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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糾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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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元節,宮中大宴,裴儔坐於末位,跟著上品官員們向景豐帝敬酒,說些祈求來年風調雨順的祝禱詞。

久不曾出現過的秦焱竟也在席上,正坐在景豐帝右下位置。

他神色平靜,自顧自地飲著酒,也不同旁人交談,百官們想著近來四起的謠言,吃不準這人什麽主意,互相使著眼色,暫時沒什麽動作。

酒過三巡,景豐帝興趣正邯,拉了皇極觀主就在席間論起了長生之道,大小官員們插不上話,便識趣地聽曲吃酒,閑話家常去了。

裴儔久不飲酒,方才兩杯酒下肚,覺得臉上有些燥熱,尋了個由頭向張衡水告假,出了宴會大廳。

寇衍自入席起便註意著這邊,望著裴儔起身往殿門處去,微微皺起了眉。

有下官端了酒杯過來,道:“寇尚書,下官敬您一杯。”

寇衍收回視線,笑道:“請。”

下元宴設在元和殿,離禦苑極近。

宮衛們多被召去護衛元和殿了,裴儔一路走進禦苑,竟也沒遇上幾個宮人。

他腦子暈暈乎乎的,看路時覺得地面都在晃動,他煩躁地閉上雙眼,甩了甩頭。

耳邊傳來水流嘩啦的聲音,他循著水聲而去,沿河而下,很快行至一處湖邊。

湖邊有一亭,借著月光,裴儔勉強看清了那亭匾,題的是“聽瀾”二字。

亭中置了桌椅臥榻,似乎還焚了香,帷幔朦朧之下,倒是個談情說愛的好地方。

他沒去那亭子裏,而是撥開一旁的草叢,沿坡而下,離那湖水更近了些。

邯京一日比一日寒冷,湖上結了一層冰,只是冰層不厚,裴儔站在岸邊,低頭就能瞧見那薄薄冰層之下暗流湧動,泛著些晶瑩。

裴儔醉意未去,呆呆地望著湖面,混沌間想起些兒時的情景。

他初到大淵時,原身不過一十二歲稚子,已經是劍門遠近聞名的神童,再過上幾年便要考中舉人,參加會試,從此遠赴邯京,仕途通達。

裴家祖上也曾位列三公,只是朝代更疊,滄海桑田,至大淵朝時,裴儔的父親不過是一八品縣丞,是個知足常樂的性子,不求裴儔富貴顯達,只求他一生平安順遂。

劍門多是大山大水,父親不上值時,常帶他行走於山水田間,與農人們一同勞作,同商販們討價還價,並將所見所聞一一記錄成劄記。

裴儔那時並不知那劄記有什麽用,等他反應過來時,父母已因匪禍橫死荒郊。

留他一人坎坎坷坷地長大,憑著些模糊的原書記憶,一路走進了邯京官場。

他記得,父親遠行的前一日,還在帶著他下河捉魚。

魚兒在掌間奮力掙紮,往他身上濺了不少水花,父親的爽朗笑聲猶在耳側。

噩耗驟臨。

裴儔盯著那冰面,忽見水中一尾銀鱗搖曳而過,微微睜大了眼睛。

他鬼使神差地往前邁了一步,正踩在冰層上。

“哢嚓。”

果不其然地一腳踩進了冰層裏,裴儔下意識便往後撤,身子一歪,臉上不知蹭到了什麽東西,摩擦間糊了他滿臉。

裴儔狼狽地退回岸上,餘光瞟到幾根渾圓可愛的水蠟燭,正在隨風飄揚。

裴儔抻起袖子擦臉。

這電光石火間的發生一切都被一人看在眼裏。

秦焱近來心情不好,逢誰都不給好臉色,文武百官見了他都繞著走。

方才宴上他坐得離景豐帝最近,見劉寶融與那皇極觀的神棍老兒越聊越起勁,凈是些聽不懂的求仙論道之言。

秦焱面無表情地埋頭喝酒,心中不屑。

世上若真有那無所不能的神仙,怎不去解救黎民眾生?

若是真有神仙……怎聽不見他心中所想?

秦焱越喝越清醒,所幸擱了酒杯,向景豐帝告退,往殿外吹風去了。

他自兒時起,便整日來宮裏撒潑打滾,閉著眼都能找著路出去。

景豐帝的禦苑他十分熟悉,吹著寒風一路走到了聽瀾亭,便剛好撞見了方才那一幕。

秦焱借著假山的遮掩,站在陰影中,將“裴小山”這一番蠢舉看在眼裏,眸色深深。

那廂裴儔終於回了岸上,先打量了四周,確定四下無人後,才撩起官袍下擺,褪了鞋襪,也露出了腳踝處綁的厚羊絨。

秦焱忽然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

這一腳踩得有些深,羊絨濕透了一半,裴儔將其摘下來擰幹了收好,又穿上鞋襪,準備離開。

甫一回身,便撞進了一人的懷抱裏。

他視線只到這人鎖骨,天然的壓迫感使他不由自主地往後退去,眼看又要一腳踩空,這人伸臂一撈,就把人撈了回來,腰貼著腰,緊緊地禁錮著。

裴儔幾乎整張臉都貼在了這人胸膛上,動彈不得。

他正猶豫著如何脫身,這人卻動了。

他扳著裴儔的下巴,往右邊偏了偏,細細去瞧他左耳朵。

耳垂小巧白皙,幹幹凈凈,什麽痕跡都沒有。

這人似乎不甘心,又將他臉扳正了,湊得更近些去瞧,還順手把他臉上殘留的絨毛給抹了個幹凈。

湖風毫不留情地吹過來,裴儔清醒了些,臉上的熱漸漸去了。

他終於看清了這人眉眼。

秦鶴洲。

任這廝好一番捏扁搓圓,裴儔心頭無名火起。

他狠力踩了秦焱一腳,趁他怔松之際,又橫手以肘擊向他下巴。

每一下都用了十足十的力道,二人的距離便成功拉了開來。

“秦將軍又喝多了?這次又是將下官認作了何人?”

