上只有一種人有這種東西,名曰‘靨’。

磐石影,閻羅面 。得到磐影的人會成為永世的——鬼。

生生世世,不得輪回,不得始終。

執念深重的人,總是不願輕易去死的,天上地下,萬般皆是如此,所以二十年前本該死去的人仍舊活著,本該活著的人卻成了鬼。是什麽樣的執念會讓一個弱女子喚來了‘魔靨’,是什麽樣的願望會讓一個人甘願交換生生世世……

涯先想知道,卻也害怕知道,怕那個答案燙傷了他,泯滅了他,把他帶到萬劫不覆之地,又或者他們正是朝著那裏前行的。他開始細細打量起眼前的人,淺淺的笑,彎彎的眉,魅惑的眼,只是臉色蒼白了些,身子骨清瘦了些,整個人風霜了些。他慢慢勾畫著青衣的輪廓,聽著她均勻的呼吸,忽然覺得,陪著這樣一個女子走到世界盡頭,或許是件不錯的事,不管世界的那頭等待著他的是什麽?

生或者死?

或者分離。

直到現在,青衣仍舊沒有原諒他,他知道的。他的青兒或許再也不會那麽單純的站在桃花樹下為他拘起一捧桃花了,不會那般無憂的取笑他,或者和他彈唱。涯先知道自己是個別扭的人,很別扭,在熱忱又或者略顯灼人的青衣面前,他有時候扭捏的像個大姑娘,有時又編出萬般理由說著青衣的不好,在以前的涯先的心裏,有意無意間總會為自己或者為她畫出一份界限,告訴自己千萬不要越過,青衣是毒也是酒,酒自醉人,毒卻傷人,而更可笑的是,那毒是涯先自己釀出來的。

寫道這裏,突然想到一首合適的詩:

你眼中的我是萬丈紅

我眼中的你是化外一方

若你跳得出去

且安心做你的和尚

那我只記取你的摸樣

白衣勝雪

才貫三梁

若你跳不出去

親愛的

請與我紅塵裏相愛一場

醉笑陪君三萬場

不訴離殤

……

次日,涯先和青衣走出客棧的時候,看見一個人,一個一身玄衣滿身風霜之人。此人不知大家還否記得,名曰:墨梵。

墨梵看到來人相攜而出,眼下精光一閃,有些嫌惡。

涯先看到自家師兄,臉上漾出個笑容來:

“這冬月霜寒的,師兄怎的不運氣護體,白白落了一身風霜。”

“師父他老人家說,你不必回昆侖了!”

涯先眼光一黯,卻並不驚詫:

“師父他還說什麽了?”

“小師弟也是修煉千年的道士,這個中厲害關系想必也不用師傅一一交代,他老人家只說,讓我送你一程!”

雖然如此,聽到這話,涯先的臉色還是變了變,不是沒有準備,只是沒想到這麽快而已,不怕是騙人的,卻也不免有些詫異,心裏這般想,面上也顯露了出來。

“師弟往前一程便就都清楚了。”

至始至終,青衣都是淡漠的,疏遠的,仿佛沒聽到似的,講到最後只是說了一句:

“我今天要去看一個人。”

有些人總是知恩念恩的,青衣則更甚之,青衣所看之人,是當年落紅樓裏的丫鬟小還。人間百年將就匆匆,或許下次再想起來的時候,那平凡人都不知道脫胎換骨到哪裏去了。上次在平州遇見她的時候,她離開的時候說,她家住辛陽,夫家是個屠戶。

途中墨梵說,不要用法術,好好看看這人間。

涯先說好,青衣自是依了。說來奇怪,好端端的辛陽城,一路上卻無半個人影,靜的有些鬼氣。按理說都晌午了,怎麽也得有個叫賣啥的吧,可是一個也沒有。家家戶戶緊閉門戶,而且每隔幾家都會出現那麽一家兩家出白事的,越走青衣越是心涼,到最後開始心驚和不安起來,緊緊的抓著涯先的衣袖,有些喘不過起氣來。

腦海裏有一個聲音說,乾塵命裏沒有帝位!

