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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筋脈被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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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引晝的擔心並不是全無根據的。

上一世,沈斐隱之所以能在軍隊中占有一席之地,並最終坐到了大將軍的位置上,並非全是因為與生俱來的天賦,更因為她的打仗風格是不要命的。

戰場上,她就像一頭殺紅了眼的狼,能在頃刻之間將敵手的性命捏於手掌。

這樣的打法固然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斬殺最多的敵人,卻也很容易受傷。前世的沈斐隱從軍之後,身上處處是傷疤,淺一些的尚還能除去,深一些的便成了永久的疤痕,橫亙在皓白的肌膚上,觸目驚心。

席引晝不敢想象,她若再度回到了上一世行軍打仗的狀態中後,將是副怎樣的場景。

她會……死嗎?

“不會不會不會!”沈馳景矢口否認衛華給自己杜撰的英雄事跡,連聲解釋道:“我很惜命的!殿下你相信我,從今往後在我的帶領下,我帶的兵也絕不會有不必要的犧牲!”

她終究還是和前世的沈斐隱不一樣。在現代活了一遭後,更懂得了生命的珍貴和活著的樂趣,既然能好好活著,誰想不開去尋死呢?

“不必要的犧牲?”席引晝瞇了瞇眼,竟認真地追問了起來:“那必要的犧牲呢?”

“必——”沈馳景吞了下口水,很沒出息地卡殼了。

於是,她眼睜睜看著席引晝也沈默了。

空氣一時寂靜無聲,窗外火柱搖曳,映出道道巡邏的人影。窗內兩人相對而坐,誰也沒有先開口的意思。

沈馳景捫心自問,倘若真的有這種‘我死山河生’的選擇題,她並不敢確信真的能毫無顧忌地保全自己的性命。

那是前世百戰後得來的太平盛世,也是苦心拼來的國泰民安。

眼睜睜看著拼死護來的河山飄碎支離,她做不到。

但……

看著席引晝那邊越來越低沈的氣氛,沈馳景頭一次生出了內疚的心思:

要不,先騙他一次?

前世馳騁疆場的沈大將軍很沒出息地吞了吞口水,非常狗腿地往前爬了兩步,扯了扯面前人的衣擺,正要說些什麽時,忽然聽得門外傳來一聲急報:“報告殿下,趙將軍已被救回!但是……但是……”

來報的人頓了頓,發出了明顯的哽咽聲。

席引晝本就心煩意亂,說話時不免帶了幾分怒氣:“但是什麽?”

這時,門外傳來了幾聲脆響,竟是來報的士兵在俯身磕頭。他顫抖的聲線裏,是明顯的慌亂與心痛:“將軍的手腳筋脈——”

“斷了……”

“什麽?!”

席引晝和沈馳景俱是一驚。

兩人再顧不得上方才的話題,連忙從床上爬了下來,連外氅都沒來得及裹便一前一後出了營帳,由那傳令兵領著進了趙惟揚歇息的地方。

甫一進門,映入眼簾的便是榻上人瘦削的身形和纏著滲血繃帶的手腕。軍醫們都已趕到,正聚在一團擰著眉頭討論著。

“怎麽回事?”

席引晝沈聲問道。

趙惟揚顯然還昏迷著,帶他回來的那人正倚在門口的不遠處暗自發愁,一聽有人問起,立馬攥起拳頭,恨恨道:“是那個王餘!”

“他在帶走將軍的第一日便給將軍的飲食中下了軟筋散,趁他綿軟無力之時挑斷了他的手筋腳筋!王八蛋……真是個王八蛋……”

沈馳景心中劇烈的痛了一下。

她忍住鼻頭的酸澀,擡眼向前看去,卻恰好撞上了說話人的目光。

炯炯有神,面堂清秀,眼神堅毅,下頜左側還有一顆小巧的黑痣——

確是楊萬無疑了。

但很明顯,此時的楊萬並不認識自己。

上一世死在自己面前的人再一次出現,沈馳景心中百感交雜,但此時卻也顧不得考慮上一世的悲喜了。

門口的三人都不約而同地看向微蹙著眉頭的趙惟揚

末了,攥緊的手指節處發出嘎吱嘎吱的握拳聲。倘若兇手本人在這,怕是要被暴怒的三人撕成碎片了。

“王餘人呢?”席引晝先沈馳景一步問出了口。

楊萬已然追悔莫及:“是屬下太過急躁,在救回將軍之時便將楊萬那一幹人等全部斬殺殆盡了。若是屬下知道他對將軍做了這些……”

定不會讓他死得這麽容易。

“嘣。”

他握緊的指節發出一聲脆響。

“十幾年前……”席引晝並沒有責怪他的意思,只是看著趙惟揚如今的樣子,恍然間像是回到了剛得知他過去經歷的那一日:“十幾年前,他的全身筋脈便已經斷過一次了。老師曾說過,重續的筋脈若是再斷一次,就算是華佗在世也救不了他了。”

“王餘知道的,他全都知道。”迎著兩個不知情人驚愕的目光,他的聲音也不由自主地顫抖了起來:“他們是想、想毀了他……”

“不論我們能不能救回他,他們的目的都達成了。”

終於把一個戎馬一生的將軍變成了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廢人,他們總算是稱心如意了。

稱心如意了。

“值嗎?”

