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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別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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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怕。”

忽然,席引晝向前一步,毫無顧忌地將沈馳景擁入了懷中,在她耳邊輕聲許下諾言:“我在。”

他胸膛溫暖而有力,懷中散著淡淡的藥香,包紮著紗布的手刻意避開了她的臉,輕輕拍打著她的肩膀,一聲又一聲的安慰道:“沒事的。我會找到這個人,將所有事情都弄清楚。”

伏在愛人厚實的胸膛上,流浪在異世界很久的沈馳景忽然感受到了無比的踏實和心安。她幾乎不用廢什麽力就能相信,席引晝他做得到這些。

他一定做得到。

這邊剛剛發現男人的身份不一般,另一邊,驗屍的結果也終於出來了。

仵作如是說道:“江公子並非當場毒發身亡,而是服用了一種能在幾個時辰後毒發的烈性毒藥。”

幾個時辰後?

“竟不是當場嗎?”席引晝覺出了些蹊蹺:“具體是幾個時辰?”

仵作掐指想了片刻,遂拱手作答:“此藥名為積毒草,非常稀有,通常在服下後五個時辰左右毒發,且毒發過程非常痛苦,非常人所能忍受。”

沈馳景倒吸一口涼氣。

她記得很清楚。五個時辰前,正是她前去獄中救出席引晝的時候!

若江泉清真是畏罪自殺,那個時候他尚在牢中,且倉皇跑去牢中是為了救席引晝,是突然之間接到的消息,他哪裏有時間搞這種稀有的毒藥?又何苦要用這種過了很久才會毒發的藥來折磨自己?

等死的過程,往往比死亡的一瞬間要痛苦百倍。

“不是自殺。”

席引晝沙啞的聲音緩緩響起,竟比剛聽到江泉清的死訊時還要沈重百倍:“阿清從小最怕疼了。如果要他自己選擇,絕不會選一個如此疼痛的死法。”

所以,那個時間到底發生了什麽?那時他們三人都在牢中,之後文醫生來了之後便一同回了太子府……

文醫生!

是文醫生那一段!

“我想到了!”沈馳景從席引晝懷中鉆了出來,驚道:“我想,江公子就是在去請醫生的路上遭遇了不測!”

回推五個時辰左右,只有那一段時間,江泉清是不和他們在一起的。

“是他。”

席引晝的聲音平靜得嚇人,卻能明顯聽出了一股隱藏不住的殺意:“是那個男人。阿清知道了他們太多的秘密,他們要殺人滅口。”

沈馳景仍覺得不對:如果是殺人滅口,也不該用這樣五個時辰後發作的藥物啊!他難道不懂夜長夢多的道理嗎?

但從目前掌握的情況來看,他們也只能推理到這一步了。剩下的解謎關鍵,便是要找到那個男人了。

要從哪裏找突破點呢?

她正兀自想著,全然沈迷於破案的氛圍中,沒註意到周圍的狀況。猛的一轉頭,驟然被眼前的情況嚇了一跳。

席引晝竟向她鞠了一一個深深的躬!

沈馳景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忙伸手去扶他,卻被他有意無意的避開了。

她眼睜睜看著他一直彎腰低著頭,說的很緩很誠懇,像是在刻意壓制著什麽情緒:“阿清做了這許多錯事,也無數次傷害過你,得到這樣的下場,是他咎由自取。但身為兄長,是我沒有教好他,也是我沒有在得知你並非前世的沈將軍後及時提醒他,才鑄成了大錯,引來了更可怕的惡魔。”

“對不起,沈姑娘。”

“這……”沈馳景一時不知道怎麽回他,只想著他身上的傷口不能這樣久鞠,幾次三番想拉他起來,卻無數次被躲掉。

沈馳景的火一下就竄上來了,不知分寸地教訓了起來:“殿下就算不知何為對錯,也當愛惜自己的身體,愛惜別人的勞動成果!這樣子傷口掙裂了,是要文大夫再來跑一趟嗎!”

席引晝被罵懵了。

是啊,他現在是一介失寵皇子,身上還背有沒洗清的罪名,根本請不到任何大夫為他治療,只有文大夫念在多年情分下還願意來看看他。

“走。”沈馳景餘火未消,語氣也重了些,不分青紅皂白,拉過席引晝便扯他坐在隔壁屋的床榻上,隨後面色冷冷地命令道:

“脫掉。”

?脫什麽?

席引晝警惕地看向她。

沈馳景哪裏還管他心裏那些小九九,幹脆利落地點了他的穴,直接上手了。

毫無還手之力的席引晝:?

於是,英明神武的席大太子生平第一次被人扒了衣服。

“你你你你你……”在面前女子強烈的攻勢下,他猝不及防臊紅了臉,卻猛得感覺到傷口處傳來一股清涼。

席引晝梗著脖子低頭一看。

只見沈馳景攥著一個不知從哪找來的藥膏,正一點點擠了抹在指尖,又輕緩地塗在他崩裂的傷口上。

沈馳景手上這樣溫柔,嘴上卻不饒人:“下次再這樣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就自己痛著吧。”

席引晝聲音細得像蚊子叫:“嗯。”

乖巧的答完這句話後,他只覺得臊的更厲害了。

這輩子,甚至是上輩子,他何曾同人這麽低三下四過?

