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他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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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弟弟:【明天陪我去一個地方吧?】

蘇逸有些震驚地看著手機, 沒想到這人竟然會主動邀請他出去。

畢竟他記得今天下午那一出……

蘇逸長這麽大之後,還是第一次被人餵。方式另類,氣氛古怪。

他不傻, 葉絕的視線始終黏黏糊糊地鉤在自己身上,包括目光在他皮膚上無聲滑動的小細節, 他也能清楚地感覺得到——但是蘇逸細細地回想了一番,確認自己並不覺得反感, 相反,還覺得有些享受和舒坦。

……所以到底是誰瘋了呢?

那時候, 葉絕很溫柔地看著他。那眼神, 溫和得像是能滴出水來。幾乎不像是本人了,說是被邪祟上身也有可能。

蘇逸此刻回憶起來, 竟然罕見地厭棄自己腦子當中,詞語的匱乏, 完全遍尋不到合適的形容詞。

“柔軟的觸感”,最後他只能這樣總結道。

【好,不管去哪,我都陪你。】

蘇逸猶豫片刻, 在對話框裏打下一行字,然後點了發送。

葉絕秒速回了個“比心.gif”,估計是一直在等自己的答覆。

“……”

蘇逸突然預料到,即將會有什麽發生改變, 具體是何種東西卻不甚明晰, 可他目前唯一堅定的想法就是:

——我要跟葉絕一直在一起, 不管以何種方式。

·

大概老天爺也擁有共情的本事, 一個跟喜慶沾不上半點關系的日子,天氣竟然也是陰沈沈的, 沒有半絲陽光——太陽公公今日不營業。說是迎合了人的心情,實際上越是雪上加霜。

這天古裏古怪的,保不定什麽時候就會下雨,騎車就顯得有些不太方便。

於是蘇逸決定直接打車去接葉絕。

【下來吧,我到了。】他發消息道。

下一秒,電話就響了起來,是葉絕打過來的。

“你在我家小區門口嗎?是黑色的小轎車?”葉絕像是在奔跑,一邊呼呼地喘氣,一邊說。

聽上去……他心情應該還行。蘇逸如此猜測道,稍稍放下心來,回應道:“是的,快來吧。”

電話掛斷,車窗便被人輕輕敲響。

蘇逸從裏為他拉開車門——

男孩穿著運動短袖,搭一件防風薄外套,裹了一身寒氣坐進來。蘇逸下意識地伸臂攬了他一下,對方就毫不客氣地往下一撲——準確來說,他是往蘇逸身上一撲。

葉絕似乎是給自己餵了個定心丸,不再刻意於他們的某些行為是否距離過近。他徹底放飛了天性似的,湊過來跟蘇逸貼了貼臉頰,呼吸也打在對方臉上,笑嘻嘻地問道:“冰嗎?”

蘇逸見他滿臉輕松,尚且不知道是不是裝的,也按捺心頭思緒,跟著一塊兒笑起來。左手按著葉絕的後背,將人往自己身上用力一帶,右手順勢關上了車門,小聲地說道:“冰,但是很舒服。”

聽到這話,葉絕仿若得了糖果的小孩,此刻是真心實意地雀躍起來,不再“刁難”蘇逸。他往邊上一翻,坐正了身體,對前頭的司機說道:“師傅,麻煩去一下本市公墓。”

聲音很輕,簡簡單單的幾個字卻重重地砸在蘇逸的耳膜上。他一驚,驟然轉頭,看向身邊的人。男孩的側臉看起來與平日裏的模樣沒什麽不同,似笑非笑、痞裏痞氣的樣子,但蘇逸就是能莫名地感覺到,對方是在難過。

是故意將頭蒙在被子裏,密不透風地哭泣。是哭到上氣不接下氣,也不願意被人發現的那種。他不需要同情與可憐,便佯裝淡定如常。

揉成團的紙張重新攤開來,折痕依舊分明。破碎的玻璃瓶用不幹膠粘起來,殘破的瓶身無法完好如初。

蘇逸懂得這個道理,他悄無聲息地牽住葉絕的手,然後緊緊地扣住。

“……?”

手上傳來的熱度令葉絕頓時一抖,妄圖掙脫開來,又無力做到。說到底,他也確實眷戀這一份溫暖。

否則,真有心擺脫,誰又能牽制住他?

