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上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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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上展開的折子上字跡密密麻麻,許是什麽要緊的事,溫世晏定定看了許久,一雙劍眉中間都鎖出了一個“川”字。

“嗯。”

聽到身邊的聲音,他只當是普通小廝,如是應了一聲。

明姝緩緩舒了口氣,又不由得緊張起來——若是溫世晏中途發現上藥的是自己,怕是又會生氣吧?才剛剛回府,若是因著這事又鬧翻了……

只是她將托藥的承盤從小廝手裏奪過來那一瞬,真真半分壞心思都沒有,反倒是生出不少愧疚來。

不管了,總歸是她自己做錯了事,若是就這麽裝作不知馬虎過去,到底是會過意不去。只要動作輕一些,盡量不出聲,溫世晏就認不出來……

如此想著,等明姝說服自己冷靜下來時,指尖已經不自覺搭上了溫世晏頸後的領子。

俗話說,人靠衣裝馬靠鞍。這話於普通人如此,而相貌得天獨厚的人也不例外——便是那些個玉樹臨風英俊瀟灑的人,也是希望能將自己倒飭得更惹眼些。

可溫世晏卻不是這樣。

除了官服,他平日裏的衣裳樣式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甚至能說得上老氣,只是因著溫世晏身形挺拔,穿在他身上反倒還將衣裳本身顯得好看了些。

若是換了其他人佚穿,那便是丟到人堆裏再也找不出了。

明姝覺得她初見溫世晏那回他穿的那一身就很好看,後頭卻再未見他穿過,有次她問起餘青山,才知道是前一日宮中有宴才穿的。

而平日裏溫世晏的衣食、喜好、乃至是行事風格,就如同他這個人的氣質一般,從頭到尾都是端莊板正的。

比如他慣常佩在腰間的禁步,又譬如永遠整整齊齊以玉冠束好的一頭墨發。

書房內燭光搖曳,明姝低頭時,入目便是溫世晏後領與發際之間的一截修長脖頸。暖黃的光線叫整個書房都被朦朧的柔幕籠罩,溫世晏那本就白皙的皮膚被襯得像玉做的一般。

玉上散落著紅點,是因食了魚肉生出的疹子。

進門前,明姝不止一次在腦海中想象小廝口中“疹子”的可怖模樣,眼下卻是怔了神。

大約是抹了好幾日的藥,溫世晏脖頸上的紅點顏色極淡,明姝不自覺地想到了落於白雪上的紅梅。

她暗罵自己當真是看話本看魔怔了,不然怎會生出如此不合時宜的想法。

強迫自己把腦袋裏那些想法趕走,明姝重新將註意力放到眼前。

明明已經在心下鼓足了勁,真到手上動作時,卻還是鬼使神差地亂了心神。

指間捏著的是滑膩的鍛料,她卻覺得像是碰著了一塊烙鐵。

費了好大的功夫,明姝才將後領松開了些,又伸手將一邊的藥膏拿了過來,輕輕柔柔地抹在指間。

書房裏極安靜,只有溫世晏翻動紙張的聲響。

許是因著心虛,明姝的心跳莫名地快,溫世晏翻一次折子,她的心跳似乎也便跟著快上幾分。

她幾乎能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

指間落在溫世晏頸上時,明姝心跳都要停止了。

事實上,在那一瞬間,明姝也確實覺得自己的心跳滯了一剎。

耳邊再聽不到周遭的聲音,心神一片空白。

直至溫世晏的聲音再次響起,才將明姝的思緒拉回。

“側邊多抹些。”

他突然開口,明姝嚇了一跳,擔心他發現身後的人是自己。

然而當她大著膽子擡眼去看時,卻見溫世晏連眼眸也未擡,只將心思專註於筆下。

明姝輕輕呼出一口氣,落了高高提起的心。

只是隨之而來的,還有幾分似是遺憾、或是空落落的情緒。

說不清,道不明。

指下的溫度微熱,薄薄一層藥膏根本就好像不存在似的,連帶著明姝的指間也跟著發燙。

抖著手指塗了一會兒,當明姝再挖出膏藥打算塗抹側頸時,溫世晏卻突然放下了筆。

明姝一楞,一時間呆在了原地。

她知道此時自己應該要冷靜,可是渾身上下卻好似被人定住了一般,動彈不得。

於是當溫世晏側首時,見到的便是僵直站立在那裏的明姝。

他眼眸一顫,難掩驚詫之色,許是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覺,溫世晏搖了搖頭闔上雙眼,單手揉上額角穴位。

只是再睜眼時,入目的仍舊是朱唇粉面的一張臉。

他聽到自己難以置信,乃至幾近呢喃而出的聲音:“……明姝?”

低了低腦袋,明姝應了一聲,率先解釋道:“世叔,我沒有要捉弄你,只是單純想替你上藥,我不知道世叔魚食不服……”

“胡鬧。”溫世晏的聲音極冷,聲氣也比平日要重,“既是下人該做的事,你摻進來做什麽?”

