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她”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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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九點已經錯開晚高峰了,但酒吧街的擁堵卻絲毫未見緩解,大街上霓虹絢爛,人滿為患,穿著時髦的男人女人們勾肩搭背,沿街嬉鬧擺拍,醉酒的人沖到馬路上,各大酒吧的營銷人員站在馬路中間,無差別地發放笑臉和問候,餘霆一路鳴笛才龜速出了那條街。

高琳的話一直在他腦子循環,她說“我是信他”,這個人指的應該是黎縱,可是……

“餘……餘警官。”

坐在後排座寫作業的龍瀟月忽然出聲喊他,打斷了餘霆的思路。

餘霆看了眼後視鏡,龍瀟月像是在整理東西,整個書包裏的東西都倒在了後排座上:“怎麽了?”

龍瀟月的性格似乎比較孤僻,渾身都透露著退卻和怯懦,但實際上她的傾訴欲很強,只是怯於開口。

她和餘霆通過後視鏡對視了一眼,立馬垂下眼去:“餘警官,溫遙哥哥…他不會平白無故不見的,他一定是遇到什麽事了……你們能不能,快點找到他。”

餘霆:“?”

“我以前聽別的警察叔叔說過,嫌疑人如果不見了,不是逃跑就……”

“就怎麽樣?”

龍瀟月道:“就是被殺了。”

“…………”

餘霆方向盤來回一打,超過了前面龜速行駛的敞篷保時捷,安慰道:“不一定,他也可能是害怕躲起來了。”

龍瀟月跟楊玉寶截然不同,楊玉寶被他的家庭保護得很好,渾身都是小丫頭不諱世事的任性,說話和行為都像極了一個純真的小女生,可龍瀟月不同,雖然她看上去膽小,卻遠比楊玉寶聰明得多。

就何家案目前的形勢,溫遙失蹤這一點很值得推敲,沈棟的證詞有很多漏洞,時間證明也非常模糊,但溫遙的失蹤直接給他洗掉了一半的嫌疑,現在綝州警方都在撒網搜捕溫遙,時間一久,所有人都會潛意識撤去他“嫌疑人”的標簽,直接用“真兇”來定義他,這對翻案非常不利,如果他不是真兇,這個時候失蹤確實非常不明智………餘霆忽然想起了上個案子中的陳彪。

如果殺人的不是溫遙,那龍瀟月說的這種可能性很大,溫遙很可能是遇到了什麽讓他無法脫身,或者已經死了。

“叮——您已偏離路線,現在為您重新規劃路線,前方1.2km立交橋下掉頭…………”

餘霆驀然回過神,車子已經卡著黃燈錯過了該轉彎的路口:“抱歉,剛才分心了。”

這段路是回火車北站的直通路段,途經龍瀟月的家,餘霆對這段路很熟悉,索性關閉了導航,淡聲道:“關於溫遙的案子黎支隊和簡副會全力以赴,你年紀還小,不應該插手大人的事,往後最好不要再跟嫌疑人見面了。”

黎支隊…簡副支隊…龍瀟月心不在焉地把東西裝進書包,拉上拉鏈,問:“那您呢?您……您不找溫遙哥哥嗎?”

餘霆一頓,道:“會。”

他差點忘了,他現在已經不是坐在勤務辦公區裏喝茶看門的邊緣人了。

龍瀟月道:“那,那餘警官,您…您能不能別告訴我爸媽…酒吧的事,還有我跟溫遙哥哥他們的事……”

“…………”

餘霆打著方向盤,並沒有一定要等龍瀟月回答,就仿佛只是一句福至心靈的忠告,至於對方要不要聽,根本不在他的顧慮範圍內。

龍瀟月攥著書包的指節泛白,餘霆給她的感覺很奇怪,警察在她眼裏只分為兩類,大多數是小心翼翼討好型,極少數會像黎縱那樣,每一分氣場都咄咄逼人,哪怕不說話,只需要站在那裏就能壓迫得人擡不起頭……可眼前這個人和別的警察不一樣。

餘霆沒有那種令人吃冷的攻擊性,可字裏行間帶著意狀似無意的冷意,可偏偏就是這種毫無企圖的疏離,讓人有種莫名的求助欲。

餘霆從後視鏡裏看到龍瀟月多次欲言又止,簡單詢問了句,換來了龍瀟月一連串的搖頭。

車廂裏安靜了下來,新風系統傳來細微的呼呼聲,龍瀟月一直在等餘霆問她話,可餘霆完全漠不關心。

再過幾個路口就要到家了,龍瀟月有些著急,憋了很久終於主動開口:“您可不可以……不要告訴我爸媽……我……”

又是同樣的問題。

從龍瀟月的語言,神態,精神緊繃等狀態,她有可能存在一定程度的精神問題,有時事情必須是她自己主觀意願想要說,否則無論怎麽追問,她永遠都會吞吞吐吐言不達意。

再拐個路口就是正東街,街道中央的那座自建房就是她的家,餘霆知道是時候了,打著轉彎燈在路旁停了下來。

龍瀟月緊緊地抱著書包:“我爸媽他們不讓我跟男生來往……他們,他們會把我……”她猶豫了一下,“請您不要告訴他們。”

餘霆並沒有轉頭看他,纖細蒼白的手指摩挲著方向盤,視線落在方向盤上的豐田標志上。有一個問題他從剛才就想問,龍瀟月明明認識溫遙,又這麽著急找溫遙,為什麽不早一點配合警方提供線索,但現在看龍瀟月的反應已經沒必要問了。

她在懼怕他的父母。

這顯然不正常。

即便是父母過分嚴厲,孩子也頂多是害怕而已,而這份“害怕”不僅僅是對於即將到來的懲罰的忐忑,更多的是怕看到父母失望的眼神。但龍瀟月眼裏充滿了恐懼,即使餘霆對“家庭”二字的概念很模糊,也知道那不是孩子對父母該有的反應。

“你現在還未成年,不具備民事責任能力,對社會層面的惡意和危害缺乏明確認真,你與社會上的人員結交應該告知父母才對。”餘霆試探道。

果不其然,龍瀟月的反應很大,臉色唰一下慘白。

餘霆拉上手剎:“你好像很怕你的父母。”

龍瀟月連連搖頭:“我其實………他們對我很好,他們就是……不讓我跟男生來往。”

“你是怕龍局會為難他們?”

