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母娘發的紅包, 收，還是不收？

——這並不是一個難題。

葉絕僅僅猶豫了三秒鐘，扭過頭瞥了一眼渾身滾燙、緊皺眉頭的蘇逸, 手指在屏幕上輕點兩下，領取了紅包。

養貓不容易。

蘇女士發的是最大份額的紅包, 有兩百塊。

他單手打字回覆道：

【謝謝阿姨！您和小棉有沒有想吃的菜啊？我等下去買，晚上我來下廚, 再把我弟接過來一起，您看這樣成嗎？】

畢竟是官方認證完畢的丈母娘了, 葉絕早就把蘇煥蓉這位長輩看作是自己的家人, 收紅包倒也沒什麽不好意思的，只不過他在琢磨著另外一件事情——

待他把病號拎進診所掛水之後, 轉道去一趟菜市場，那會兒應該……還沒收攤吧？

買點新鮮蔬菜, 上海青？小白菜？地瓜葉？空心菜？……

再看看有沒有剛從屠宰場運過來的新鮮豬肉，買個兩三斤就差不多了。

噢対了，總得買些水果，病人能吃哪幾樣來著？……

葉絕的思緒翩飛, 已經在腦子裏列了一個長長的表格，安排得面面俱到。正好手機震動兩下，他低頭一看，屏幕上跳出來蘇女士的回覆框。

【沒事兒, 大廚可以隨意發揮！錢要是不夠, 再跟阿姨說哈。】

雖說成功得到了“頂頭上司”的批準, 但是具體要煮點什麽, 葉絕一時間還拿不定主意。他不得不打開瀏覽器，求助於網友和線上醫生。

‘適合高燒病人吃的飯菜有哪幾樣？’

葉絕點進第一個網頁, 視線往下一掃，一目十行，手上還不忘截圖存檔。

‘感冒時，體質減弱，影響食欲，消化能力降低，應選用含豐富蛋白質而又容易消化的食物，如牛奶、豆腐、魚類等。

‘不應吃肥膩的炸雞等油炸食品，否則影響消化，不利於康覆。……’

從小到大，葉絕一向活得很糙，用他爹的話來形容，就是“野猴似的，成天上躥下跳，滿街亂跑，也沒個消停”。

他很少會生病，但也體驗過“嘗不到美味”的日子，喉嚨發炎也不能吃糖，一天天的，嘴裏只剩下了中藥的苦味，一回想起來就忍不住幹嘔的那種。

葉絕認真地思考著。

光喝粥實在是沒意思，寡淡至極，如果不弄點易於下飯的配菜，估計某只挑剔的嬌氣貓還不願意吃飯呢——挑食也就罷了，關鍵是無肉不歡！

兇是舍不得兇了，這輩子都狠不下心兇他，便只能最大限度地順著対方的意走。

據不完全統計，這是葉絕的第一千零一次妥協。當然了，未來還會新增無數次。

路上的車不多，交通情況還算良好，的士一路馳騁，開得又快又平穩。空調早已關閉，車內的溫度恰好維持在那條不冷不熱的水平線上。

蘇逸靠在葉絕的肩膀上，被自家男朋友摟得緊緊的，睡得迷迷糊糊，卻依然擺脫不了那股強烈的不適感。

左右兩邊的太陽穴酸脹不堪，由內到外一陣陣地抽動，幾欲炸裂開來。

他拳頭緊握，控制不住地發出幾聲脆弱的呢喃：“唔……別再跳了……”

腦袋裏像是住進去了三五個叛逆的小人，聚眾狂歡開party，外放澎湃的舞曲。

他們不講半分道理，対著“房間”就是一陣拳打腳踢，攪得蘇逸精神恍惚，又痛又麻又暈，冷汗一滴接一滴地落下。

耳鳴持續不斷，再加上眼前翻轉個沒完的黑白影像，蘇逸只覺得胃裏翻江倒海，喉間泛起酸水，有點想吐。

用力咬住舌尖，疼痛讓蘇逸稍稍清醒了兩分，逼著自己強行咽下那抹腥甜。

精神被反覆折磨了好幾回，他才後知後覺地感到懊悔——下次再也不逞強了，該休息的還是要休息，何必因小失大呢？

“到了……沒？”

蘇逸擡起一只手，抵在唇邊，骨節分明的大手上青筋凸起，隱隱發著抖。他微揚起頭，可憐兮兮地吐出幾個字。

“我想……回家。”

或許，他也不知道自己這幅虛弱的樣子，有多麽惹人憐愛。

少年臉上的神色變幻，通通逃不過葉絕的凝視，他看在眼裏，疼在心上。

可偏偏，他不是醫生，不懂醫術，找不到緩解疼痛的辦法，只能一下又一下地輕撫男朋友的後背，柔聲安慰。

“快了快了，再忍一下下，就兩分鐘好不好？不信的話，你看看窗外，我們馬上就到了。”

車子沿著寬敞的馬路向前，司機瞄了一眼導航，跟隨系統的指引，拐進一條狹窄的暗巷。

未鋪地磚的地面起伏不平，無數細碎的石子引得車輪不停震顫，甚至還有減速帶的存在。

每通過一條減速帶，整個車身便劇烈地晃動起來，後座的震感尤其明顯。

窗外的光線陡然變暗，車子向上顛又往下墜，蘇逸猛地一抖，第一時間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因為比起頭暈、頭痛，更難以抵擋的是嘔吐的沖動。他不想，更不願弄臟這輛無辜的車。

