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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番外:一個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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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年輕人眼中閃過的堅硬令他心底發寒

杜倫大學的階梯教室裏,正在上數學課的學生們,一個個緊皺眉頭,勾著腦袋盯著桌上的演算本,四處是沙沙沙的筆尖摩擦聲。

講臺上的威廉,背著手,站在黑板旁邊,面帶微笑地註視著這群因為他的故意「刁難」而面露難色的學生們。

有人在抓頭發,有人在用筆尖戳草紙,還有人——

他的目光落在最後一排角落。

那名叫做烏丸蓮耶的混血青年,是唯一一個神態淡定,一絲不茍在紙上進行演算的學生。

他眉目舒展,甚至夾帶著些微的喜悅,鋼筆的滑動時而均勻,時而快速,就如同他思路的軌跡。

威廉不動聲色地笑了笑。果然是他。如果要說有哪個學生能解出這道題,他猜也只有他。

預留的解題時間過了一半,他離開講臺,邁上階梯,順著過道往上走,邊走邊低頭查看兩側學生們的演算紙。

他所經過之處,同學們都緊張地屏住呼吸,用手擋住一部分潦草的字跡,滿眼羞愧。

他踱步到烏丸身旁,看見他正認真地書寫著,註意到老師的靠近,烏丸的手抖動了一下,然後飛快劃去解題公式中最關鍵的兩步。

這兩步是點睛之筆,是解題的關鍵。

威廉有些不解,但他不好在一個學生身旁停留太久,便繼續繞圈子,走完整個教室。

下課後,他叫住了烏丸。

“為什麽要勾掉正確的解題步驟呢?”他靠在單人辦公室的旋轉椅上,指著對面的空椅子,示意烏丸蓮耶坐下來。

烏丸並沒有坐,而是保持著站立,蒼白的臉微垂,如墨的黑發有些長了,邊緣略帶卷曲。

他只是咬了咬嘴唇,沒有回答。

威廉好奇地歪歪頭:“怎麽了?是有什麽難言之隱嗎?”

烏丸的雙手微微攥拳,唇角肌肉蠕動,但仍沒有聲音發出來。

威廉往前探了探身,用關切的聲音問道:“是家裏出了什麽事嗎?”

烏丸的牙在下唇咬出一排深深的印痕。

“我沒有家。”他終於說話了,聲音很冷漠,又很憤恨。

威廉認真打量起眼前這個清俊的年輕人。雖然只比他大五六歲,但他的眼光裏已然帶上了長輩的濾鏡,只覺得眼圈泛青、身材消瘦卻倔強的這個年輕人,十分令人心疼。

他想說兩句安慰的話,烏丸忽然擡起頭,眼神淩厲地望了他一眼。

“母親去世了。”他說,拳頭攥得更緊,聲音如繃緊的弦,隨時可能斷裂,“我不想繼續待在英國,我要回到母親的故鄉。”

威廉楞了楞,事態的走向是他沒有想到的。

“你的父親,我記得是阿爾弗萊伯爵吧。”威廉思索了一下,說道。

阿爾弗萊伯爵是議會的紅人,頗有政治地位。他頭腦卓越、口齒伶俐,確實是個出眾的人才,曾一手推動了好幾項有利於民眾的政策,聲望頗高。

但他有一個致命的缺點,那就是——變態。

當然,這一點只有貴族圈子裏的少數人知道。他喜歡異國的女性,也喜歡身材纖細的少年,他喜歡拿鞭子抽打他們,然後控制他們的思想,對他們進行心理折磨。

被他虐待致死的男男女女數不勝數,但因為都是被挾持過來的外國人,無依無靠,甚至比奴隸都不如,屍體大多草草地扔進河裏,或者被火燒掉。

威廉略有耳聞,但沒有實際證據,再加上阿爾弗萊伯爵確實做了很多利民之舉,他們暫時沒有將他列為執行目標。

“是這樣啊。”威廉垂下眼眸,一時也不知道要說什麽好,他不擅長應對失望的眼光。

當他再度擡起頭時,發現烏丸正直直地盯著他看,那雙眼睛裏,有種堅硬的東西閃爍了一下。

“其實,母親已經去世半個月了。參加完她的葬禮,我本打算立刻離開,回去的路線都已經計劃好了,但是,我又發現自己……沒那麽想離開。”

