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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完結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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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舟橫和沈馳景兩人眼也不眨地看著對方,誰也沒有輕舉妄動。

倒是一直目視前方的徐壑沒有發現異常,只當是路上哪個姑娘認錯人了,正了正腰板,高聲道:“小姑娘,你大概是認錯人了。老夫的兒子叫徐舟橫,可不是什麽徐離舟啊!”

“丞相大人,您還沒認出在下的聲音嗎?”沈馳景輕哧一聲,顯出一副失望的樣子:“斐隱進士及第的時候,還是丞相您親自迎我進的宮呢!”

“沈、沈馳景?”徐壑就算是再病入膏肓,此時也該清醒了。他礙於身體原因沒法回頭,卻已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你是怎麽追來的?”

冷月皎光映在女子的如霜的面容上,勾起一抹極淺的笑意。她不顧二人驚恐的目光,一把扔開礙手礙腳的馬鞭,翻了個跟頭便從樹上跳了下來,扶了扶紮得極高的發髻,輕言笑語地向前緩緩走去。

“死到臨頭,丞相也不必問得那麽清楚了。我看得出來,你們二人都受傷不輕,絕無可能是我的對手。既然這樣,不如乖乖跟我回去,或許我還能念在那些年的情分上留下你兒子一條性命。”

“您說如何呢,徐丞相?”

照宣朔帝的意思,叛亂者不能死的無聲無息,而是該押至菜市場斬首示眾才能起到警醒作用。所以沈馳景並沒有急著痛下殺手,而是想留著活口帶回去。

“留下我的性命?”從最初的驚懼中緩過神來,徐舟橫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他早早將防身的長刀抽了出來,冷冷地盯著從前的好友,眼神不帶一絲溫度:“如果我猜的不錯,沈大人最想殺掉的就是徐某了吧,又何必如此為了騙父親回去而大費周章?”

“最想殺的人……”沈馳景原本毫無波瀾的眼睛忽然晃了晃。她停下腳步,沒有再向前走動,只將一雙不知是何滋味的眸子轉向說出那話的徐舟橫,苦笑了一聲:“不管你信不信,從上一世到這一世,我從來都不想殺你。”

“只是緣分陰差陽錯,註定我們會站在彼此的對立面。”

徐舟橫不動聲色地向後退了一步,手中緊緊握著韁繩,聞言也是一怔。

“我們不一定非要站在對立面的。”他陰鷙的眼神柔和了一瞬,艱難地望過來,像是鼓足了半輩子的勇氣般將求饒的話說出了口:“只要你能假裝從未見過我們,我一定會帶著父親回到家鄉,更名改姓,種田養地,此生絕不再涉足政事。”

“只要你,放過我們。”

沈馳景眉間青筋一跳,下意識伸手抓緊了腰間的兵刃,卻久久沒有抽出。

放走徐氏父子,他們真的能如言所說安安分分在田間生活一輩子?

她想賭嗎?

她敢賭嗎?

她能賭嗎?

自恢覆記憶後,一向殺伐果決的沈馳景猶豫了。

於公來講,她應當即刻將此二人緝拿歸案,給被徐家攪得風雲不休的朝野上下一個滿意的交代;於私來說,徐舟橫幾次三番害了她和她的親人好友,已是百死莫贖。

可記憶深處那些有關徐離舟的碎片卻在不停在牽扯她的心,它們不斷地告訴她,質問她:你真的要殺了他嗎?

沈馳景悄悄握緊了腰間的兵刃,一雙眼中露出覆雜的神色,目不轉睛地盯著已陷入絕境的徐舟橫:“徐丞相上輩子與人相約舉兵叛亂的事……你此前可知情?”

“……叛亂?”徐舟橫莫名其妙地睜大了眼睛,隨即像反應過來了什麽似的,立時發出一聲冷笑:“到了現在,你沈大人還想往我父親頭上潑臟水嗎?不論這一世我們做了什麽,那都是為了覆仇,輸了就當認輸,我無話可說。可上一世我父親清清白白一輩子,從未有過任何謀反之心!”

“怎麽可——”

看著面前人被氣得起伏不定的胸膛,沈馳景突然覺得他的反應不像是裝的。那徐壑謀反之事,難道真的連將親生兒子都瞞得死死的嗎?

“沈大人。”正在沈馳景心中舉棋不定時,半晌沒說話的徐壑忽得輕笑了一聲,沈沈開了口:“老夫只活了這一輩子,並不知道你和橫兒口中,那個上輩子的我究竟做過什麽傷天害理的事。但這輩子若非得知了日後的結局而心寒不已,怕是也不會走上勾結外邦、霍亂啟朝的道路。”

“老夫不知上一世的自己經歷了什麽,但若是平平淡淡坐擁丞相之位,是絕無可能叛亂的。”徐壑平淡地敘述著事實,不帶一絲感情,更不帶一點求情的意味。他直直地看向神情凝重的沈馳景,嘴邊挑起一抹苦笑:“不管怎樣,這一世老夫的確因一己之私讓眾生塗炭,我徐壑辯無可辯。”

“你要殺,便殺吧。”

他忽得脫開了徐舟橫的束縛,翻馬而下,雙手舉起,將脖頸完全暴露在了沈馳景身前,一直毫無波瀾的語調明顯抖了抖,微微顫聲道:“只求你……看在你們曾經的情分上,留下橫兒一條命。”

“爹!”

