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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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忽夢少年事,夢啼妝淚紅闌幹。

我偶爾會夢到少年時候發生的事。別看我一直保持著十幾歲的模樣,事實上我已經一把年紀了。是那種老得再也淘氣不起來,再也對新鮮事情不感興趣的年紀了。我很羨慕百味,她好像永遠有那麽股少年的機靈勁,永遠都充滿了好奇心。

這世界真的那麽有趣嗎?我有的時候看著她會這麽想,或者她是喬裝出來的?或許是我天生個性就十分冷漠,對於世事,對於人心,我無法理解也無甚興趣。

人的命運如果就這樣順著水流一直飄蕩,大概死得也容易些吧。那些執念,那些欲望,永遠也無甚關系。我輕飄飄地來到這世上,死時大概也無人知曉。要說我這一生唯一的向往,那必然是詩意地死亡了吧。

在相當於人類十五歲的年紀裏我碰到過一個對我來說很特別的人類。時魔的年紀事實上很難用人類的年齡衡量,之所以說我那時候相當於普通人類的十五歲,是那個時候我的心還很年輕,剛剛要踏入命運的洪流之中,懵懵懂懂,一無所知,卻又認認真真,兢兢業業。我現在已經一把年紀了,是那種老得固執地堅守自己固有的觀念,不願再接受新的思想的年紀了。我那個時候可以認認真真地看著一個人,非為名利,不問錢財,只是可以很坦然接受另一個生命的那種年齡。

那個少年懂得很多事,琴棋書畫,詩詞歌賦,文韜武略,無一不通。

當初為何到他們家常住,又受到他如何的偏待與教導,我總覺得那些事情好像久遠到我的記憶都模糊了,但又好像每次夢到,仿佛就是在昨天而已。我啊,把自己永永遠遠地鎖在了十六歲,那之後年歲增長,時光流逝,好像都已經與我無關。我對這世間的一切再也提不起興趣。其實人只要活得足夠通透,只要經歷過一件攸關生死的大事,便幾乎可以看透生命的本質了。它本身就是輕飄飄,而無足輕重的。

我受過時囚很長一段時間的教導。她也並不是到了時空裂縫以後就馬上變得醜惡的。時空裂縫是以人的心靈為餌食的,讓一切歸於虛無的,虛無之境。在這裏人的一切努力都是突然,人們以為自己打破了一扇時光面壁便能夠通向永恒的光明,而通向的,其實只不過是一次又一次的絕望。在絕望中尋找希望的人固然很多的,但希望也是通往絕望的另一條道路。我說了,時空裂縫本身就是虛無之境,其餘的一切,只不過是人自身憑空想象出來的而已。只要踏入這個空間,人就註定了要來來回回穿梭於絕望與希望之間的旅程。

人啊,只要一生隨著命運的水流不斷飄蕩,大概就可以輕松地活著,然後又輕松的死去。

我看見時蜉蝣笑了。

她的笑總是隱隱幽深的,像是在懷念什麽事。又或者說是她本身便是夢中之人。

人的生命真的很渺小,我向來是知道的。

但絕不是輕飄飄的,無足輕重的。

有的時候我會想時蜉蝣為何會變成如今這副模樣。她總是冷冷地看著身邊的一切,明明是有生命,有溫度的。我卻時常覺得她的血大概已經涼了。

很久以前她遇見過一個人類,那個人類極為聰明,他甚至知道如何奪取使魔身上的魔力。但他沒有料到的是最初時魔的魔力有很大一部分還歸前任時魔使用,他死在時囚手上。

他死時大雨傾盆,我看著他,很想把魔力分散給他,但我已經沒有魔力了。他死時臉上帶著笑。

“時蜉蝣。”他閉上眼睛笑得一派自然。

或許他該和我說聲抱歉的,如果他說了,我會瞧不起他的。

“幫我照顧好我的家人。”他沈默了很久說道。

“嗯。”

他死了,連同靈魂一起消散。這個世界再不會出現,另一個他了。

“時蜉蝣。”我聽到時囚叫我。“活下去。”

我擡起頭,時囚浮在空中,容貌恢覆了最初我見到她時的模樣,美麗,大方,像是流落人間的天使。她撫摸著我的臉,“很久不見,你長大了。”

我呆呆地看著她,握住了她的手,“時囚。”我想和她說的話有很多,但不知為何卻一句話也沒能說出來。

“謝謝你,至少我最後,是這樣死去的。”

她慢慢消散在空中,連同這一整個時空裂縫。

“再見。時蜉蝣,要好好地活下去。”

我聽見她說。她笑了。是這個世界上,最美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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