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猜有什麽用啊？反正已經交到你手上了, 你……你就仔細看看唄。”

葉絕心有忐忑，面色透出些許的不自然，眼神在空氣中飄來晃去。

放完禮物就空下來的手在背後扣緊了, 他的背脊挺得板直，就像一個正在等待領導審閱的士兵。

冷靜, 再等等，不能表現得太過著急了, 必須要給男朋友一點緩沖的時間……

葉絕的目光緊緊地盯住了自家面露好奇的男朋友，喉結上下滾動著, 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

如果不是因為“當面送”才得算上態度誠懇, 葉絕這會兒都想以光速閃現離開，再用郵寄的方式送過來了。

他從來沒有這麽慫過——難道這就是愛情的魔力嗎？

距離這麽近, 少年人的呼吸就打在耳畔，蘇逸自然能感受到自家男朋友的異樣, 於是便投過去一個略帶疑惑的眼神。

“葉小絕，那什麽……你擋住光線了，我看不見你送我的禮物啊。”

蘇逸擡起一只手放在葉絕的背上，哄小孩一般輕輕地拍了拍, 開了個玩笑道：“怎麽了這是？今年的游泳世錦賽要是沒你，我可不看。”

暗自憋氣的葉絕一時間有些尷尬，擡手抓了一把自己越來越長的頭發，躑躅片刻, 旋即低聲解釋道：

“老實說, 我現在很緊張, 感覺心跳差不多飈到了一百八十邁……明明早在一個月前, 決定親自動手制作紀念禮物的時候，我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但還是害怕看見你失望的眼神。

“我特地在網上找了教程，也認真地看了好幾遍視頻，嚴格按照步驟來，可惜沒能達到預期。後來對比了其他網友的作品，我做出來的……明顯就長得很奇怪，有點不倫不類。

“然後我就會想，是不是去商店裏買那種成品更合適呢？因為它們比我做的這些……要好看無數倍。”

心上人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在此時露出了那種忐忑不安的神情，蘇逸似乎也感受到了同樣的情緒，一下子便勾起了剛進門那會兒的膽怯。

“我並不想要那些從商店裏買來的，只有你親手做的才有價值。”

蘇逸的表情嚴肅，一字一句地說完，餘光瞥到了沙發，以及軟趴趴靠著沙發腳的書包，微蹙的眉頭很快松開。

他揚唇輕笑，緊接著便提出了一個真誠的建議：

“要不我們背靠背坐著，彼此交換禮物，但是在十分鐘以內，誰都不要發出任何聲音——不管是驚喜，還是驚嚇。

“用這些時間來拉回理智，還有就是……不要盲目地誇獎對方，盡量進行客觀的評價，畢竟有‘批評’才能進步。

“不過……這很難做到吧。我光是想到，手上的禮物是我男朋友親手做的，就高興到快要飛起來了哈哈哈。”

蘇逸笑彎了一雙墨黑的眼瞳，喜悅不可抑制地傾瀉出來，唇邊揚起的弧度居高不下。

他把捧在手上的禮物往懷裏一揣，離開餐桌邊，踩上柔軟的地毯，單手拎起自己的書包，再放到沙發上。

一寸寸扯開拉鏈的過程顯得無比漫長，讓蘇逸既有些急切，又感到一絲微妙的慶幸，輕呼出一口氣，試圖繼續拖延時間。

不過很快，這個計劃落空了。

他的男朋友在短暫的怔楞過後，迅速靠過來，隨後伸出一只骨節分明的大手，精準無誤地取走了那塊夾在課本中間的白色繡布。

葉絕下意識地瞪大了眼睛，不由自主地發出一聲驚呼，“我的天啊！這……是我想的那樣嗎！”

“……嗯。”這一聲著實把蘇逸嚇了一跳，人也跟著往後一仰。

他抿緊唇角，用力地閉了閉眼睛，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轉身在沙發上坐下，沒過幾秒鐘，蘇逸的後背就貼上了一具溫熱的身體。

“咳——好了好了，那我們開始吧。”葉絕的眸光黑亮，往男朋友的身上一靠，著急忙慌地說。

他的期待，一瞬間就蓋過了先前的忐忑。手上的動作毫不落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放在膝蓋上的軟布。

不知為何，葉絕的手指抑制不住地顫抖著，下意識地吞咽了一口唾沫，發出一聲極為微弱的“咕嘟”。他捏住布匹的兩個邊角，再向不同的方向輕輕地打開。

也許是過於使勁的緣故，他的手背繃出了好幾條青色的筋脈，微凸的骨頭亦似重巒疊嶂。

A3紙大小的繡布上呈現出了兩個男孩的模樣，最下方約莫與胸口的位置齊平。

他們緊緊地依偎在一起，頭發同樣剃得特別短，顯得瀟灑又俊逸。一同看向“鏡頭”時，眼神是如出一轍的堅定。

葉絕的手落在上面，垂下眼眸，仔細地觸摸過每一寸，認真地感受每一分。

覆雜的情緒翻湧不息，眼前似乎變得模糊起來，眼眶略有些酸澀——他不清楚是不是由於淚腺突然發力，在此刻瘋狂地叫囂著，幾乎快要落下淚來。

針腳算不上有多麽細膩，卻依然能看出當事人的用心。偶爾有一兩個凸起的地方，是因為蘇逸的技術不夠精湛，毛線卡住導致的。

哪怕理論知識再豐富，實際上手操作也是第一次。綜合來看，這幅十字繡存在諸多的不足，猶如一位跌跌撞撞的孩童，尚未經歷過成長。

可在葉絕的眼裏，自家男朋友送上的這份禮物，美好得猶如一張色彩斑斕的畫卷，配得上所有的溢美之詞。

男朋友幾分鐘前才說，不要盲目地誇獎一通，應該給予一次客觀的評價。

然而在感情面前，哪有什麽“理智”可言呢？用網絡上流傳很廣的一句話說，就是“智者不入愛河，遇你難做智者。”

