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ce off 18

◇

影

雙生婆娑樹的枯枝指引著周衍前往目的地。

袁羽和施淩雪失蹤的地方。

等到他見到一面破碎的鏡墻時, 心裏頓時明白袁羽肯定是發現了森林的鏡像迷局，而後擊碎了一處鏡面，從而逃出了森林。

那麽他們是去往哪裏了？

是別墅嗎？

身後的黑影依舊在追逐著他, 那道藤蔓之墻只能抵擋住片刻，周衍腳下的鹿蹄踩過細碎的鏡面碎片，發出一聲聲玻璃相互摩擦的聲響。

這些鏡子也同樣迷惑了黑影，這島上的原有規則還是不變, 那就是意識會對現實，或者是說對自我認知產生一定的影響。

黑影也同密林中的玩家一樣, 認為自己被困在無窮無盡的森林之中，實則他們也是被鏡像迷惑。

如果他們追來, 那肯定可以察覺這個鏡面之墻的秘密。

到時候, 這座島上所有的地方都會被黑影尋找到。

周衍不禁加快了腳步，他指揮著藤蔓之墻將鏡面的缺口修補住, 雖然亡羊補牢, 但是也能夠迷惑黑影片刻。

此時天色已然完全黑暗，遠處一望無際的海面上翻湧著一層層綢緞般的海浪, 由於沒有絲毫的光亮, 這些海浪宛如陰沈的黑影，妄圖爬上這座島嶼, 卻又在接觸海岸的瞬間, 發出一聲嚎叫，又消失在海中。

他走在泊油路上，耳邊充斥著源源不斷的海浪聲，除此之外, 還有森林中不斷傳來的輕微哀嚎。

好餓。

好困。

經歷了一天的追逐和逃命, 周衍只覺得疲憊沖刷著他的神經, 就連步履都變得有點緩慢。

如果這時候有個地方能夠休息就好了。

或者島嶼上的神明聽到了周衍內心的渴望，在小路的盡頭，重重疊疊的樹影搖晃處，出現了一座簡潔、溫馨的別墅。

高大潔白的圍墻，隨風搖曳的棕櫚樹，以及門窗內映出的昏黃燈光，甚至還能聞到食物的香氣。

是別墅，可以休息的地方。

周衍加快了腳步，鹿蹄踩在堅硬的柏油路上，發出噠噠噠的聲響，在空曠的道路上尤為明顯。

踩在小院的鵝卵石小道上，鹿蹄嵌入圓潤的鵝卵石縫隙中，又輕巧地擡起，他終於來到雙排木門前。

咚咚咚。

周衍敲了三下門。

吱呀。

昏黃的燈光迫不及待地從門縫中傾瀉出，灑在小院的石板上。

“周衍！”

袁羽驚喜地叫道：“你怎麽，你怎麽回來了！”

周衍松了一口氣，說道：“幸好趕回來了，快點讓我進來。”

袁羽急忙打開門，對著周衍說道：“快點進來，我都忘記這茬了。”

周衍進入了別墅，其他玩家見到他的到來，紛紛起身歡迎，口中不住地說道：“周衍，你終於來了。”

“是啊，我們都擔心死你了。”

“你是怎麽過來的？”

施淩雪從廚房裏走出，手中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牛奶，遞到周衍的手裏，說道：“辛苦了，我都沒想到你能夠找到這裏。”

周衍接過牛奶，道了謝之後，語氣平淡說道：“我遇到了那些黑影，然後利用宣傳單上的規則，用藤蔓織成了墻壁，才躲過了他們的攻擊。”

袁羽的神色有些怪異，似乎自面部中心扭曲了一圈，又在眨眼間恢覆正常，他撓了撓頭，說道：“天哪，你也太聰明了。”

聽到他的誇張，周衍表情自然，說道：“然後我找到了鏡墻的缺口，用藤蔓撿起了那些碎掉的鏡子碎片，把它們都補好了，這些黑影估計不會再出來了。”

“補好了？”施淩雪猛地站起身，察覺到周衍不解的目光，又欣欣然坐下，搓了搓手，說道：“那，那真的是太好了。”

“看起來那麽好像很不希望我補好鏡墻，”周衍淡淡地說道，“不過，我很想知道，韓小影在哪裏？”

袁羽和施淩雪對視一眼，默不作聲，而其他玩家也不由自主地圍在了周衍的身旁，他們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暖黃燈光下的皮膚蒼白得嚇人，都是垂下眼簾，深沈的眼眸直直看著周衍。

“看來瞞不過你。”

施淩雪和袁羽異口同聲地說道，他們臉上表情呈現高度一致，就連嘴角開合的角度都一模一樣，連帶著那群玩家發出同樣的聲音：“沒想到你這麽快就識破了我的偽裝，看來這個島嶼的意志還是傾向於你。”

