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曙光

關燈
子時二刻, 布政使司後院燈火通明,一盆盆血水被端出來,在這寒夜裏顯得尤其冰冷。

城中大夫一個個被請進去, 出來時俱是面色發白。

“治不了?怎麽會治不了!馮大夫你可是咱們梓中最好的郎中, 算小老兒求求你,一定要救救我家大人!”

“唉……我盡力吧。”

裴儔在院外聽著, 站成了一座木雕。

那刺客得手之後沒有逃走, 反而抽出短刀, 十分幹脆地結果了自己的性命。

裴儔根本找不到頭緒。

極大的可能便是,那竇如松還有藏在暗裏的同夥,要將這通往江城的活路全部切斷。

裴儔心急如焚,江城的消息傳不出來, 他這邊的消息更是傳不進去, 轉眼已經過去了五日,也不知道其他人怎麽樣了。

天邊擦亮時, 參政出了趙觀文房門, 請裴儔進去。

房中血腥味和濃重的中藥味混合在一起, 著實談不上好聞。

趙觀文躺在榻上,雙目緊閉, 面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眉頭也緊緊擰著,似乎極為痛苦。

裴儔見他胸前紗布又滲出血來, 準備開口喊人。

趙觀文卻睜開了眼睛,疲憊地看著他。

“裴大人……”趙觀文啞著聲音, 似乎想坐起來。

裴儔趕緊上前壓住他肩膀, 急道:“別動!大人您別說話, 您現在最重要的就是休息!”

趙觀文便沒動了, 扯了扯嘴角,道:“你去那邊的小案上,右下第二格抽屜裏,有我的符令……”

他似乎極累,說了幾句便要停下來歇一歇,又道:“你持著我的符令,帶著守備軍出發前往江城,不必顧著我,我這裏有的是人照顧,可江城……江城百姓還在等著救援呢,不能再耽誤了!你走後,我亦會向朝廷上奏,請求派兵增援江城,裴大人,一切就拜托你了……”

裴儔紅了眼眶,終是沈默頷首,取了符令,行過大禮,就駕馬往梓中軍營趕。

江城。

施米的隊伍早早便排起了長隊,而負責發放米糧的衙役,午時二刻才慢悠悠走來。

往日發米,都是將大米倒入容器中,衙役用木瓢丈量,每人每日只可領一瓢。

今日卻換了規矩,米糧被分裝在一個個小袋裏,每人可領一袋。

流民們雖覺疑惑,卻也一言不發地排隊領米。

有人領了米,沒有立刻離開,而是打開袋子瞧了瞧,當即大叫道:“這米不對!”

流民們齊齊望了過去。

那人伸手在袋子裏一抓,又攤開給大夥瞧。

只見他手上白灰兩色摻雜在一起,哪裏是什麽大米。

其他領到米的流民也將手裏的袋子拆開來看。

“是沙子!”

“他們發給我們的是沙子!”

“竟然用沙子來糊弄我們!簡直喪盡天良!”

流民們頓時轟作一團,齊齊擠到衙前,要討個說法。

“吵、吵什麽!”那衙役咽了咽口水,道:“剩下的大米只有這種!你們要是嫌不好,就什麽都沒了!”

流民們怒氣更甚,一齊湧上去,將那施米的木桌都撞翻了。

半沙半白的“糧食”灑了一地,又被無數腳印踩過,碾碎到泥塵裏。

“哪有這樣的!”

“這不是把我們往絕路上逼嗎?你們太過分了!”

都禦史本來在同竇如松講話,聽見外面的吵鬧聲,奇怪地出門去看。

“怎麽回事?”

現場有吳衛的人,認得都禦史,趕緊拎著袋子上前去,掏出一把呈在手中給他看。

“大人您看,他們今日給我們發的是沙子!”

都禦史皺起眉頭,三兩步走過去,撥開人群去看,果見那側翻的木桌下,全是摻了沙子的大米。

他頓時勃然大怒,指著那堆大米,高聲道:“竇知縣!這是怎麽回事!”

竇如松倒是鎮靜,瞥了地上一眼,將他請到一旁,悠悠道:“大人,江城的儲備糧食已是捉襟見肘了,撐不過兩日,下官也是為了安撫流民的情緒才出此下策,有希望總比絕望好啊。”

“你!”都禦史簡直想動手了,怒道:“那沙子是人吃的東西嗎!”

竇如松不以為然,道:“這群人連樹皮都能吃,吃點沙子嘛,區別不大。”

都禦史只恨自己是個文弱書生,若是裴儔在場,立刻就能將這狗官捆了,扔河裏餵魚去。

“大人!下官也是沒有辦法……”

竇如松這廂還在變著法兒地糊弄都禦史,隊伍末尾處卻驟然嘈雜起來。

都禦史轉頭去看,道:“怎麽回事?”

流民們忽然不要命地往這邊跑來,大喊大叫吵作一團,都禦史聽不明白他們在說什麽。

待他們離得近了,眾人才知道聽清他們說的什麽。

“山匪!是山匪!”

“山匪進城來了!好多人!”

“快逃啊!”

