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愛好摸頭的顧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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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顧府中,安靜了半宿的待客廳中再次迎來了這裏的常客——

席引晝。

顧濟壚將他迎來,兩人隨後走到廳中。顧濟壚一手算盤撥的飛快,席引晝則侍在一邊執筆計數。沒過多久,兩人都放下了手中的工具,四目低垂,雙唇緊閉,氣氛一時間凝固到了極點。

半晌,顧濟壚終於開口打破了沈默的局面:“陛下這許多年的放縱,果然加劇了戶籍與實際的不相符。若是直接將人頭稅取消掉也就算了,可偏偏還留在這裏做個假把式。這下好了,黑戶現象愈演愈烈,就連家境富裕的商賈都不願上報真實戶數,甚至以偷稅逃稅為榮。長此以往,朝廷威信不存,莫說是稅收這一條,其他朝廷法令又將被置於何地?”

席引晝長嘆一口氣,道:“父皇出自民間,深谙百姓疾苦,戰亂初平時更是民不聊生。國體初建,他聞此亂象心生惻隱,曾一度想廢除人頭稅,卻被諸多大臣阻攔。彼時他尚未固穩政權,一人難敵整朝,實屬無奈,只得使了這麽個緩兵之計。”

所謂緩兵之計,此二人都心知肚明——席鴻道心力交瘁,只得答應暫且不廢止人頭稅,但仍極力秉持自己的觀念,要求在建國初期時,若百姓的確無法繳納此稅,各地政府不得強求。後來,此項條款便成了一條不成文的規定,一直奉行到今天。

可問題的關鍵就在於,令是這麽下了,地方卻不一定會這麽執行。地方官員接到命令後,反而暗戳戳將百姓逼的更緊了。原因很簡單,究竟貧困到何種地步才算“無法繳納”本就是個無法考量的數據,如何把握這個限度更是一方難題。有些百姓是真的交不起,有些卻只是不想交,孰真孰假,若家家都去嚴查,勢必浪費大量人力物力。

地方官拿著一份死工資,何苦要幹這樣吃力不討好的事情。他們索性繼續執行交納稅款的政策,要求挨家挨戶都上交。末了要充給國庫時,官員們又轉念一想,若將收到的稅款盡數上交國家,反而顯得自己沒有聽從宣朔帝下達的指令,幹脆只上交一部分,剩下的統統揣進腰包。

以前催款是為公家,現在催款卻能中飽私囊。人生在世,誰會和錢過不去呢?

可憐席鴻道做夢也沒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為百姓開辟的康莊大道,反而成了他們最嚴酷的催命符。

各地百姓怨聲載道,幹脆瞞了新生兒的存在,寧願自家心肝寶貝成為黑戶也不願多交這一份錢。地方官已從現有人丁中拿足了好處,心知若逼得太緊勢必造成不堪後果,因此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最終釀成如今苦果。

席鴻道建國□□後,不是沒想過制住此間亂象。可等自己騰出手來,又不敢輕舉妄動,生怕牽一發而動全身。他只能借科舉這個機會,大肆招募新的官員,試圖漸漸瓦解這批老官員的權力,後又秘密下令給顧濟壚,要他設法解決此事。

“蒼天啊!”

顧濟壚一個頭脹成了兩個大,聲淚俱下地控訴道:“十年都沒解決的問題,要我解決?我哪裏有那麽大的能力呦餵!”

“既要護住百姓,又想守住法度。”

沈默了少頃的席引晝突然開了口,緩緩道:“最直接的辦法,就是廢除人頭稅。”

“滋生人丁本就是日後的勞力保證,可人頭稅的存在恰恰限制了人丁繁榮。它最初的設立是為彌補前朝戰爭的軍費支出,卻因為它征稅效率奇高而被那群刻板古怪的老臣們保留至今。如今國本安定,正是需要勞力建設之時;國庫沒有虧空,國家尚無戰爭壓力,也不需要太多稅收支撐。此刻廢除人頭稅,正是時候。”

顧濟壚托著沮喪的腦殼,無力道:“這法子我也想過。可你別忘了,你口中那些‘刻板古怪’的老家夥們如今還活得好好的,地方許多官員更是從其中昧了不少好處。如今看來,現在的阻力可是比建國時更大,你要陛下如何力排眾議?”

席引晝“砰”地站起身來,目光炯炯,看向顧濟壚:“老師定知,當年父皇為何沒有堅持?”

“自然是因為前朝阻力太大,陛下又尚未站穩腳跟,加之當時國家困頓,連官員的俸祿都發的很少,的確需要這筆稅收支撐。”說到這裏,顧濟壚驟然停住,喃喃重覆了一遍:“官員的俸祿……”

顧濟壚心頭一動,脫口而出:

“俸祿!”

席引晝點點頭:“學生以為,當日諸臣阻攔人頭稅廢止之令,其根源就在於此。”

“人心欲求,隨境而動。當無法忍受前朝□□而揭竿起義時,他們心裏所想不過能吃個飽飯;當遭致圍困、不得不以一擋百時,連死裏逃生都算奢求;而等為將為相、成王成候之時,心境已變,欲望倍增。人人都覺得自己有開邦立國之能,憑什麽要忍受那點可憐的俸祿?”