他說,語氣古怪,眼神也透著古怪,目光始終定定地落在威廉俊美的臉上。

“你母親的故鄉,好像是被稱作東洋的日本國吧。那裏似乎還是蠻荒之地,如果以後想要有所發展,自然還是留在英國比較好——”

“不,老師。”烏丸打斷了他的話,目光灼灼,“我不想離開的原因只有一個。”

“誒?”威廉徹底蒙了。今天這孩子,說起話來怎麽像在打啞謎。

“我……”明明前一秒語氣還很強烈,大有種不吐不快的氣勢,這會兒卻驟然弱了下來,他吞吐了幾秒鐘,深吸一口氣,說道,“我不想離開老師你。”

威廉首先感到的是震驚,然後是欣慰。看來自己課講得應該不錯,至少有一個學生寧可徘徊在傷心之地,也要堅持來聽他的課。

“聽你這樣說,我很感動,烏丸同學。”威廉由衷地笑了笑。

烏丸卻搖搖頭:“不,我想您根本就沒有明白,莫裏亞蒂教授。”

“……”烏丸再度低下頭,望著威廉交叉在桌面上的十根白皙修長的手指。

他忘不了這些手指劃過他桌面時,他的那種怦然心動的感覺。

老師身上總是縈繞著一股紅茶香味,因為這個氣味,他喜歡上了紅茶。即便沒有錢吃上一頓飽飯,也會定期買一包便宜的紅茶放在家裏。

就好像他陪在身旁。

原本對老師只是有些許好感,他總是能在他的身上感到一份疏離,這份疏離不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那種,而是一種精神上的高遠。

他覺得老師與眾不同,有著無法描摹的魅力,這種魅力令他幾乎欲罷不能。

隨著時間的流逝,他的這份好感越來越濃厚,時常令他陷入深深的自我懷疑。

或許他的體內保留著父親的瘋狂基因?他不敢去想,也不願意把在他眼裏神聖而端莊的莫裏亞蒂老師,當成某種可恥的幻想對象。

不過,既然要離開了,索性一次性挑明吧,或許以後再也沒有機會了。

可是老師好像完全沒有理解他真正想表達的意思。

“失去你這樣一位有天賦的學生,我也很遺憾,烏丸同學。”威廉說道,站起身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肩。烏丸很高,和他差不多,在東方人中算是高大了。

“你真的很有數學天分,希望以後你能夠堅持學業,在自己喜歡的領域獲得成就。”

“謝謝您,我一定會的。”烏丸說道,十分堅定地。

“有什麽我能幫助你的地方嗎?”威廉熱情地提出道。

他的意思顯然是指金錢財物上的資助,烏丸斬釘截鐵地搖頭拒絕了。但他沈思了一下,然後指了指威廉的領帶夾。

“這個,可以送給我做紀念嗎?”他說道,眼神驀地閃亮了起來。

“哦,這個當然可以。”威廉有些吃驚。

他擡手,想要取下領夾,烏丸忽然躥了上來。

“請……請讓我自己來吧,教授。”他的聲音顫抖,甚至有幾分虔誠。

“哦……”威廉沒有感到不妥,只是十分不解。

烏丸的手很涼,掠過他的下巴都能帶來一股寒氣。他有些笨拙地扯下那枚金色領夾,手指有意無意地從威廉的左鎖骨上輕輕劃過。

他將領夾小心翼翼地放進口袋,然後向後退,最後望了威廉一眼,躬了躬身,果斷而決然地離開了。

威廉望著他的背影,依舊滿是疑惑。

之前的某一瞬間,這個年輕人眼中閃過的堅硬令他心底發寒。只不過這種感覺被他接下來的一些列莫名舉動掩蓋了。直到一周後,威廉才明白,他眼中的那種東西叫什麽。

那是冷酷的決意。

阿爾弗萊伯爵和他的子女全部慘死在家中,巨額財物下落不明,警方調查不出任何線索,現場被處理得十分幹凈,而一場大火更是毀去了所有痕跡。

只有威廉知道,真正的兇手,到底是誰。

可是已經沒有必要了。那個孩子,大概早就在橫渡太平洋的輪船上,駛向了他母親的故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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