夜中生了冷風,隨著寒意沁入了帳篷裏。留守陪床的席引晝緊了緊外氅,起身又去尋了條厚實些的被褥過來,替昏睡中的趙惟揚掖好。看著他始終沒松開過的眉頭,席引晝怔了怔,情不自禁問出了這句話。

雖然他知道,床上的人是不會回答這個問題的。

遑論趙惟揚現在是昏迷的,就算他是醒著的,怕是也會斬釘截鐵地給自己回一個‘值得’。

就如同午時那會,沈馳景的沈默一樣。

病中的人總是怕冷的。見榻上人輕輕打了個抖,席引晝站起身來,到營帳中心撥了撥快要熄滅的柴火,才又坐了回來,空洞地盯著慘白的天花板出神。

在這方面,阿景和趙將軍的確是出奇的相像。

一樣的倔強,一樣的不服命運安排,卻又一樣被命運捉弄——

也都一樣的,被毀在了自己人手裏。

席引晝心頭猛的一痛,又發呆地看向剛剛被自己劃燃的柴火堆。

暖融的柴火劈啪作響,炸裂了一條條幹癟的樹枝,以自身作燃料,給夜裏寒涼的房間平添了幾分溫暖。

這時,被風刮得颯颯作響的營帳忽得被人從外掀開,那個熟悉的身影走了進來,靜靜看著他不作聲。

她仍是一副纖細的女子體格,眉眼柔和,薄潤的唇泛起了明顯的幹裂,卻絲毫沒得到主人的心疼。那個沒心沒肺的主人在見到席引晝的第一眼便咧開了嘴,對他無聲地笑著。

無論累成什麽樣子,在看到你的第一眼都想對你笑。

“當苦難來臨時,總有人得做些什麽。”

不知為什麽,在看到愛人的一瞬間,席引晝腦中便回想起了趙惟揚曾說過的這句話。

他眼眶驀得泛了酸澀,忙起了身來,躡手躡腳走到沈馳景身前,拉起她的手,帶她走了出去。

沈馳景順從地被他牽著,兩人一起走了幾十米,確定不會打擾到趙惟揚睡覺了才停下來。

“阿景,你……”即便到了目的地,席引晝也沒放開手。他拉過沈馳景的右手,輕輕按揉了幾下,邊揉邊問道:“檢查完熬藥情況了?”

不知為什麽,今晚的沈馳景也出奇的乖巧。她任席引晝牽著自己的手沒動,乖乖地立在原地講了起來:“嗯,看完了。那方子設計的討巧,不費事,花一晚上便能熬好第一批的用量。只是到底要不要用這方子,還得看士兵們自己的意願。畢竟,任鬼面花的毒素發展下去最多只會全身癱瘓,但服了藥方子是會帶來性命之憂的。”

若半年之內都沒有鬼面花可用,服用者便會徹底癱瘓。但如果能在半年內得到這勞什子花,那些癱瘓的士兵就都還有救。

是人就會有僥幸心理。以生命作賭去解毒,並不是每個人都能接受的。

啟軍營中有四分之一的人中了鬼面花毒。但因為軍隊中人大多身體素質良好,現今中毒的人中也只有五分之一左右的人發了病。可這仗不知何時能結束,一旦拖了下去,中毒的人最終都是會發病的。

若真是如此,那便一下少了四分之一的戰力。彼時前有狼後有虎,危局可見一般。

但若是服下解藥,便能治好鬼面花之毒。行軍時整日裏有事可做,士兵的抑郁情緒或許還能被抑制,起碼在拼殺時不會影響到戰力。可整個治療過程要整整兩年,誰又能保證自己每次產生自殺傾向時身邊都有人在場呢?

面對如此困局,饒是果斷如沈馳景也陷入了兩難:

究竟是逼著士兵們都服下解藥,以最大程度上確保戰爭的勝利,還是給他們權力,讓他們選擇自己的生死?

“先不要太著急。”席引晝看出了她的為難:“發現鬼面花被調換的那一日起,我便傳書給了周圍的郡縣請求援助,現下陸陸續續也來了些人,再加上原有的兵力,即使是頡國統領在此時趁虛而入了,也不一定能討得到好。”

“是活著永遠受到受到鬼面花的驅使,還是用性命與它拼個你死我活,終究得聽聽他們自己的意願。”皎白清透的月光下,席引晝的面色愈發柔和。他低下頭來,捧著沈馳景蒼白了幾分的臉,聲音溫和而堅定:“阿景,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所有那些從背後射來的暗箭、那些埋伏在暗處的渣滓,和一切見不得光的下作手段……”

“都不用你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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