“我會一直在。”蘇逸認真地、一字一句地說。這話太令人面熱,如同剝開自己內心的一次獨白。

他說完,隨後轉回了頭,看向窗外,望著外面不斷後退的風景,隱在黑發當中的耳根卻泛紅,端的是欲蓋彌彰。

葉絕低下頭,盯著座椅上相握的兩只手,沈默著:“……”

然後他忍不住,無聲地笑起來。

一下車,腳才方一踏到地面上,天上就飄下幾滴細雨,輕飄飄地落在頭發上,又順著發絲滾落下去。

整個陵園都是霧蒙蒙的,也很靜謐。

蘇逸原先沒來過這裏,周圍一排排的花圈,花團錦簇,卻和孤零零的一個個石碑形成鮮明對比。

越是璀璨的色澤,越令人感覺到有一股子寒涼從腳底冒出來。蘇逸禁不住輕輕一抖,汗毛倒豎,他連忙裹緊了身上的衣服,縮了縮脖子。

“歘拉——”葉絕猛然撐開手中的黑傘,罩在蘇逸和自己的頭頂上,隔絕冰冷的雨滴。

公墓前,有祭祀者三三兩兩結伴前來,手捧鮮花,獻上果盤。他們跪地、俯身,緊閉雙目,雙手合十,嘴裏念念有詞。虔誠祭拜後,再把綁好的一摞摞金紙帶往一旁的焚燒爐。

爐裏燃起一團火光,有人一手捏著三五張金紙,身體微微往後仰,小心翼翼地往裏投放,手臂隨時準備收回,生怕被火星灼傷。金紙失去牽引力,向下墜落,紅色的火焰瘋狂跳躍著,火舌一瞬間便將其整個吞沒,最後消弭無蹤。

從焚燒爐旁邊走過,撲面而來的熱氣熏得人面上一疼,蘇逸轉開頭來躲避。

“我們快點走。”葉絕偏過頭來,沖他小聲說,接著一把拽住蘇逸的手腕子,邁開大步向前走,帶著人拐過兩個彎。

視線盲區的角落裏擺放著一個告示牌,兩人急著走路,居然一時不察,一腳將其踢倒在地,倏然間發出金屬摩擦地面後的刺耳聲響。

蘇逸上前扶起它,擺正位置。他眼睛隨意一瞥,註意到上面寫著幾個字:

——古人雲:萬物生長此時,皆清潔而明凈,故謂之清明。“清明”二字本身就有“清潔而明凈”的意思,蘊含著文明、環保的理念。與其大張旗鼓地焚香燒紙、鋪張浪費,不如多采用鮮花祭祀、節儉殯葬等綠色方式,即可象征“重生”,寄托哀思。

原來是叫人註重環保,蘇逸思忖著。可惜大部分人該焚香的焚香、該燒紙的燒紙,並不因為它這麽一個小小的告示牌而改變,難怪被人有意擱置在角落裏落灰。

葉絕走出去好幾米,見沒人跟上,便重新折回來,拉住蘇逸。

這回不單單是抓手腕,他幹脆直接握住了他的手——這樣,總丟不了了吧?

走過長廊,前方是一面巨大的……壁葬墻。

葉絕停下腳步,一字一頓地說道:“到、了。”

說罷,他仰起頭來,看向某一個格子。他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媽媽,因為每年的今天,以及清明節他都來一次……有時候放假了,他也會偷偷跑來看看,就站在這兒跟媽媽說說話,心情也能暢快不少。

蘇逸也跟著擡起頭——

眼前的這堵墻上分布著密密麻麻的、井字形的壁葬格,有些空格當中放著骨灰盒,有些卻沒有。放著盒子的格位口用石材封死,石材便充作墓碑,上面刻著金字。

蘇逸努力仰著脖子,可仍然是看不清上面的字,他有點想說:‘這些格子看起來好狹窄啊,住起來會舒服嗎?’但這話實在是有些不大禮貌,甚至算得上是一種冒犯,所以他還是忍住了。

倒是葉絕先開了口,他的眼睛裏不多時便蓄滿了水珠,墻頂的燈光灑下來,水珠像是在發光一樣。

他認真而鄭重地看向自己的母親,一如往常一樣,打了一聲招呼:“媽媽,小絕來看你了。”

緊接著葉絕低下了頭,他似乎有很多話想跟蘇逸說,仔細斟酌詞句,語速緩慢至極:

“我媽媽,其實一直以來,身體都不是很好,因著她長身體的時候,營養不夠。想必你也是了解的,老一輩的人,哪怕再怎麽開明,‘重男輕女’的觀念依然是根深蒂固,更何況我媽還是家中老大。本來就窮了,一旦有什麽好吃的東西,更是會留給了下面的弟弟吃,壓根就沒有她的份。

“聽我老爸說,媽媽在學生時代,買不起早餐犯了低血糖,經常會跑著跑著就暈倒,然後他第一時間沖上去,抱起我媽就往醫務室沖,完全不讓別人碰一下的那種——就這樣一來二去,居然還生出了感情!他們倆是高中的同班同學,大學也考到了一起去,後來畢業了就結了婚。從校服到婚紗,滿打滿算,已經二十多年的感情了,聽起來很浪漫吧?