他光是想要忍住眼淚，就已經用盡氣力了。

“……”

葉絕稍微平覆了一下過於澎湃的心情，視線又落回到手中的繡布上，重新欣賞了一遍。

手底下的觸感其實很不錯，透過這些分明的線條，他仿佛置身於每一個挑燈的夜晚，在吃過晚飯之後，在入睡之前。

他的少年戴著一副金邊眼鏡，一手舉著布，懟在燈光的照耀下，笨拙又小心地穿線，再向上拉扯出來。

太過用力，毛線會折斷；不夠用力，線就會起疙瘩。

人像圖是寫實的，而不是簡單的Q版，難度一下子提高了許多——

從兩個男孩大體的輪廓，到各自五官的特點，再到身上穿著的校服……無一不貼合，無處不精確。

張揚的眉眼，高挺的鼻梁線條，再往下是微勾的唇角……愉悅且輕松的笑容完全遮擋不住，多麽幸福的模樣。

“這真是……最棒的禮物了。”

葉絕情不自禁地低聲呢喃道，手指來回輕撫著手中的禮物。

另一邊的蘇逸全程保持沈默，一言不發，一動不動，仿若一座凝固了的雕塑。只有時不時眨動兩下的眼睛，才能證明他處於清醒的狀態。

他手裏握著兩樣東西，一本略有些厚重的“書”，從側面看就能知道它的書頁有多麽豐富，幾乎算得上是密密麻麻。

蘇逸給妹妹蘇棉買過這樣的立體書，完全顛覆了傳統的平面圖書，“人”與“動物”紛紛活了起來，不再是平板的圖像了。

只要一打開，立刻就有一座城堡拔地而起，或者是矯健的馬兒在草地上撒蹄狂奔。

蘇逸萬萬沒想到，他也能收到這樣一份……可愛至極又令人倍感驚喜的禮物。

沒有人不向往童話。

書的封面是淡藍色的，最中間的位置用黑色的馬克筆寫著兩個圓滾滾的字體：

——我們。

下方還畫著兩個簡筆畫的小男孩，一個叉著腰仰天大笑，得意又囂張，另一個擡手扶了下他的肩膀，腦袋邊上浮現出了好幾個小問號。

一直以來，蘇逸都是一個懂事、聽話的“別人家的孩子”，長大後便自然而然地成了一位溫柔的兄長，也是主動承擔家庭責任的少年，蘇女士甚至巴不得他能夠叛逆一點……

總之在和葉絕談戀愛之前，蘇逸很少被人照顧，也不曾提出過任性的要求……

如今倒是被男朋友當成了一個三歲小孩，面面俱到地呵護著。

這感覺，確實不賴。

懷揣著一種神聖的情感，他慢慢地打開了立體書的封面，好似見證了一段故事的開啟，記憶力良好的蘇逸瞬間夢回他們初見的那天。

蒲公英幼兒園的大門、悠長的街道、兩輛倒在地上的山地車、拳頭相向的他們，以及邊上驚慌失措的小豆丁。

翻過去一頁，下一篇章的場景是他們參加男子接力賽，第一棒和最後一棒隔著大半個體育場對望，其餘的人全成了虛化的背景。

蘇逸仍然記得那是一個艷陽高照的日子，忘不掉快速沖刺後的疲憊感，與心上人合作奪冠的滿足。

再往後翻——

午休時分，坐在最後一排的小情侶有恃無恐，躲在校服外套下面，偷偷地接吻……

例行開班會，一個站在講臺上，另一個穿梭在組與組之間，各自忙於班務，卻不約而同地調轉視線看向……

聖誕節的那天，在一家賣信紙的店鋪裏，他們寫下了簡單又飽含愛意的話語，封存在密封袋裏，掛在墻上……

元旦聯歡匯演，他們一左一右地站在臺上，在鎂光燈的照射下，在數千人的註視之中，唱情歌……

帶著弟弟妹妹去了游樂園，玩過每一個游樂設施，在旋轉木馬前面合影……

……

這是飛逝而過的一年，也是漫長又值得紀念的一年。

算不上精細的繪制，堪稱潦草的上色，有幾塊紙板沒能完全粘合在一起……

可是藏在細節裏的小浪漫汩汩流出，讓蘇逸難以躲避，直至被它們嚴嚴實實地圍攏在其中。

他最後看向另外一份禮物，是兩個巴掌大小的手織玩偶，最頂端縫上了鐵圈，可以掛在書包上。

Q版的小動物，一只白色的貓咪，一只金黃色的獵豹。

蘇逸低下頭，輕輕地在小獵豹身上落下一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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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葉絕：你哭了嗎？

蘇逸：……我沒有。

嗨……？【底氣不足】

感謝 總之該睡了×11，一戳一蹦跶×2 的營養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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