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或許二十歲的年齡還不夠思華年，可是哥哥自從長住在墨州後就開始學著彈瑟，或許是他以前彈過琴，二十五弦的瑟在他手中也立刻響的有模有樣。

我自從去年秋末知道哥哥的身份和他吵過架後，倆人就變得不是那麽親密了，在外人看來是哥哥太嚴厲，我對他又敬又怕的，其實家裏的人都知道是我們兩個發生了不愉快的事情，而倆人都沒有互相道歉的意思。

這將近一年的時間，我的記憶似乎恢覆了一些，但幾乎都是以前那些跟狐朋狗友不務正業的日子，沒有記起來關於哥哥的事。我也不會主動去問，只會旁敲側擊地從教我武功的蔣韞和賈裕那裏打聽。

哥哥跟我說的話也只是問問武功進步和店鋪的情況，從來不像以前還會關心我，對我露出溫暖的笑容。

這一日，我練武時問賈裕∶“哥哥他為什麽迷上彈瑟而不是繼續吹他的玉笛了呢？”

“大人的笛子吹出來的都不是普通的曲子，是召蠱的調子。”

“哥哥的蠱很可怕？”

“嗯，以前皇上的大哥、父皇都是大人的蠱殺死的。”

我微微怔了一下，哥哥那時候是幾歲？十八？還是十七？跟我現在差不多吧。他的華年，是手上沾著鮮血走過來的嗎？

“他的曲子我從來沒聽過。”

“大人幾乎都是在夜間彈瑟的。”

我沒有繼續說什麽，比起哥哥的華年，我真的太過幸運，安穩的活在什麽都不愁的日子裏，從來沒想過自己手染鮮血是怎樣的一副情景。

哥哥像我這麽大的時候已經習慣了。

入夜已久，我今夜偷偷的潛到哥哥的房外，只是為了聽他彈彈曲。

確實，哥哥房內的燭火還未熄滅。我守了一會兒，琴音慢悠悠的飄了出來，起初沒什麽感情，但後來就漸漸的變得悲切起來，一種說不出來的壓抑沈在心頭久久無法散去。

什麽樣的人能作出這麽沈郁的曲子？哥哥近來的氣質確實愈發的憂郁了，不知道是為了什麽。不對，難道他還是很在意國家的？甚至是在意國君？

說來，自從哥哥離開朝堂後，穆帝幾乎是南征北戰，小一點的國家害怕，就自動俯首稱臣，琛國的版圖越來越大，雖然琛國的老百姓們受的牽連並不多，但那些被無辜侵略國家的人呢？

哥哥的煩惱還是很多啊。不過這琴音怎麽越來越亂了？而且聲音也越來越小了。

等到琴音完全停了，我才敢起身透過薄紙往門內望去。呃，這是什麽情況？哥哥，做什麽都一絲不茍的哥哥爬在瑟上睡著了…

我無奈，輕手輕腳的推門進去。別誤會，我今晚才不是想找機會跟哥哥和解呢，我現在只是害怕他生病了，脾氣會愈發的壞而已。

我進去，找了衣服披在哥哥身上，吹熄了燭火，將他抱到床上，哥哥的體重讓我想自我反省了。

我覺得我真不是照顧別人的材料，哥哥後來說過他以前睡著了的時候，穆帝把他抱到床上去的時候從來沒有弄醒他過。

我想你們都看懂了，我把哥哥弄醒了。

“驚鴻，你是不是一直守在我門口？”

“我只是恰好經過。”

“你今晚是為什麽睡不著？該不是來找我和解的吧？”

哥哥說話總是這樣一針見血，讓我當場語塞。

“好吧，我說實話，我是來道歉的。”

哥哥居然又露出了那種看白癡時的饒有興趣的表情。

“居然不恨我了，不是準備翅膀硬了就殺掉我嗎？”

“哥哥，我們還是和好吧，我不在乎以前的事情了，我覺得現在的日子也很好。但我最不能忍受就是哥哥現在對我不冷不熱的這種態度。”

“我對誰都是這樣。”

“我是你弟弟！”

“喔？現在承認了。說為什麽又想通了？”

“我承認是我以前不懂事。而且我現在來找你是因為不喜歡哥哥現在這樣一天比一天頹廢的樣子。”