“然而生活並不像童話故事那般容易,媽媽懷我的時候特別辛苦,睡不好覺,食欲也不好,吃什麽吐什麽,變得越發瘦弱了。我爸後來跟我講,他當時在邊上幹看著,恨不得直接一手把我從我媽肚子裏拽出來,摔地上狠狠打屁股——‘叫你這麽折騰你老媽!我抽死你個不懂事的兔崽子!’他是這麽說的。

“但是十個月之後,以及之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裏,他反而很疼我、很寵我,比媽媽還溫柔呢。”

葉絕的神情看起來並不傷悲,面上帶著些許笑意,似是懷念。

我只是個旁觀者。蘇逸想道,但起碼現在這一刻,他的生活,我參與其中。

他想了想,擡起手來撫了撫葉絕的發頂。這人的頭發如今長長了不少,觸感是意外的柔軟,像是觸碰到了一顆柔軟而赤誠的心。

這一動作就是無聲的安慰,蘇逸也確實想不出話來,言語終究是太過蒼白——胡亂而平板的安撫,約等於站在上帝視角的冷眼旁觀。

靠近我一點點,是不一樣的世界。*

他仿佛聽見葉絕這麽說。

葉絕的腦袋往後一靠,輕輕地蹭了一下蘇逸的手,得到了些許力量與支持一般,他繼續梗著脖子向上望。

“後來的事情,也不用細講,你大概也能猜得到——我媽媽是病逝的,經年累月,加上查出了癌癥。

“我爸呢,在我媽生下我之後,就準備去結紮了,他覺得一個孩子、一家三口就夠了。但是我媽不同意,她說孩子是上天的恩賜,不允許他關上‘這扇窗戶’。他當時就非常反對我媽生第二個小孩兒,因為她的身體實在是承受不住了。

“磕磕絆絆的幾年下來,最後她還是生下了葉桓,之後沒過多久,就……小皇帝的名字是我爸取的,我查了字典才知道‘桓山之泣’這個成語,是指‘家人離散的悲痛’。葉桓對媽媽沒什麽印象,他那時候太小了,還記不得事情。不過也好,他不用感受什麽叫生離死別,也不至於哭得死去活來。

“這五年一轉眼就過去了,回頭一看,我也陡然生出些許感慨了——媽媽一直都在我們身邊,從未離開。我爸還說過這樣一句話:‘她永遠是我的女孩。’以前不懂這句話是什麽意思,現在再想來,或許這就是愛情最好的樣子吧。”

葉絕說完,便轉身往外走去。有水珠隨著他的動作,從他的臉頰滑落下來,在陽光下一閃而逝。

蘇逸看得分明。

離開前,他再次擡頭看了一眼壁葬墻,視線終於捕捉到了一個名字。

——葉宛秋,葉森之妻。

“阿姨好。”蘇逸鞠躬,鄭重地說了一句,隨後向外跑了幾步,追上葉絕離開的腳步。

他從後面抱住葉絕,悄然摸上對方的臉頰,給人拭去面上的淚水。

“也許你不需要旁人安慰,可我還是要再說一遍……我會一直在。”蘇逸再次認真地說道。

這話並不是單純為了哄葉絕開心,同時也是出自蘇逸的真心。

“你是不是有病?”葉絕突然掙開這個溫暖的擁抱,眼淚控制不住似的,撲簌簌地滾落,頃刻間模糊了視線。他轉回了身子,用力一推蘇逸,厲聲問道,“你想看我出醜對嗎!”

蘇逸後退了兩步,倒是沒跟他計較,反而擡手捏了捏他的臉,笑著逗他:“心情好點沒?”

“我看你就是想整我哭!就是故意的!蘇逸大笨蛋!”

葉絕大聲地吼了一句,下一瞬,他像個炮彈一樣猛地紮進蘇逸的懷裏。

他最終躲在這處臂彎裏,放聲大哭起來。

蘇逸嘆著氣,然後收緊了手臂。

這下好了,小傻蛋變成小哭包了。

怎麽辦呢?還能變回去嗎?

可是……好可愛啊。

他如是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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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快過年遼,躍躍欲鴿。

( づ ωど)

*蕭敬騰《王妃》

這歌詞其實蠻適合文中場景的,無奈曲子太過澎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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