青衣難過的彎下腰來。猛地想到什麽,她施展僅剩的微弱的法術飛到空中,開始搜尋,心下焦灼起來。

辛陽城南的一家富裕些的瓦當房下,一條青絲帕迎風飛揚,旁邊掛著一串白燈籠。上面寫著相同的一個字:

——奠——

記憶中有個小丫鬟悅耳的聲音響起:

“以後我會在我家屋檐下掛上一條青絲帕,這樣看到青絲帕就會想到青姐。”

……

“是我唐突了,小兄弟你長的像我一位故人。”

“我不知道這輩子還能不能再遇見她,可是我總想,或許,她也在某個地方落葉生根,相夫教子了,如果她有兒子,該也有你如今這般年紀了吧……”

……

我飛速的向那一方向落去,只是世界從此變成了耀眼的白色。我看見漫天漫地的冥錢從我的頭頂散落,我看見一雙棺木上的一只打碎了的翡翠鐲。

棺木蕭瑟的躺在寒冬的風裏,一個靈位上寫著:亡母江氏。

一個單薄瘦弱的身影,一身孝衣,滿面戚容的跪在靈位前揮灑著大把大把的冥錢。

有句話響在回憶裏。

“易少爺,這是賤妾的兒子,思衣。”

天降大禍

天降大禍 孩子的臉在冬日寒風裏凍得紅撲撲的,惹人心疼,屬於辛陽特有的味道彌漫在這個小小的院子裏,混著淡淡的白色鳶尾花的味道,仿佛這不是一個葬禮,只是多年不見的老朋友某一天的某一個偶然相遇,然後故事仍在繼續,只是少了一個無關緊要的人而已。

我看見那個輕靈妖嬈的女子顫抖的跪在地上,掩面而泣。這已經是我見到過她第幾次哭了呢?有些記不清除了,記憶和歲月之間總有一條看不見得溝鴻,等到有一天你想起的時候,才發現原來已經這般久了。

我看著她哭得那麽傷心,突然想到,假如有一天我不在了,是不是她也會哭的這般傷心?大約是會的吧,我想,青衣是個善良的女子,任她再怎麽冷心冷面,骨子裏總是會先記得別人對她的好,哪怕是一丁點的惦念,都會換來這個人徹頭徹尾的傷心和難過。

就是這麽一個讓人無法放心的女子。

涯先就只是那麽看著,沒有走近也不想安慰,傷心至極的時候,不若好好的哭一場。

墨梵一身玄衣註視著入畫的兩人,風吹亂了發絲,小師弟的表情很傷心也很溫和,有那麽些淡淡的幸福的味道,他一身紅衣,滿身風華,哪裏飛來的白色鳶尾的花瓣漫天漫地的飛翔,灑落在畫中男子的肩上,女子的發上,青的藍,紅的艷,讓遇見的人移不開眼。

在那一刻,墨梵突然心就明了,這種執手相攜的幸福,或許真的縱是一死也在所不惜……茫茫世界中,相互遇見的兩個人,看上了,便就是別人再好也入不了眼了。

孩子詫異的回頭,在看到青衣時眼底閃過一抹驚艷,他走到青衣身邊惶恐的道:

“您是青姨嗎?”

“娘說,要是看到一個身穿青衣風華絕代的女子,那就是青姨了。”

青衣拉起孩子的手,柔聲道:

“你娘她,還說什麽了?”

孩子跑到棺木旁,踮起腳尖,小心翼翼的收好翠鐲拿過來遞給青衣。

“娘說,把這個給你,還說,對不起,碎了!”

青衣終於不可擬制的大哭起來,寒風裏這哭聲顯得異常的淒涼懷戀……孩子看著對面大哭的女子,有些疑惑起來,睜著亮晶晶的眼睛,像只兔子。

青衣哭夠了,啞著聲音問:

“家裏還有人嗎?”