昏黃的燈光逐漸發白，別墅內溫馨的裝飾漸漸消失，變成空曠而冰冷的工作間，原本琳瑯滿目的材料和道具都蕩然無存，整個空間只剩下頭頂無數的白熾燈。

圍在周衍身旁的人也慢慢模糊，變成一道道黑影，在慘白的燈光下搖曳不定，又化為一縷縷黑煙融入了墻壁。

在周衍的前面站著一個人。

他身穿著與周衍一樣的服裝，就連面容都同周衍一模一樣，只是他的眼睛像透明的琥珀，過於強烈的燈光映射下，顯得過於冰冷。

但周衍的身上仍舊覆蓋著鹿王抓羅的表皮，兩人相比之下，仿佛他才是真正的周衍。

無論是誰，突然見到同自己一樣的人，都會表現出驚訝。

可周衍好像早就有預料般，只是臉上的表情有些冷硬，嘴唇緊緊抿住，看了他半晌，才冷冷地說道：“你是誰？”

那人姿勢優雅地欠身，白皙的後頸上可以看見明顯的紅色傷痕，他擡起頭，琥珀色的眼眸好像世間最甜蜜的糖漿，說道：“我先來自我介紹一下。”

“我是你的影子，你可以叫我影。”

周衍冷笑一聲，說道：“好像不是很好聽。”

周影挑挑眉，說道：“真是遺憾，想不到你竟然變成了這般無禮的樣子。”

周衍沒有說話。

周影緩緩走近周衍，看著他身上的裝飾，口中嘖嘖稱奇，眼裏流轉著癡迷的光彩，說道：“你果然才是世界上最厲害的造物主，雖然是模仿，但是你完全承載了鹿王的力量。”

周衍不留痕跡地後退了幾步，像是在躲避毒蛇一樣避開了他，說道：“你費盡心思把所有的玩家都卷入這個小島，到底為了什麽？”

周影有些遺憾地看著他躲避的神態，語氣中還夾雜著些許的無辜，說道：“我都是為了你。”

周衍擰緊眉毛。

“不知道你還有沒有記憶，這個島，曾經是你的家，當然，也是我的家，”周影的眼裏閃過眷戀的神色，說道，“這是曾經神的故土，多麽美好，不過在它的主人消失後，也逐漸荒廢了。”

“好像是某個掌握海洋的神明發怒了，把整個神域搞得天翻地覆，就連這島上的殘缺怪物都跑走了，”周影看著自己的手指，說道，“我好像也是其中的那個殘缺的怪物。”

“不過「你」離開前，為了防止一些不可抗力的災難發生，使得那些在世人眼中可怕的怪物逃脫，從而設計了一個程序，”周影在虛空中點擊了數下，出現了一道道繁覆的不明文字，說道，“本來是一個完美運行的程序，不過身為「你」的另一面，一直被你忽略的我，變成了這個程序的主導者。”

“主導？”之前一直沈默的周衍突然開口，說道，“我怎麽覺得你更像是一個病毒。”

周影面色不善，微微瞇起眼睛，琥珀色的眼眸中再也沒有之前的惑人神采，反而透出怨毒的神情，連接脖頸的那道傷口也愈發鮮紅。

他直直地看著周衍半晌，最後深深地吸了口氣，似乎平息了心中的怒火，說道：“你變了。”

“是啊，”周影突然微笑，甚至露出興奮的神情，說道，“你當然變了，同那些無能弱小的人類一樣，沾染了他們的醜陋習性，從前的你單純又好騙，我只是隨便念叨了幾句當人類的好處，你就傻乎乎地想去當人類。”

周衍神色一凜，他站起身，眼中充斥著怒火，說道：“都是你幹的。”

“沒錯，”周影毫不避諱地承認了一切，“為什麽你們神明都擁有那些神奇的力量，而我只是水中的倒影，我當時曾經請求過你，給我塑造一具真實的身體。”

“而你卻說，世界上必須要有影的存在，”周影精致白皙的臉上露出一點點坑坑窪窪的黑影，看上去仿佛無數子彈打在了他的臉上，嫉妒讓他再也無法維持表象，“可是你卻創造了那個東西，還想把世界上最好的一切都給他。為什麽我只能生活在虛妄的世界，而他卻可以生活在現實？”

“所以是你蠱惑了海神的愛人，把他拖入了大海，”周衍說道，“又利用他的死亡，讓海神與其他神族發生齟齬，爆發戰爭，從而使整個空間都產生了裂縫。”

周影聽著他的結論，甚至迷醉地瞇起雙眼，身為一個微不足道的附著物，能夠利用他們心中的缺憾和欲望，一步步地完成自己的計劃，是多麽偉大的壯舉。

“那你的目的是什麽？”周衍問道，“你費盡心思，策劃了這一切，你現在也有了實體。”

他看向周影脖頸間的血痕，說道：“雖然不是很完整，但是你也收集到了很多軀殼，打造了這具身體，為什麽又要把我引到這座島上。”

周影朝著屋頂明晃晃的燈光，發出一聲嘆息，說道：“其實我應該滿足，但是我發現，欲望是無窮無盡的，就好像我想要擁有身體，但是有了身體後，我又不滿足了，有一個念頭一直橫亙在我的腦中，我在想，如果我得到了這個，也許才是真正的滿足。”

他轉頭直視周衍，說道：“我想要取代你，成為真正的造物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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