就算是對沈將軍也不曾。她當年將自己囚在深宮,像是鎖了只金絲雀一般,強勢又霸道,半步不肯叫他出門。他原本愛慕沈將軍,對她言聽計從,可自打身家性命都被她攥住之後反而處處與之作對,幾次都偏要偷偷溜出去,卻還未出宮門就被抓了回來。

沈將軍也不是吃素的,回回拿那些宮規誡律約束他,揚言他要是再敢出去便砸斷他的腿,卻次次輕拿輕放。到最後,好不容易當他以為是她對自己的確有情後,她卻叫人給他落了重鎖,從此再也沒踏入過這間宮殿。

席引晝看著溫和有禮,其實是個倔脾氣,向來吃軟不吃硬。別人對他惡言相向,他會自己的手段報覆回去;別人對他照顧有加,他反倒不知所措。

他怔怔地看著沈馳景,忽得感覺心神不寧,氣血上湧,低低咳了一聲。

沈馳景忙放下手頭的藥膏,幫他拍了拍後背,又尋了茶碗來餵了些水給他,這才扶他靠在了背後的軟墊上,自己則沈默地坐在了對面。

氣氛僵持了很久。席引晝不知道該說什麽,沈馳景又一副冥思苦想的樣子,空氣一時低沈了不少。

“從知道實情起,我就沒有怪過他。”

沈馳景忽然定定地看著席引晝,說出了已經在內心組織了無數遍的心裏話。

“江公子與殿下一樣自上一世而來,有著和您一樣的深仇大恨卻沒有和您一樣對沈將軍的情意。如今有了重來一次的機會,想要報仇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不過是陰差陽錯,報在了我這個冒牌貨的身上,可他又何嘗知道過真相?”

但自己來自異世界之事事關重大,根本不能輕易透露給旁人,何況是江泉清這樣在他們看來少不更事的小孩子?江泉清經過上一輩子的慘劇後,將心思藏的太深太深,就連撫育他多年的席引晝都看不出來,又怎麽及時發現異常,將真相告知呢?

這件事情,打從一開始就是個死結。無論怎麽算,都是註定了的死局。

可憐江泉清,上一世死在了二十歲前夜。而這輩子機關算盡、處處小心,甚至都拿到了對方的把柄,卻因席引晝入獄而急火攻心,中了別人的奸計,更早丟了性命。

他這兩輩子,竟沒有一輩子是及冠了的。

沈馳景原不是個聖母習性,卻也止不住在心內為這個曾經加害過自己的人泛酸。

她兀自難受了一陣後,才發現打自己說完話後席引晝便再也沒出聲,再轉頭查看時,卻發現他已經躺在了床上,背對著自己,濃長的睫毛垂蓋了下來,呼吸均勻,像是熟睡了。

也是。

自打入獄後,他已經連續幾十個小時沒睡過一個好覺了。

沈馳景只得替他掖好了被褥,躡手躡腳的退了出去,輕輕關好了房門。

等到關門的聲音響起兩息後,床上的人把身子翻了回來,凝視著緊閉的屋門,再次閉上了眼睛,終於流下了兩行忍了一天的清淚。

深夜十分,丞相府照例不是同別處似的一片祥和。

“陛下那裏如何了?”今日得知了黑衣大人的死訊,徐壑終於感受到了多日來沒有的愉悅和放松,連著對王餘的詢問和和藹了許多。

王餘答話卻不敢大意:“在周家的步步緊逼下,陛下已答應立席引瑜為太子,但條件就是要留下席引晝的性命和他的皇子之位。”

“呵,廢太子而已,留著性命也不足掛齒。”徐壑嘲諷地勾了勾嘴角:“還好我們有人消息靈通,竟能打探到陛下另有一子這種宮廷秘事,這才提前與周家通信,打了席引晝一個措手不及。他不是想護著那沈馳景嗎?我看看他現在倒要怎麽護!”

他雖然與那新起的周家向來不對付,但只要有了共同的利益,合作起來還是很愉快的。

“也是陛下太容易感情用事,才被我們找到了突破點。”王餘小心翼翼地接話:“他本就打算讓席引晝替小皇子作擋箭牌,等後宮的風聲過了再接小皇子回宮。誰料後宮的風頭早就過了,他卻一直沒舍得廢掉席引晝的太子之位,叫我們找到良機,將那位見首不見尾的黑衣人殺了個幹幹凈凈。”

“感情用事……”聽到這裏,徐壑嘲諷的笑容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眉梢淡淡的溫和與擔憂:“你可是錯怪陛下了。陛下戎馬一生,從不感情用事,大概也就在這麽一件事上心軟過。話又說回來了,若是要我在橫兒和這相位之間作抉擇,我大概會比陛下更加感情用事吧。”

如果下輩子能入尋常百姓家,他其實情願與徐舟橫做一對普通的農家父子——

總好過在這惶惶惑惑地算計一生。

悲劇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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