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曉鳳打工的地方在江城西郊，那邊全是工廠，吸引了無數農村來的青年來尋夢，他們大多打著來掙錢給家裏的希望，來到這座城市。

然而這裏跟江城市中心的繁華不一樣，雖然同樣是高樓林立，但卻被鋼筯水泥冰冷的外墻襯得不近人情。

大多數來這裏打工的人們，每天幾班倒，在工作崗位上一幹就是十來個小時，難得有休息的時間，也只是回到宿舍休息，只有休假的時候，才能外出游玩。

林辰澤的車子一進這裏面導航就不管用了，沒信號，難得有信號，但這裏面的工廠大多是自編的門牌號，車子拐錯了好幾次才找對地方。

林辰澤沒讓顏直接問，直接問肯定問不出來。他跟人打了聲招呼，說是店裏來找人，問家庭地址。看門的一個宿管模樣的人也就簡單問幾句，就把楊曉鳳的家庭地址交待了出來。

正好，這個地址還在本省，而且離江城不算特別遠。

林辰澤看了眼那個地址，說：“這個地方我有項目，正好過去看看進度，我帶你一起過去。”

顏心裏感動得說不出話來，看著林辰澤老半天也憋不出幾個字。

林辰澤撇了她一眼，說：“不客氣。”

傲嬌的樣子，特別得瑟。

幾人就這麽風風火火地出發了，東西都沒帶，他們沒打算在那邊過夜，畢竟這是去找人，而且在得知她們的血液被吳娟抽了之後，情況更加緊急，這可是分分鐘都會死人的事兒。

何雨的事情，顏不想再在校服女生身上再看到一次。

楊曉鳳所在的那條村子並不算窮，進村之後，家家戶戶都住著新蓋的自建房，有些自建房就算不是新的，但也明顯看得出翻新過，還找了專門的設計師，外墻樣式仿的別墅設計。

讓顏意外的是，楊曉鳳家裏也並不貧窮。

她家跟別家一樣，別墅小院的設計，院子裏還停著一輛新買的小車。

但楊曉鳳家裏有兩個還在讀書的弟弟，她有三個姐姐，全都外出打工去了。

她家是一幢三層的自建房，外墻還貼著瓷磚，家裏還全是智能家電。

顏已經震驚得說不出話來了，畢竟她知道楊曉鳳平時是最卯足勁兒賺錢那個，她還以為她家最十個女孩兒當中最窮的那個。

知道了顏的來意，楊曉鳳的媽媽從一開始的戒備變為了討好。

“小鳳可真是好命，能遇上你這樣好的老板。唉，她說她病了，我也不知道咋地，去了醫院看，醫生也瞧不出啥子來，說是不知道是什麽問題，讓我帶上她去江城的大醫院看，她可嚇人了，臉都癟了下去……可咱家哪來那麽多錢治呀！”

楊曉鳳的媽媽說著，還用手抹了抹眼，硬是沒能抹出眼淚來，只得放棄，繼續用哽咽的聲線說著自己的無奈。

顏聽得心煩。

林辰澤也聽得直皺眉頭，他也看到了這一屋子的智能家電，這個條件，怕是只是不願意出錢給女兒治病。

這種情況，林辰澤其實見過不少，之前他跟著爺爺來這邊跟項目的時候就去過工地，跟工地的工人聊過天，聊多了幾次，這種事也就知道了不少。

在他們眼裏，只有兒子能賺錢，女兒只是養著等成年了嫁人給家裏的哥哥弟弟換彩禮的。

女兒要是出了什麽事，生了什麽病，那對於他們來說，都是對自家資本積累的損耗，簡單的病還會治治，大病，很多人都是不管。

當然也有例外，只是相對來說，這個不治女兒的比例大多了。

眼下這種情況，林辰澤也不好說什麽。

只是他看著旁邊的顏，心疼她要面對這些。

顏心裏揪著，問楊曉鳳的媽媽：“我能去看看她嗎？”

她媽媽說：“當然可以，就是別被她嚇著啊，唉，這可怎麽辦才好啊？你說吧，家裏也不富裕是吧，給她弟弟準備的房子還沒蓋好呢，就差她一份錢，不然現在工程進度可快了。”

林辰澤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她弟弟不都是還在讀書嗎？”

楊曉鳳的媽媽打量了一眼林辰澤，笑了，說：“你們有錢人不懂的。這個要提早準備，等到她弟弟要結婚的時候再準備就遲啦！”

林辰澤磨了磨後槽牙，沒說話。

顏看著楊曉鳳媽媽理所當然的嘴臉，忍了又忍，才不致於當場破口大罵。

她的女兒都得了莫名的急病，這個女人只關心她女兒能不能去賺錢，給她的兒子準備一個還不急需的婚房。

著實諷刺！

顏手藏在外套的兩側口袋裏，不由自主地捏緊了拳頭。

林辰澤在她身後輕輕地摟著她，察覺到她身體緊繃，連忙右手用力捏了捏她的手臂。

這都是什麽重男輕女的垃圾媽！

顏心裏憋了一股氣，但是無可奈何，畢竟這是人家的家事。據她所了解，來她店裏做兼職的十個女孩兒都是這條桿子的，看來這條村子是女的外出打工供家裏的男人吃住，這局面絕不是一天兩天形成的，明顯日積月累才有今天這種景況，她一句兩句也改變不了什麽。