孩子搖頭。

青衣擡頭像涯先看去,涯先則回頭看向了墨梵。

天烽&年,瘟疫盛行,曾一度有高人制止,奈何竟無半點用處,瘟疫鋪天蓋地的向天烽王朝席卷而來,所到之地,寸草不生,新皇勞累過度,終於臥病不起,百姓四方逃竄,奈何四方國家紛紛驅趕,往往城門之外,餓殍遍野,其狀慘不忍睹……

涯先和青衣在林子裏奔走,青衣的臉上已有一半現出青鱗,涯先大紅的衣袍上則是布滿斑斑駁駁的血跡,甚是狼狽,只是倆人還是不敢停歇。後方樹林裏有簌簌的風聲傳來,涯先和青衣則是心下一驚,忙提氣向樹林深處掠去。

黑白老鬼縱身追著,期間還夾雜著陰陽怪氣的談話。

白鬼說:“孽障,還不束手就擒!”

黑鬼:“白兄莫急,咱們兄弟就陪他們玩玩躲貓貓,這天地雖大,還真沒他們的容身之處。”

就聽白鬼突然道:

“糟了!前面是‘靨瘴林’!”

黑白兩鬼站在靨瘴林之外,望著瘴氣朦朦的林子,白鬼朗聲喊道:

“青蛇,你逆天而行,早就惹下了滔天大禍,如今你魂系地府,若乖乖跟我們回去,恐還能做些補救,若再執迷不悟,恐將陷入萬劫不覆之地,到時就是大羅神仙也救不了你!”

兩人看了半響見林子裏沒有絲毫動靜,黑鬼也有些呆不住了,縱身就要進林,被白鬼一把抓住道:

“你傻啊!不要命了!”

黑鬼撓撓頭笑道:“嘿嘿~著急忘了~他們怎麽辦?”

白鬼道:“人各有命,她若有命活著,咱們來日方長。”

……

黑白二鬼離開之後,森林深處的青衣和涯先大大松了口氣,兩人靠著大樹大口大口的喘氣起來,什麽風華絕代,什麽艷冠群芳,此刻的倆人整一個兒毫無形象可言,青衣歇夠了,擡眼看身邊的人,涯先也正巧看著她,倆人對看良久,突然大笑起來。

青衣道:“看你個紅袍道士還怎麽出去勾引良家少男少女!”

涯先不依了,抓著青衣撓起癢癢來:“你說什麽?有膽再說一遍!”

“……哈哈哈……哈……不敢了……大師,饒命啊!”青衣笑的眼淚都出來了。

倆人均是被追的灰頭土臉的,又受了些傷,實是比不了平常之萬一,但是,此刻青衣笑的爽朗,不曾芥蒂,眉眼間竟有些明亮靈動起來,涯先不禁看得癡了。青衣則是有些心疼的看著涯先身上斑駁的血跡,難過一陣勝似一陣,倒沒註意到涯先的癡呆,等到反應過來時,涯先的唇已經印在了她的唇上,蜻蜓點水,輕輕一觸。

青衣的眼淚卻一下子就下來了,仿佛怕灼傷似的逃離涯先身邊,捂著臉痛苦的道:

“你別看我,別看了!”

涯先心裏一痛,柔聲道:

“到了今天,你還是不肯相信我嗎?”良久輕輕一嘆,“……究竟如何你才會信呢?”

青衣低垂的睫毛顫了顫道:

“道士,青兒想過了,你我本殊途,原本便是是青兒強求了,如今回頭……也不晚……”無視涯先漸漸露出哀傷的神色,青衣哽道:

“青兒說過不會原諒了……道士……你還不知道嗎?永遠不會原諒了,你走吧,青兒……就不相送了!”

涯先臉變得煞白,雙拳緊了又緊,最終化為一聲嘆息。

“青兒,你知道我不會走的,又何苦激我?”

青衣亮晶晶得眼眸盯視道士好久,有喜悅,也有悲傷:

“為什麽?”

“不為什麽!”

“值得嗎?”

“……”

“讓青兒自身自滅不好嗎?”

“……”

“即是會死?”

涯先依舊沈默著,只是拉起青衣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裏。青衣的手很涼,涯先的手很暖,大手圈著小手,淡淡的暖意慢慢回到心裏,青衣笑了。

粲然一笑,很甜,很美,也很簡單,像個孩子終於吃到了糖、

“青兒知道了。”

以後漫長的歲月裏,每當涯先想起這一幕,臉上總會漾出一個幸福的微笑,感動著每一個看見的人。

傍晚,濃濃的瘴氣漸漸變得有些稀薄了,林子的輪廓變得有些清晰起來。涯先拿著樹枝時不時的騷擾一下面色沈重的青衣,就聽青衣懊惱道:

“我們進了靨瘴林啊!你能不能不那麽淡定啊?”