龍瀟月十指緊緊地掐著書包,點點頭,又搖頭。

餘霆沒有執著於她的個人問題,話鋒一轉:“那你對溫遙這個人了解多少?”

“……”

“你多告訴我一些,能幫助我從側面分析他的人格,完善溫遙的心理畫像,對洗刷他的嫌疑有很大的幫助。”

龍瀟月低著頭,望著扶手箱下面的出風口,整個人像個刺猬一樣緊縮著,聲音比蒼蠅扇翅膀還小:“說…說什麽…”

“隨便。”餘霆擰開一瓶水遞給她,“沒有限制,你知道什麽都可以說。”

龍瀟月擡了一下眼皮,看了一眼遞到眼前的水,往後縮了縮。

她的自我防範意識還是很強,餘霆兀自喝了一口,擰緊瓶蓋插在杯座裏,手剛搭在手剎上,就聽到龍瀟月說:“溫遙哥哥以前住在愛童福利院。”

餘霆的手一頓。

“他沒有爸爸媽媽……”龍瀟月埋著頭,語速很慢,“他很可憐的,他說過,他希望多一點人愛他,所以他會先對別人好一點……他對鄰居們都很好,”她忽然擡起頭,“您不信可以去他住的小區問大家,他人真的很好。”

這一點警方調查過,溫遙確實是孤兒,他讀小學時母親病故,中學時父親意外身亡,他的繼母將她扔在了福利院大門前,警方找到他繼母時,繼母已經因賣淫罪入獄,判了兩年多,出獄後仍然留在綝州,但溫遙拒絕認回繼母,二人也就沒了交集。

餘霆問:“他繼母跟他關系不好?”

龍瀟月把小半張臉都藏進了書包後面:“他的爸爸……愛喝酒,喝醉了就打他和他媽媽,溫遙哥哥上小學的時候,他媽媽就得了很嚴重的病,死了,他的爸爸就娶了別人。”

餘霆沒吭聲。

“他繼母……可壞了,打他…罵他,還虐待他。”

虐待。

這兩個字沒人比餘霆更深刻:“他爸呢?”

龍瀟月回答得很慢,反應也很遲鈍:“他爸爸喝醉了,也打他,他讀初中就住校了……”

龍瀟月小聲地說著,每一個斷句都會間隔很久,一字一句都機械木訥地陳述著一個孩童的成長經歷。

餘霆聽著不自覺地皺起了眉頭。

他第一眼看到溫遙照片時,只覺得這是個清俊的少年,溫柔這種飄渺的事物在他那雙眼裏似乎有跡可循,這樣的一個少年,如果他是殺人犯,那一定是最最棘手的極端主義。

可在龍瀟月的陳述中,溫遙卻是生於黑暗,周身沐光的人。

龍瀟月的話音還在繼續,目光直直地望著一個地方,像是在出神,又像是沈浸到了某段記憶的深流中。

忽然,龍瀟月說出了一段關於溫遙的往事,一段只屬於溫遙一個人的往事,在那段往事中,似乎包含著連溫遙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這一點引起了餘霆的疑心。

然而餘霆並沒打斷她,只是默默按下了手機的錄音鍵。過了很久,他才掐中龍瀟月話中的漏洞:“你不是兩年前才認識他的嗎?怎麽知道這麽多?”

“我……”龍瀟月忽然意識到自己說太過了,“我……我聽溫遙哥哥說的。”

“溫遙那時既然已經離開福利院,他怎麽會知道有個小女孩埋了那個鐵盒子,還種了銀杏?”

“我……我…”

餘霆緩緩轉過身,平靜的眸子在昏暗的車廂裏流於陰暗:“他自己都不知道,你又怎麽知道的?”

龍瀟月慌張地拉開車門:“我到了,我、我回家了!”

“還有一個路口……”

餘霆話音未落,龍瀟月已經急匆匆地朝車身鞠了個躬,抱著書包跑了。

龍瀟月似乎隱瞞了很多事,他和溫遙的關系只是表面這麽單純?

夜幕已深,繁華的不夜城燈火通明,正東街是一條半商業街,全長500米,沿街高層建築底樓全是小商鋪,街道上有兩所幼兒園,車水馬龍,安全性也高,龍瀟月完全可以自己回家,餘霆並不打算追上去。

可是,原本躺在扶手箱上的檔案袋不見了。

那是高琳剛才給他的文件,大概是龍瀟月匆忙收拾書包的時候拿錯了。

於是餘霆開車拐進了正東街。

龍瀟月的家是整條街道上唯一的一座雙層樓自建房,面積不大,外表有些老舊,單開的綠漆鐵皮門已經生銹脫皮,去年過年時的年畫還貼在門上,看著有些滄桑。

這樣的一座舊磚房夾在高樓大廈間,既渺小又引人註目。

餘霆剛站到門前,就聽到裏面傳來了淒慘的哭喊聲。

這是龍瀟月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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