在看到父親尋死的那一刻,徐舟橫像是瘋了一樣猩紅了雙眼,一個翻身便從馬上躍下,如離弦的箭一般射了過來,瞬間掀起一陣疾風,在二人中間隔開了一道人墻。

在黑影中的席引晝已拔出了劍,卻又在收到沈馳景制止的信號後緩緩插了回去。

聽阿景的話,不能心急。

不能心急。

“你這是……”

被徐舟橫突如其來的動作逼退了幾步後,沈馳景先是一驚,本打算喊出埋伏在暗處的席引晝,卻被一股突如其來的血腥味頓住了身形。她不可思議地擡起了頭,怔怔地看著面前的人,又向後退了一步,失聲道:“你怎麽了?”

那個一身玄衣的男子在站定後明顯踉蹌了幾步,在黑衣的映襯下,更顯得臉色蒼白的不像話。他面朝著沈馳景的方向,因此只有她一人能清晰地看到他身上的異樣。

他的眼睛、鼻孔、嘴巴乃至耳朵都在不同程度地出血,整個人的身子止不住地顫抖,眼眸充血,雙手死命地攥著,嘴唇抿成青紫色又被血流滑過,一時間駭得驚人。

從沈馳景的反應中,徐壑察覺出了不對。他一時忘了對面還站著敵人,情急之下一把將兒子的身子扳了過來,緊接著發出了此生從未有過的驚叫:

“橫、橫兒?!”

事情發生的的突然,徐舟橫本人顯然並沒有感覺到痛苦。他先是對沈馳景怒目而視,又被父親強行轉過身來,便怔怔地望著驚懼交加的父親,一瞬間像是想到了什麽。

他輕輕眨了眨眼睛,下意識擡手去摸臉上叫自己滑癢的東西,又對著月光,將它舉在眼前看,在一片死寂中倏忽間笑出了聲。

越笑越大聲,越笑越大聲,直到被愈來愈濃的鮮血嗆住了嗓子才堪堪罷休,捂著不堪重負的心口踉蹌兩步,最終半跪了下來,咳出一口濃艷無比的血。

真是沒想到,反噬竟然來的這麽快。

這麽快。

“橫兒!”徐壑不知所措地撲上前去,布滿皺紋地的雙手無力地環住跪地之人的肩膀,卻怎麽也沒法將他扶起來,只能同他一起半跪下去,努力壓制了聲音地顫抖輕聲問道:“你這是怎麽了?告訴爹爹,爹能救你……”

“爹一定能救你的……”

“爹,孩兒沒事。”徐舟橫一開口,自喉頭湧出的鮮血便如線珠般滴滴滑落在身前的空地上,打濕了衣襟。他話說的很艱難,卻溫和的一如沈馳景初見的那個少年:“不過是老毛病了。一會兒,只要一會兒,孩兒便沒事了……”

沈馳景站在這父子二人身後,遲遲沒有動手,腦中卻不禁回想起了自己方才說過的話。

“徐舟橫能如此肆無忌憚地進行時空穿梭,為什麽不幹脆回到啟頡兩國戰局未定的日子,將一切都反轉,反而只求救下徐壑一條性命呢?”

為什麽?

為什麽?

為什麽?

她驟然握緊雙拳,再度將目光投向了那對跪地不起的父子和徐舟橫臉上的血跡,曾經困惑她很久的答案終於呼之欲出。

是因為穿梭時空需要以自身生命為代價,而徐舟橫剩餘的生命,卻僅僅只夠他回到半個時辰前!

“你哪裏有這樣的老毛病!”而另一邊,徐壑顯然並沒有相信自家兒子的說辭。他半跪在地上,擁著生息漸消的兒子,一滴濁淚劃過臉頰,悄然滴到了衣襟前:“老實告訴爹,你是不是為了救爹,動用了那個什麽時空隧道?”

“爹是不是……”徐壑眉目間劃過一絲悔意,目不轉睛地看著懷中的人,一秒都不敢眨眼:“是不是本該死了?是你,是你以自己的命為代價回到過去,把爹從死亡邊緣拉了回來……爹卻還不知足,還在埋怨你為什麽不提前知會我一聲……”

早在徐家家兵被當作祭品以支撐徐舟橫回到過去的那一日起,徐壑便已經對他口中的時空隧道起了疑心:這到底是個什麽吃人的東西,為什麽非要以人命為代價?

後來多次詢問後,徐舟橫終於經不住盤問將真相招了出來。想要扭轉時空就要付出代價,回去的時間與現在的時間相差越大,消耗的生命代價就會越高。這次為了騙過沈馳景,他不得不回到幾年前種下煙草種子以掩人耳目,會給時空隧道帶來極大的裂隙,必須要二十個還在壯年的生命來補上空隙。

徐壑立馬聯想到了什麽。

他一把抓住兒子的衣袖,嚴肅地問道:“那你此前穿回幾個月前,有沒有什麽影響?”

徐舟橫自知騙不過父親,只得半隱瞞半照實說了:“只消耗了幾個月的生命而已。兒子還年輕,耗得起。”

那日之後,徐壑說什麽也不準他再碰這玩意。

直到現在,抱著懷中氣息越來越微弱的人,他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事情沒有徐舟橫說的那麽簡單——

回到幾個月前消耗的生命長度,根本就不止幾個月。

就像回到半個時辰前需要的獻祭的性命代價,也遠遠不止半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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