涯先跟沒事人似的,半響丟出一句差點把青衣氣死的話:

“到哪裏不是被人追,這裏反而清靜一些。”

青衣有些氣悶,不怎麽說話了。

久遠記憶

久遠記憶 靨瘴林不是一般什麽林子,就沖著黑白二鬼不敢輕易踏進,可見它的可怕之處。瘴由魔生,即是‘靨瘴’那麽‘靨魔’便不遠了。這是青衣最直接的認知。傳說靨魔是入了魔的聖天尊,靨魔所到之處往往不見半個生靈,因為瘴氣會對生靈造成汙染,不管什麽樣的生靈。而被汙染的結果只有一個,那變是獻出永生……

青衣看著這頗有聳入雲霄之勢的參天大樹,記憶茫然間有些混沌恍惚起來。瘴林深處傳出動人的歌聲,音質低沈沙啞,旋律好聽,讓人不由自主的受它牽引。涯先和青衣漸入佳境尋聲而去,仿佛著了魔一般。

入眼的是一灘清泓,清泓之上飄著一個精靈般俊雅的男子。男子一身黑色長袍在腳邊的水上拽出個好看的弧度,一頭長發披散開來直至水中,卻也不見沾濕。男子的臉色白皙精致,像雕刻出的畫,迷茫的一雙紅眸仰望著當空中的皓月,嘴微微張合,溢出動聽的歌聲。

歌聲中有一種千帆過盡的空茫,燒的青衣和涯先的心都疼痛起來,只不過青衣是些微的糾結恍惚,而涯先則是直接捂著胸口蹲了下來。聽到動靜,男子回頭,沖青衣漾出一個柔和的笑意,清清淺淺。

青衣的心裏卻仿佛翻騰起層層駭浪,卻是詫異大過驚嚇!因為那個瞬間記憶中仿佛也曾有什麽和眼前得這張臉重合了,那種熟悉又令人畏懼的溫柔……

涯先卻是震驚過後滿臉懼怕,因為有太多的記憶湧向他的腦海,一幕幕地,往昔往日,幾千年前,或者一逾萬年,遙遠的陌生的記憶仿佛昨日鮮活的生命體酣暢淋漓的講述著一個人和另一個人的故事,只是故事裏沒有一個叫涯先的人。是的,所有關於他和她的故事都和他無關……

故事裏一條青色小蛇躺在一個白衣男子的肩頭懶洋洋的曬著太陽,男子溫和的眼光裏伴著柔和的笑意,很淡很淡卻灼的人生疼。故事裏暴雨滂沱中,男子把小蛇緊緊的摟在懷裏,自己卻濕的冰涼。故事裏,小蛇掉進了男子吃飯的碗裏,惹得男子一陣輕笑,故事裏男子摸著小蛇的頭,把一條蚯蚓放到了它的嘴裏……故事裏……

涯先擡頭一瞬不瞬的看著水中漂浮的人,滿臉哀傷,這個人……這個人……

魔靨?

青衣脫口而出,然後詫異的捂住了嘴。她剛剛說“靨落!”

男子混不在意的朝青衣伸出手來,語音溫溫的道:

“我的青兒,我來接你了!”

一瞬間,青衣身上顯現出來的青鱗開始消退,愈合,宛若處子般青色的裙裾飛揚起來,青衣詫異的看著自己伸出了雙手,仿佛很就以前那曾是自己無比渴望得到的。仿佛有一條看不見的線正在拉著她往不可知的地方走去,魔靨還在微笑,青衣卻滲出密密麻麻的一層冷汗,她想轉身看看涯先,她想求助,奈何一轉身就看到涯先一身大紅衣袍跋扈的飛揚起來,一雙眼睛像充了血一樣鮮紅鮮紅,紅的刺目,紅的耀眼,紅的恐怖詭秘,本來束起的長發飛揚開來,形成一種洌艷的視覺效果。青衣卻確確實實的感覺到那根牽著她的線消失了不見了,就聽魔靨宛若聖人的聲音響起:

“如何?我的伴生!”