蘇逸迅速用另一只手扣住葉絕的手腕，力道大到捏紅了対方的皮肉，聲音帶上了些許乞求的意味。

“我要下車，讓我……讓我現在下車可以嗎……”

心上人的臉色變得更差了，葉絕沒想到會有這一出，頓時心慌意亂，掃碼付錢的時候，還差點把手機甩到車座下方。

“好好好，我們下車！師傅，我付好了車費，麻煩靠邊停一下，謝謝！”

司機通過中央後視鏡打量他們兩眼，旋即一打方向盤，“好的，停在這邊可以吧？”

車子緩慢降速，在一盞路燈邊上停了下來。

葉絕扭開門鎖，幾乎算是撞開了車門。他跌跌撞撞地站穩，又急忙回身，撈住病號的肩膀。

“來，我扶著你，你慢一點……”

坐著太久，膝蓋酸軟，雙腿也失了力氣，蘇逸剛從車裏出來，便直直地往地面栽倒下去，下一瞬卻被人牢牢地圈進懷裏。

一只手臂扶在他的腰間，另一只正以極輕的力道，一下又一下地拍他的後背，哄小孩一般。

這個懷抱，溫暖且有力，安全感十足。

葉絕摟著人，竟然還能騰出功夫，單手將後備箱裏的山地車扛出來，拎到路燈旁靠著。

一波操作猛如虎，若是放在平時，怕是得帥某人一臉，叫某人挪不開眼，再目不轉睛地盯上好久——絲毫不摻假的迷弟就是這樣。

車子呼嘯著離去，這會兒不再待在封閉的空間裏面，能夠呼吸新鮮的空氣，蘇逸倒是舒服了一些。

他又往前湊了湊，將腦袋埋進葉絕的肩窩裏，輕輕蹭了兩下，簡單的動作盡顯親密感，裹挾著滿滿的依賴。

鼻尖傳來男朋友身上幹凈的皂角香，蘇逸伸長了兩條手臂，自然而然地攬住葉絕的後背。

舔了一下自己幹裂的唇角，他似乎嘗到了血腥味，眼眶酸澀不已，心懷歉意，小聲地嘀咕道：“男朋友，対不起啊……我給你添麻煩了。”

兩個人面対面抱在一起，然後動也不動，就這麽站在路燈邊上吹風，任路人側目圍觀，那是大傻子才能幹出來的事情。

“調皮鬼，你要是真覺得抱歉，那就聽我的話，乖乖看病，好好吃藥，放平心態睡上一覺——明天醒來，病就好了大半了，明白嗎？”

葉絕不忘正事，短暫地溫存了一會兒，轉身就要帶著男朋友往前走，“走得動嗎？要不要我背你？”

他的首要任務很明確，就是把這位愛撒嬌、比往日黏糊十倍不止的病貓貓抓進診所裏，讓蘇女士診上一診，千萬不能讓対方摸到機會逃脫掉。

至於打針吊瓶什麽的……該來的總會來，發高燒可不是鬧著玩的。

此刻走的路是最熟悉的那條，蘇逸閉著眼睛都不會走錯，哪還會看不清自己的“命運”？

他的手被男朋友緊扣著，鐵鉗似的，就憑他這會兒的力氣，根本掙脫不了。

萬般無奈之下，蘇逸只能邁開長腿跟上，試圖談判，來一場最後的垂死掙紮。

“我說，那個……能不能再商量商量，這回不打針好不好？喝退燒藥一樣的，為什麽非要打針呢……”

葉絕搖了搖頭，目不斜視，沈默不語。不給病號半點反抗的機會，也不給自己優柔寡斷的機會，封閉五感，心腸暫時硬成了鐵石。

就這麽幾步路，哪怕走得再慢，爬也能爬到了。

蘇逸嘴裏泛酸，心頭更是發苦，睨著自家男朋友英俊的側臉，幾欲落下淚來。

好家夥，連美男計和求饒都不管用了，愛會消失是不是？

緊接著他一擡眼，看見了站在門口的蘇煥蓉，雙手負在身後，面露和藹的笑容。

可落在蘇逸的眼中，這跟……小時候，捏著細竹竿要抽他時的笑容，沒有半點區別。

“……”

不知道哪來的求生欲，也許是対針頭的恐懼，悉數化成了逃脫的沖勁。蘇逸一點一點積攢起來的力氣，恢覆了個五成左右。

他手腕一翻再一擰，居然成功掙脫了男友的桎梏，腳下一轉方向，面朝小巷就想逃離。

然後下一秒，才堪堪走出去兩步的蘇逸，就被自家老媽捏住了後衣領，指尖冰涼，這觸感令他禁不住一抖。

“哎，小逸，你看看你，腦子燒糊塗了是不是？我養了你十八年誒，你剛剛那個眼神飄過來，我就知道你在想什麽了。

“想跑啊？門都沒有。來，小絕過來，幫我一把，抓住這小子的手。”

直到被男朋友親手按在病床上，蘇逸茫然又惶恐地盯著天花板，想逃卻逃不掉。

手上傳來一陣刺痛，旁邊是溫柔可親的親媽，認真地為他調試吊瓶滴水的速度。

再過去一點兒，有個蘿蔔丁正探頭探腦，是他那袖手旁觀、熱衷於看熱鬧的親妹。

“……”

哎，人生圓滿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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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蘇逸：你看我想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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