都禦史已經瞧見了騎馬的匪首,若是裴儔在場,就會認出那是烏鴉寨的鐵大。

他下意識朝竇如松望去,只見後者亦是一臉驚恐,似乎並不認識這夥匪徒。

流民們四下流竄,竇如松已經在招呼衙役們關門,見都禦史一動不動,他趕緊喊了兩聲:“大人,快進府裏啊大人!這些可是殺人不眨眼的山匪!”

都禦史瞪他一眼,隨即護著小孩婦人往隱蔽處去。

竇如松見狀,咬了咬牙,喊衙役們關門。

都禦史懷裏抱了兩個小娃,跟著幾個婦人一同往酒樓跑。

山匪們騎了馬,腳程極快,伸出的刀尖眼看就要戳上他後背。

都禦史只聽見兵器交鋒的聲音,回頭一看,是吳衛帶了幾個弟兄,將那幾個山匪給收拾了,又招呼都禦史趕緊帶著人下地窖。

見這邊竟有人反抗,有山匪吹了聲口哨,頓時有更多的山匪湧了過來。

鐵二騎在高頭大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吳衛等人,輕蔑道:“誰給你們的膽子反抗?識相點把女人財物都交出來,賞你們一個全屍!”

“呸!”吳衛吐出一口血水,憤憤道:“想動她們,先從老子的屍體上踏過去!”

“嘖,不識擡舉。”鐵二舉起右手,身後山匪們解下馬背上的弓,拉弓引箭,一齊瞄準了吳衛等人。

“二哥!”

鐵二聽見這聲音,立刻翻了個白眼,無奈道:“你小子,怎麽總在這種關鍵時間叫住我!”

少年騎了一匹褐色馬,從後面慢慢走出來,山匪們一見是他,也紛紛收起弓箭,讓出道來。

吳衛不可置信地望著少年,目眥盡裂。

他們中有人認得吳川,驚道:“衛哥,這不是你……”

“閉嘴!他不是!”吳衛紅著一雙眼,額頭青筋暴露,望著少年平靜的臉龐,默默握緊了刀柄。

鐵二沒註意到這邊的動靜,只望著吳川,道:“說吧,這次又是什麽事?”

吳川沒往這邊看一眼,只笑了笑,道:“我……”

“吳大哥!”

石破天驚的一聲呼喚。

裴儔到了。

烏鴉寨一群雜毛兵,哪裏是訓練有加的梓中守備軍的對手,不過兩個時辰,就盡數被捆了,關進了府衙大獄。

裴儔派了守備軍看守大牢,才出去找都禦史談話。

他來得及時,流民們少有傷亡,裴儔從梓中帶了大夫,這會兒受傷的都包紮去了。

守備軍又另置了桌案,將馬車上的米糧盡數運下,按每家每戶六升的量先發下去,人口多的又按比例另算。

流民們才從驚險中逃脫出來,便領上了白花花的大米,都紛紛笑開了花。

裴儔拉了都禦史和守備軍將領,正在府衙前商量著重建民房的事。

百姓中極大部分人都不認識裴儔,卻知道官兵和糧食是他帶來的,山匪們也是他下令抓的。

百姓們攥著手中的米袋,不由自主地聚了過去。

“……一部分去上游江城大壩,那裏有位崔先生,是我請來重修大壩的高人,你們到了以後,凡事聽他指揮便是。另一部分去城西,在地勢高的地方圈出地來,搭建臨時庇護所,不必太精巧,能平安度過雨季便是,之後我再向邯京要人……”

守備軍將領聽著聽著,漸漸地偏了頭。

裴儔覺得他神情奇怪,都禦史也盯著他身後,直了眼,還不忘薅了裴儔袖子,道:“景略,回頭。”

裴儔後知後覺地轉過頭。

“謝謝青天大老爺!”

“感謝大老爺賜我們糧食!”

“要不是您,我們剛才就死在山匪刀下了!謝謝青天老爺!”

裴儔楞楞地望著跪了一片的江城百姓。

他簡直……不知作何反應。

想過去將他們一一扶起來,又忽然覺得雙腿灌了鉛似的,重逾千斤。

想說些什麽不必相謝的話,喉中又酸澀不已,開不了口。

少頃,他才啞著嗓子低聲道:“我……受之有愧。”

守備軍不是他的,米糧更不是他的。

都禦史看出他那些小心思,把裴儔往前推了一把,道:“若是沒有你,這一城百姓可撐不到這個時候,景略,不必自枷。”

他驟然拔高聲音,道:“這位是我大淵都察院左僉都禦史裴儔!是他在山匪叢中脫身而出前往梓中求援,也是他半刻不停疾行一日,從梓中帶了兵將和米糧回來,助我等匪口脫困!裴大人之善舉,受得起我等一拜!”

隨即他退至一旁,實打實地給裴儔行了個禮,守備軍們也依著軍禮拜了拜。

不遠處,正在接受治療的吳衛等人始終註視著這邊。

百姓們亦深深俯首下去。

人與人之間的心意聚集起來,竟然有著如此震撼的力量。

裴儔感覺整顆心在被什麽東西一點點填滿,他紅著眼,一步一步下了臺階,然後深深地彎下腰去。

低頭時,一串淚珠灑落在地,無聲地滲入泥裏。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