青衣還沒反應過來怎麽回事就有一團紅影沖著魔靨飛了過去,兩人開始在空中激烈的交手起來。空中一黑一紅的身影漸漸變得有些模糊,有點點滴滴的記憶開始湧向心頭……

記憶中曾有人拍著她的頭笑和她說:

“去吧!我等你回來。”

然後劃破一個手指,有血滲出,一滴血向著深淵跌落而去,然後那人又對她說:

“會有人陪你的。我等你回來,我的青兒!”

然後就是漫天滿地的黑暗……在墜入深淵的地底之前,最後一眼,是那人一身白衣,嘴角微張禽出的一抹笑意。

那人說的是:這次,你會愛上我的。

只是小青蛇沒有聽到而已。

青衣驀地醒悟過來,看著長相頗為相似的兩人……原來如此。涯先是伴著我而生的,擁有那人的一滴血……

那麽,我和涯先這樣又算什麽呢?

魔靨驟升黑光,團團匯聚在涯先周身,露出殘忍的笑意:

“我的伴生,終於要背叛吾了?青兒既然回來了,那麽你該消失了。”

“不要——”

涯先的身影開始慢慢變的模糊起來,青衣縱身向魔靨躍去,手上匯聚一團青光向魔靨頭頂砸去,魔靨手上一松,涯先脫身而出,重重的摔在了地上,臉上血色全無:

“道士!!道士!!你怎麽樣?醒醒!!快醒醒!道士!道士……”

魔靨居高臨下的看著他們,不見喜怒,甚至不興波瀾。

“你把他怎麽了?”

魔靨的眼神很柔和也很受傷:

“你愛上他了?”愛他到寧願負了我麽?

青衣默然。

“既如此那便更留不得了!”

看著眼前這個應該很熟悉卻如此陌生的人,青衣心裏百轉愁腸,是的,那些久遠的記憶她記得了,知道了,可是那又如何呢?神也會出錯,何況人間情之所鐘,半點由不得人!

“靨落,當年,你從沒告訴過我這些事啊。”

“我和你都回不當當初了,我不再是那條小蛇,而你如今也不是當初的聖尊了,如今又何苦執著呢?執著什麽呢?”

聽到這話,魔靨眼中戾氣大盛,只聽他哼哼一笑道:

“我的青兒,你以為我還會放你走嗎?我錯了一次,再不能錯第二次,你不愛我,可我愛你,你的道士不過是我的半身而!”他扶眉,“……哦……錯了!他從來就沒有存在過,他不過是我身上的一滴血而已,一個影子罷了!”說吧手起一團黑光朝昏迷的涯先砸去,誰知本該睡著的人驀地睜開雙眼一把抱住魔靨,道:

“青兒,快走!”

魔靨大怒,劈頭蓋臉的朝涯先砸去,涯先卻是死也不松手,他朝沖他發呆的青衣又是一聲暴喝:“青蛇!!你答應我的事還沒有做到!!快走!別管我!!他已經瘋了,沒有用的!!”

靨落 我的名字曾經被叫做靨落,一萬多年前我曾是天上的聖尊者。我的生命在數萬年百無聊賴的光陰中度過,無喜無悲,無怨無怒,修真曾經是我生命中最大也是唯一的追求。在那些蒼白冰涼的日子裏,我忘記了自己所有往生的過往,從哪裏來,往哪裏去……

有一天我在菩提樹下修真,一條青色小蛇從菩提樹下直直的墜入了我的懷裏,青色稚嫩的顏色,一瞬間把我的世界點綴成了彩色,那條小蛇說,它是來修道的,可是叫做靨落的我數萬年來第一次對道產生了觸感。