楊曉鳳的房間在二樓，她的房間再一次刷新了顏和林辰澤的三觀——楊曉鳳的門口貼著一串黃色的符紙，大門上還用了紅色的顏料畫著一道大大的符。

“那是黑狗血。”楊曉鳳的媽媽遠遠地給顏和林辰澤指了指那道門，給他們每人手裏塞了一道疊成三角形的符紙，說，“大仙來看過了，怕她惹了什麽臟東西，得貼著保身符才能進去，這兩道給你們，符沒了，我還沒去大仙那兒拿呢，你們聊著，我去拿符。”

顏還沒來得及開口叫住人，楊曉鳳的媽媽就風一樣沖下了樓，躲瘟神似地跑了。

顏和林辰澤兩人手裏各拿著一種所謂的符紙，一時說不清到底是楊曉鳳病重點還是她媽病重點。

真正見到楊曉鳳的時候，顏還是被嚇了一跳，楊曉鳳不止是臉塌了，連四肢的肌肉開始萎縮了！

楊曉鳳聽到門響，也沒扭頭看門，雙眼失焦似地看著床尾的窗子，那裏其實沒什麽好看，因為跟她的房門一樣，也被用黑狗血畫著了不知有什麽功效的所謂符咒。

“媽。”楊曉鳳依然沒看人，聲音像拉風箱似地支離破碎，“渴，再給我倒杯水。”

顏眼淚忍不住，重重地吸了一口氣，這才輕聲叫出聲：“楊曉鳳，我是顏，我來……”

她說不下去了，“我來找你”？

還是該說“我來救你”？

楊曉鳳本來失焦似的雙眼一亮，這才扭過頭來，臉上瞬間鋪滿欣喜，強撐著要坐起來：“老……板……”

就說了這麽一句之後，就使不上力說話了。

林辰澤聽說過某些地區的封建迷信嚴重，但從來沒這麽近距離接觸過，一時看到楊曉鳳家裏，還看到這女孩兒這樣，他不忍心再看下去。

他拿出手機跟顏說：“我跟項目經理打聲招呼，先過去那邊轉轉，司機送我到那邊之後我讓他回來這裏等你。”

顏沖他點點頭，他捏了捏她的手心，離開了楊曉鳳的房間。

他下樓的時候碰到了楊曉鳳的媽媽，本來並不願意跟這個女人多，但他記得楊曉鳳說渴，於是跟她媽媽說聲，讓她倒水上去。

顏趕緊過去扶她靠在床上坐著。

“別怕，我來看你了。”顏實在是不想看到這樣畫面，眼淚在眼眶裏打轉，這可是她認識的人啊！

奕笙那幫人真的太狠了！

楊曉鳳吃力地張著嘴，話還是說不太出來，急得眼淚一顆顆地往下掉。

“我知道！我知道！”顏吸了吸鼻子，強打精神安撫楊曉鳳，“你是不是突然間臉就塌了？”

楊曉鳳點頭都吃力，只能從喉嚨裏發出“嗯嗯”的聲音。

她也不明白，為什麽自己突然之間就變得這麽虛弱了。

“還有就是走不了路了？”顏看著楊曉鳳瘦得只有皮包骨的雙腿說。

楊曉鳳邊“嗯”著，眼淚止不住地流。

顏心裏發酸，這十個校服女生，身材都不差，雖然生活並沒有過得很好，但大多是因為遺傳了父母，所以身材苗條均衡，該有肉的地方有肉，該瘦的地方很瘦，線條很美。

這也是當時顏看中她們讓她們派傳單的地方，也是她希望她們到她南岸路的店裏上班的原因。

可是現在，這雙腿瘦得像幹枯的樹幹，仿佛一折就得斷掉。

顏握著她的手說：“你願意相信我嗎？我可以治好你。”

楊曉鳳的媽媽剛好端了杯上樓進房，聽見顏的話，皺著一雙苦逼眉說：“老板，我們不是不想治，只是我們沒有錢了呀，她弟弟……”

她知道小鳳的老板是江城的，肯定知道江城哪間醫院的醫生厲害，但是她可不想出那個錢，江城的醫生吶！肯定貴！

“我知道。”顏強忍著怒意打斷她媽艱，“我知道。”

楊曉鳳因為她媽媽這句話，眼神黯淡了下去。

顏沒再管她媽媽，認真地看著楊曉鳳說：“我免費給你治，但你後面要給我工作，用工資抵扣，你願意嗎？”

楊曉鳳眼神又視了起亮了起來，吃力地點頭，張嘴說：“願……意……謝……謝……”

楊曉鳳的媽媽嘴上說著“哪怎麽好意思呢”，可手上已經迅速拉開了楊曉鳳房裏的布衣櫃拉鏈，替楊曉鳳收拾起了行李。

接走楊曉鳳就更加沒費什麽力，她媽媽巴不得她能趕快出去找工作賺錢。

送她上車的時候，她媽還在叮囑：“到時好記得好好工作啊，還完錢了，有錢剩，記得你還有弟弟呢，他們就指望你和你姐她們……”

顏走過去，砰地把車門關上，把她媽媽的話關在了門外。

“別管錢了。”顏上了車，看著楊曉鳳說，“你媽的話你也就聽聽好了，記得多為點自己。”

楊曉鳳之前一直還只是無聲流著淚，聽到這裏，她先是楞了楞，不可置信地看著顏，然後下一秒，崩潰地嗚嗚嗚哭了起來，哭得全身都抖個不停。

顏在旁邊陪著她，也沒讓她不哭。

這個女孩被人要求太多，她應該有想哭就哭得權利。

哭了好一會兒，楊曉鳳有點緩不過氣，這才停下來。

顏說：“你放心，我保證你很快就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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