“我頹廢？你能明白原因嗎？”

“哥哥還是放不下穆帝！”

“我的感情還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吧？”

“既然你離開了，就不能因為以前的人而忽視面前人的感受啊！蔣大哥他們都很擔心你，又不敢直說，你知道嗎？”

“蔣韞他們…要不是因為我，他們今年就可以轉明了，轉明後少說也是將軍…我知道了，你回房吧，讓哥哥好好想想。”

我沒說什麽，轉身準備出去。剛邁出一條腿，哥哥叫住我。

“驚鴻，對不起，哥哥忘了你才十五歲，你的十五歲和我的不一樣。早點睡吧，以後別這樣熬夜了。”

“嗯，哥哥也別想太多了，驚鴻只是想讓哥哥關心一下而已。”

“我知道了，你跟我以前在穆帝那裏的時候一樣任性呢。”

我偷偷想象了一下哥哥以前給別人鬧個小脾氣撒個嬌時候的模樣就覺得特別無奈。

第二天早上，看來哥哥是真想通了，我們兄弟之間又變得親密無間，我看到蔣管家他們都很高興。

哥哥跟我說他以後再也不會提起穆帝了。

不過，這個酒後吐真言還是很可怕的。今年重陽節可讓哥哥逮住了喝酒的好機會。

我們所處的墨州是琛國商貿最繁榮的地方，街上買什麽樣的酒，都有，而且有些小巷盡頭的小酒肆裏還賣著口味淳厚絕不差於貢酒的百年老酒。上面那些對酒的評價當然是哥哥說的，他不讓我喝酒，而且是絕對禁止。

所以重陽節我只能呆在一旁啃糕點，再看著哥哥和蔣大哥他們幾個幾乎是把酒當水喝…

哥哥是幾人中最年輕的，但他把自己的幾個暗衛給灌翻了…

我在一旁看得一楞一楞的…酒品好的立刻倒頭就睡，酒品不好的…被哥哥一手刀下去後，倒頭就睡…

“驚鴻，就你醒著啊？”

慢吞吞的聲音。我機械化地轉頭，哥哥又托了個小酒壇子站在我身後…我打了個激靈，站起身往後退了一步。

哥哥的眼睛此時更像是一只狡黠的狐貍…呃…看得我頭皮一陣發麻。

“那個，那我也倒頭就睡好了…”我立刻呈臥倒狀。

哥哥擡手撐住額頭，那一般是表示好笑的意思。

“我不是這個意思，陪我去房頂坐一會兒。”

“哦…”我郁悶的從地上爬起來陪哥哥往房頂上走去。

哥哥坐在房脊上也不急著喝酒而是久久的望著月亮。

“驚鴻，你可知何為‘司夜’？”

“是月亮對吧？”

“嗯，月是我的本名，以前母妃總是叫我月兒，就算大家都習慣了叫燁清，她也還是叫我月兒。就像是硬要區分什麽一樣。”

“嗯…我好像記不起來了。”

“那無所謂，你記起來也沒用，你小時候也是叫我燁清的。到現在只有兩個人永遠叫我月兒，母妃走了，就剩下翀宣了。”

“你又提起穆帝了…”

“不，穆帝是穆帝，翀宣是翀宣。我口中的翀宣是三皇子。”

“你懷念的是這個？”

“我現在有點後悔，要不是當初被仇恨沖昏了頭，我也不會去助紂為n.u.e，翀宣更不會變成現在的穆帝。而我，也不會是千古罪人。”

我沈默了，哥哥說自己是千古罪人，這，這已經超過我的安慰限度了…

“驚鴻，你知道嗎？人一旦想推翻以往所做的一切，又發現根本是無力的的時候，就會變得頹唐，我想我現在就是這樣。”

“哥哥，你真的喝多了…我們回去休息好不好？”

“我沒有。我只是想要想想過去而又不想讓蔣韞他們擔心罷了。”

“好，我們回去吧，我想你追憶過去想的太多了，看看現在，我在你身邊陪著不好嗎？”

“可愛的弟弟啊，甚好，甚好。”

什麽嘛，他到底在想什麽啊！說白了還是喝多了嘛。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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