我想,我是不希望它修道的,那時的我自己都感覺很詫異,只是不明白為什麽。後來我才知道,因為我怕寂寞。

小青蛇的到來給我的無休無止的生命增添了別樣鮮活的空氣。小青蛇很迷糊,它總是會餓肚子,一天下來往往一無所獲,後來我才知道,那是因為它太善良了,它不忍心去吃任何生命。小青蛇總會掛在樹上睡覺,然後中途一定會掉下來,當然我一定會接到懷裏。它會盤睡在我吃飯的碗裏,會惡作劇的在我修真的時候嚇我一跳,會把我的頭發和他的身體打個結,會捉弄我的侍童,會把聖女的藥藏到肚子裏,會為了一些事不關己的事而難過……

其實我很清楚,它是天生的道者。有著一切成道者所必備的一切或者更勝之。只是我的私心讓我在和它相處的幾千年的光陰裏絲毫問未加授予它任何東西。我想一條最低級的生物怎會洞悉我的別有用心?我想日子就這樣過吧,這樣過吧……

這樣的日子也不錯的。

只是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我開始看著它和別人戲耍而心結難愈,我開始時刻註意它的去向和行為,我開始對我的侍童嗤之以鼻,那是我多少年來都沒有過的心情和行為了,我從侍童錯愕震驚眼底看到自己嫉妒可怖的臉,那時我就知道,我的劫數到了。千年之前椿樹所預言而出的我的劫數,沒想到竟是一條小小的青蛇……

在我魔氣漸盛的日子裏,我看著那條無憂無慮的小蛇突然難過起來,我想我會入了魔,我想或許我永遠也走不出‘魔’的詛咒了。因為就在那一天我做了一個決定,一個可怕的決定——

我將拋棄靨落的名字,然後拉著它一起下地獄。

是的,我要讓它愛上我,就像我愛它一樣,我要讓它永遠和我在一起……

送它走的那天,我讓我的靈魂的萬分之一,隨它一同而去。我對我的靈魂說,保護好這個孩子,然後要讓它愛上你。

我對青蛇說,走吧,我等你回來。

它走之後我便到了罪惡的永生。聖天尊說,你的劫永遠也過不了了,從今之後你不再是靨落了,你已經入了魔,你是魔靨了。

我看到我周圍所有的生命都變成了黑色,無邊無盡的黑色蔓延擴展……而我在它的中心……

我閉上眼,有什麽東西滑落,是紅色的眼淚。

……

可是再見到青蛇,她愛上了一個叫涯先的紅袍道士。涯先是伴他而生的存在,涯先是我的萬分之一……

可是祭臺之上她竟然為了那道士選擇灰飛煙滅,那時我深刻的感受到,或許我犯了個錯誤,嚴重的錯誤。

我讓她學會愛人,可她愛的卻不是我——靨落。

我把青蛇飄散的靈魂吸附在了‘磐影’裏,其實我是有更好的辦法阻止她的靈魂消散的,可是我決絕的選擇了‘磐影’。

磐石影,閻羅面 。得到磐影的人會成為永世的——鬼。

我要青蛇的永生永世。

青鱗出現的時候,我就知道那孩子該回家了,我等了一萬年的靈魂。

那孩子第一次正式的出現在我面前,她叫我‘靨落’。

靨落——

迷霧消散後的靨瘴林有一種清晨的沈默,那聲‘靨落’清脆悅耳的宛若夢中,我從最初的感動中驚詫過來,我沖她溫溫和和的笑著,一如當年菩提樹下的初見。我朝她伸出了手,她也伸出了手,微感詫異,只是那低頭的一眼滿臉擔憂,卻不是為我……

她沒有問我,為什麽靨落變成了魔靨,也沒有問我為什麽會來。那雙水柔般清澈的眸子裏至始至終都只盯著一個人,那個叫涯先的道士。

我等了一萬年的這個人,他愛上了我靈魂的萬分之一卻不愛我。

而我曾為此堵上了好多人的永生,也包括我自己的。

天塵和茱萸沒有結果的愛戀有結果的收場,王母大怒之下禍降天烽,皆因一個變數,一個不在三界之中由我魔靨而造就出來的變數,只是青蛇她不知道而已。青蛇還是一點沒有變,除了仍舊不愛我,她還是那般善良,所以幾百年輾轉糾纏只為幫助一個曾經滴水之恩的人完成一個願望。