比之明姝的預想,溫世晏的態度可以算得上是冷靜了——如果微顫的聲音與起伏劇烈的胸膛沒有出賣他的話。

明姝覺得溫世晏只是在隱忍。

果然,她才將將開了口想說些什麽,溫世晏便打斷她:“出去。”

“世叔……”

“出去!”

明姝悻悻閉了嘴,不說話了。

書房內陷入一陣長久的沈默,四下裏的氣氛仿佛都低落了下去,原本最是易被忽略的呼吸聲也在此時顯得突兀起來。

溫世晏的呼吸聲好重好重,節奏亦不平穩,每一道呼吸聲響起時,明姝的心跳似乎也跟著滯了一下。

良久後,溫世晏強壓下情緒,擡眼看她:“要我親自請你出去麽?”

明姝搖頭。

她不說話時,尤其如此刻一般垂著嘴角耷拉著臉的樣子,看上去極是乖巧委屈。

溫世晏疑心自己話重,不自覺放緩了聲音:“那還不出去?”

明姝還是搖頭。

溫世晏皺起眉來。

明姝有些怵眼前人板著臉的模樣,可到底是鼓足了勇氣,在溫世晏開口之前急道:“世叔,我真的只是想給你上藥,上完藥我馬上就走!”

“若是世叔不答應,我會愧疚難安的……世叔,你不要趕我出去好不好?”

聞言,溫世晏似是有些動搖,眉頭微松。

只是須臾他神色又是一凜,冷著眼眸道:“從前的書,都白讀了麽?”

明姝一楞,又聽溫世晏道:“放你出府幾日,該有的禮儀都到哪裏去了?”

明姝恍恍惚惚,聽懂了他話中的意思。

溫世晏這樣的人,從小便生在書香門第,受著禮法的熏陶長大,舉手投足間盡是文人的風骨。毫不誇張的說,男女之別,長幼尊卑早已刻入他心胸之中。

明姝此刻的行為,不僅沖撞了長幼之序,更逾越了男女之別。

溫世晏怎麽可能會縱容。

可即便明知如此,明姝卻還是道:“禮儀是用來管束外人的,都喊你一聲世叔了,我又不是外人……”

她如是說著,聲音卻越來越低。

只因關於自己在溫世晏眼裏算不算外人,她自己也不敢下定論。

溫世晏一時失神,許久未出聲應答。

趁著此時,明姝便輕輕往前行了幾步,將指尖落在他側頸上。

頸上被不屬於自己的熱度覆蓋,溫世晏身子一僵,幾乎下意識便是要偏開。

豈料被明姝另一手制住,少女頗有些嬉皮笑臉的聲音落在耳邊:“世叔別動,很快就好了。”

“難不成世叔還想將我掀開?提前說好,我可是會功夫的,世叔一定要掙紮的話,誰占上風可不好說……”

明姝猶在說話,溫世晏卻是聽不進去了。

書房中蠟燭一寸寸燒短,燭淚淌下,溫世晏的身體仍舊僵硬,卻漸漸卸了想要掙動的氣力。

並非他不想掙紮,而是掙不脫。

如同天地間最渺小的蝶,誤入□□的蛛網中再無法逃出,只為了網上一滴露珠。

指尖一下下起落,溫世晏眼眸陡暗,喉結不自覺滾了一下。

山峙淵渟的溫相,生平第一次體會到如坐針氈的滋味。

也是頭一次,唾棄自己心思汙濁。

回府第四日。

相府花園中,明姝收了長長的捕網,悶悶道:“不玩了,無聊。”

“啊?”綠漪湊了過來,舉著手上的竹簍問,“那小姐,這些蝴蝶怎麽辦啊?”

明姝興趣缺缺地瞥了一眼,“放了吧。”

“好吧……可捉了好久呢。”綠漪聲音有些惋惜。

明姝本還欲同她說話,目光一偏,卻是見到一身齊整官服,剛下朝回來的溫世晏。

她眼眸一下子亮了起來,只是似乎想到了什麽,須臾又黯淡下去。

自給溫世晏上藥之後,明姝便發現對方在有意避著自己,連功課都只叫餘管家過來取了。

她那晚是兇了些,可就算是她拿了功夫的事出來說,溫世晏也不可能是會被嚇到的人。

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還未思索明白,明姝便先一步出了聲:“世叔!”

見溫世晏的身形一頓,她忙提了裙裾小跑著趕過去,輕聲關切:“世叔今日上朝累不累呀?”

“不累。”

溫世晏答得很簡單,目光亦馬上收回,叫明姝總覺得仿佛溫世晏多與她待一刻,自己就會吃了他一樣。

見他一副要提步離開的樣子,明姝忙張了張唇打算挽留。

只是她還未來得及出聲,便有小廝捧著東西到了溫世晏身側。

“公子,這是柳氏布莊送過來的。”

起初明姝不以為意,還惱怒這小廝打斷了自己說話。

然而目光觸到小廝手上那匹紫到發亮的牡丹綢緞時,她險些兩眼一黑昏過去。

……這破布莊什麽時候送不好!

作者有話說:

昨天因為卡文沒有更,實在抱歉TAT

在這章前五個評論設置了紅包,作為給小天使們的補償~

懇求勿棄,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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