“是人就會有私心,這本無錯。更何況開國老臣們苦戰多年,好不容易挨到大廈已成,卻依舊得過清貧的日子,誰能甘心?對他們來講,前朝制度完善,父皇只要按照老套子走下去,不日便能發得起舉朝俸祿,卻萬萬想不到父皇其人執拗無比,偏要違逆他們的心意,怎能不反對?”

人心為私,人之性也。任何違逆人性做出的決定,都會被它所反噬。

顧濟壚很快明白了:“所以你的意思是——”

“以高俸,養廉官?”

席引晝道:“正是。”

“攏黎,老師知你聰慧善辨,這些事情分析的也確有道理。”顧濟壚欲言又止,滿腔肺腑之語最終化為一句箴言:“可錢呢?從哪裏弄錢?”

“國庫沒有虧空不假,可它到底不算充裕。更何況,北邊的頡國虎視眈眈,始終是我朝心腹大患。倘若一下把國庫掏了個底空,一旦這仗打起來,我們用什麽來保家衛國?”顧濟壚習慣性地擡手薅了薅席引晝的頭,笑瞇瞇地瞧著他:“我們現在有兩條路。一,沿著現在的思路走,接著尋覓生財之道;二,直接棄掉該方案,另想。”

聽到此處,席引晝像只鬥敗了的小公雞,一下失了神采。

他垂了頭坐在那裏,話也不講,只任顧濟壚一下一下揉著自己的腦袋。

說來也怪,顧濟壚這廝自打見了小席引晝開始,就改不了愛揉人家頭的毛病。

席引晝開心,他摸人家頭,說是與他分享開心;席引晝難過,他也摸人家頭,說是替他排解難過。

可拉倒吧,你就是看見人家腦袋軟乎乎地好挼!

席引晝上一世抗議過,但是抗議無效。他當日正煩躁不已,當即沒忍住脾氣,一掌掀了桌子,揚長而去。自那以後,顧濟壚便收斂了許多,也與他生分了許多。但這次任性行事,卻成了席引晝的終身遺憾。

此事發生後不過兩個月,顧濟壚心力交瘁,突發急病,於宣朔二十六年溘然長逝。

師徒之間那沒解開的心結,徹底被打成了死結。解無可解,念無可念。

是而顧濟壚再將掌心覆在他發上時,席引晝才真正感受到了這場重生是真實的——

那是自老師去世多年後,他再不曾得到的溫暖。

“別沮喪啦,小攏黎!”顧濟壚許是發現自己這老半天的摸頭並沒有起到排解難過的功效,停下了手上的動作,又開始了嘴上的功夫:“你還小,有些事情考慮不周到很正常。老師都這麽大歲數了,不也被難倒了嗎?”

席引晝頭垂得更厲害了。

他哪裏是在為自己的無能本身難過。他是擔心因為自己的無能,會讓老師再一次早逝。

上一世,人頭稅一直沒有被廢除,再加上其餘種種原因,官場汙腐之氣日重。有的官員貪心愈大,更有甚者在為了謀求更大的利益,竟背地裏通敵賣國,最終來招了頡國的虎狼之師,啟朝兵士節節敗退,一時間無人能擋。

宣朔帝龍顏大怒,下令徹查通敵之人,並大開國庫招兵買馬。可國家被那些蛀蟲啃得七零八落,關鍵時候根本掏不出足夠的錢來;百姓也因不合理的稅收制度而對新朝感到失望,除了現有的士兵,根本沒幾個人願意站出來保家衛國。

作為戶部尚書,顧濟壚那些日子忙的焦頭爛額,沒日沒夜地看賬本、查國庫,卻怎麽也再找不到多餘的銀子。他身心俱疲,最終在連續操勞了幾個日夜後突發疾病,愴然離世。

倘若早一點廢止人頭稅,提高官員俸祿,嚴監貪腐現象,國本便不會垮,民心也不會散,老師……

或許也不會走。

所以,當席引晝發現自己重生後,第一時間便去找了宣朔帝商討人頭稅之事,好在宣朔帝本就對此稅厭惡至極,兩人一拍即合,當即秘密下令給戶部。當然,這也在席引晝的意料之內。

除了戶部,他誰都不信。畢竟上一世直到他死,都不知道那個引狼入室的叛徒究竟是誰。因此,要緊事還是握在自己人手中比較放心。也是因為如此,除了宣朔帝、顧濟壚和他,席引晝並未向任何人提起徹查黑戶的事情。

怪就怪在這裏。

顧濟壚入仕多年,深谙為官之道,如何敢全身心信任這兩個初來乍到的小丫頭?她們兩家世再清白,終究還是外人,老師怎麽就敢放心地把事情和盤托出?

除非……

席引晝猛地擡起了頭,目光驟變,毫不掩飾地看向顧濟壚。

除非老師手中有沈馳景二人的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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