與天數為敵?禍及蒼生?真真是一個性情中人啊。

涯先死死的抱著我,讓青蛇快走,我想傻子啊,我怎麽可能傷害我愛了全部的女子?可是我能傷你,我一遍又一遍的把瘴氣抨擊到涯先的身上,奈何他竟絲毫不松手~一萬年的修為輾轉,我靈魂的萬分之一居然也得到了這般壯觀的成長。

青蛇眼光覆雜的看看涯先,又看看我,然後慢慢向我走來……

周旋 青衣滿目哀傷的看著眼前的靨落,突兀的和記憶裏溫和的男子形成鮮明的對比,涯先說讓她走,她又怎得能走?千餘年的時光,她太清楚靨落的性情了,既然那般溫和得人變得如此暴虐兇悍了,那便是這個人決絕的不曾給自己留下後路了,未來在哪裏,青衣不知道,她所知道的是,她所釀的禍事必須由她自己來承擔,天烽也是,涯先也是。

青衣沈靜如水的目光,像一汪幹凈的清泉,沁人心脾,這樣安靜的青衣,周身仿佛罩了層柔和的光,這光不大不小,卻正好也影響到了盛怒的人。於是,不知何時,靨落停止了所有動作,只是一瞬不瞬的看著踏著落青而來的女子。

青衣蹲下身子把涯先好好的護在懷裏,然後罩上一層淡青色的光暈,靨落知道,這是在保護,這個女子直到如今仍舊在保護。

青衣直起身,站在靨落的面前,天色漸白,凜冽的晨風裏,青衣和靨落相互註視著,只是註視著,青衣那雙仿佛能夠洞悉一切靈魂的眸子,就那樣清清澈澈的映在了靨落的眼底,叫那個如今成魔的人的心裏濺起一圈又一圈些微的波瀾,那波瀾很細很密,和大海裏的巨浪比起根本不算什麽,卻細細密密酥酥麻麻的讓靨落移不開眼。

就在這時,青衣踮起腳尖,伸手撫上了魔靨微皺的額頭,她的聲音依舊甜美,宛若當年。

她說:“靨落,你愛的不是我,你只是太寂寞了。”

魔靨渾身一震,眼光裏有太多傷痛哀傷,還有一絲不解。

就聽青衣接著道:

“千萬年的時光中,你是永恒,活的太久就忘了什麽是活著,你知道我在你眼裏看到的是什麽嗎?”青衣一頓,繼續道,“是無休無止的荒蕪和寂寞,你只是想找個人讓你覺得你還活著而已,你不愛我,你只是愛自己而已。”

“你想找個人和你一起,哪怕是一起下地獄也好,只是不想要寂寞罷了,然後你正好遇見了我。”

青衣每說一句,靨落的雙眸就沈痛一分,到最後已有慘淡的絕望滲透出來。青衣看著這樣的靨落,心也跟著痛了,於是道:

“可是,我相信你的難過和痛苦是真的,不論是為你還是為我。”

靨落有些慌亂起來,氣息開始不穩,他抓著青衣的肩膀,指尖不自覺的用了些力:

“不!青兒,我愛你,我愛你啊!”

青衣微微一笑,輕聲道:“靨落,其實你比我更加清楚,不是嗎?你可是天上的聖者啊,承認一件事有這般難嗎?”

靨落猛的推開青衣,語無倫次道:“別說了,青兒,別說了!!”

靨落痛苦的五官糾結在一起,雙手捧著滿頭青絲微微戰栗,他的青兒太聰明了,他知道青蛇說的對也不對,腦子裏像裝了許許多多的漿糊,有什麽東西在腦子裏一閃而過,然後怎麽也抓不住,亂了,全亂了——

靨落低著頭,所以沒有看到青衣眼底一閃而逝的歉意和欣喜。

靨落渙散的目光在觸及溫和的青光裏圍繞的那個人影時瞬間清明起來,他指著涯先不可抑制的縱聲狂笑起來,微白的晨光裏,靨落的臉顯得酣暢和恐怖,兩種精神詭異的融合在一起,青衣心裏卻是一涼。

靨落笑夠了,方自擡頭指著青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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