裴儔心裏叫苦不疊,真是流年不利,這廝回回醉酒,回回都能被他給撞見。

秦焱沒再動手動腳,只緊緊盯著他臉,道:“我沒醉。”

也是,這廝酒量向來極好,幾壇子下去都不帶臉紅的。

不對啊,那上次桃花源明顯就不清醒。

裴儔思忖著秦焱話語的可信性,不答話。

秦焱將那三個字的名字在舌尖滾了滾,道:“禮部裴郎中,小裴大人?”

“不才,正是下官。”

秦焱又道:“你家鄉在荊州,為何要自請遠調劍門?”

裴儔卻笑了,道:“將軍不知?”

秦焱不言。

裴儔繼續笑道:“先首輔是下官的表叔,這個將軍知曉吧?”

秦焱眼睫顫了顫。

“先首輔曾同下官提起,他一生心系之事唯有兩件,一是社稷安寧,二是親友安康,他最遺憾的,是離開家鄉之後,從沒回去看過一次。”

秦焱忽然偏過頭去。

“下官是個天煞孤星的命格,父母親人皆亡,相認不久的表叔也驟然離世,如今孑然一身,無意久居官場,只想回祖地去,為裴氏宗祠守靈,了此殘生。”

“將軍還有什麽想問的嗎?”

問,趕緊問,你問了我就能編,問完了趕緊滾。

秦焱以手掩面,忽然自嘲似的笑了一聲。

裴儔微怔。

秦焱再不看他一眼,回身離開了聽瀾亭。

是夜,郎中府下人們皆睡下了,裴儔卻還沒睡。

院裏沒點燈,裴儔借著月色在院裏練起了拳腳,一招一式雖力道不甚夠,但勝在精巧。

裴小山生性節儉,郎中府加上他也總共只有四個人,裴儔重生後,將其他人的住處都遷去了一進院子裏,自己搬到了最偏的一處屋子,就是想趁著夜深人靜時,將前世的功夫重新拾起些。

近日忙於公務,他便有些懈怠了,不想竟遇上了那煞星。

受制於人的感覺確實不好過。

裴儔從花壇裏撿了根樹枝,握在掌間顛了顛,手腕轉動,挽了個劍花,倏然一下刺出。

明明無風,前方那棵樹上的枝葉卻被震得顫了顫。

裴儔收回手,嘆了口氣。

他前世的武器是一柄軟劍,名喚靈鈞,除了寇衍幾乎沒人知曉。

那劍常年纏在他腰間,睡時便置於枕側。照理說他一朝身死,大理寺著人為他斂屍時應當會將其收起來。

裴儔屍身下葬那日,他仔細查找過棺中,沒找到。後他又悄悄摸進過太師府,翻遍了所有地方,俱無影蹤。

那便只能是殺他的人將劍帶走了。

可哪怕是一柄制作材料與工藝尚算精巧的劍,有貪圖的必要嗎?

裴儔再次拿起那根樹枝,眸中帶了些狠戾,身隨意動,將一套劍法耍得宛如驚鴻。

星垂月落時,裴儔方洗漱歇了。

邯京城裏大致分為東西南北四“坊”,其間又大大小小分了九十餘個“市”,車馬米糧多在西坊,買綾羅成衣就得去東坊,北坊靠近宮城,茶樓酒肆最多,至於南坊,三教九流匯聚之地。

哪怕是天子腳下,也會有見不得光的地方。

這日邯京大雪簌簌,西坊十三市最裏側的鐵匠鋪剛開門,夥計打著哈欠拉了拉風箱,將爐中那一宿未滅的火吹得更旺了些。

檐上掛著的那“張大鐵匠鋪”的旌旗晃了晃,有人攜了一身風雪,掀了簾子進來。

夥計擡頭一望,臉紅了紅。

這人可真好看。

這好看的人對他揚起微笑,禮貌道:“勞駕,張老板在嗎?”

張大仰面躺在搖椅上,手上拿了個赤色茶壺,對著壺嘴嗦了一口,上下打量著這玉面錦衣的貴公子。

“買劍,您應當去南市啊!皇城腳下禁止私鑄兵器,我們這小小的鐵匠鋪,賺不了這個錢!”

裴儔聞言,笑看向一旁的小夥計。

張大沖那小夥計使了個眼色,後者識趣的出去了。

裴儔摸出兩枚銀錠置於桌上,又走近些,附耳對張大說了句什麽,那張大臉色驟變,坐直了身子,盯著裴儔,神情驚疑不定。

裴儔淡淡道:“張老板不用緊張,我沒有其他意思,只是想同你做筆買賣。”

半晌,張大將那銀錠收了起來。

“五日,五日後來取。”

“好。”

“等等,”張大斂起一雙眸子,道:“小老兒記性不大好,總覺著似乎見過公子?”

裴儔笑得和善,道:“在下今日是第一次來。”

張大也笑了,道:“公子慢走。”

出了西坊,裴儔又在東坊成衣鋪裏買了頂帷帽,掩了面,往南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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