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與惡魔14

◇

水晶棱鏡

周衍緊緊抿著嘴, 眼睛死死盯著男人掌心的藥丸。

他盡量幅度很小地慢慢往後退，餘光打量著自己與祭壇的距離，背上滲出一片濕冷的汗水。

進入這個地下室本身就是一場陰謀。

目前他經歷的應該是這棟宅邸前主人一家的殘忍過往, 如果不解決眼前的危機，他恐怕會同那個悲慘的女人一樣，被困在這裏。

見到周衍不為所動，男人並不生氣, 他模糊的臉上突然起了變化，嘴部位置的肌膚破出一個深紅的孔洞, 一點一點往全臉蔓延，逐漸形成了蜂巢狀的可怕形狀, 濃稠惡臭的粘液自無數個大大小小的孔洞中流出。

他緩緩地張開嘴, 露出尖利細長的牙齒，就連齒縫間都黏連著黑色粘液, 涎液自他坑坑窪窪的下巴留落, 滴落在地上。

原本做工精細的衣服也變換成了腐朽的模樣，絲絲縷縷的布料堪堪遮住他幹瘦的身軀, 破損的布料之下是幹枯發黑的褶皺肌膚, 他邁著蹣跚且畸形的步伐，正緩緩地接近周衍。

他走得越近, 身上可怖的變化也愈清晰, 周衍甚至可以看見他心口處鉆出一條發腫發脹的白蛆，正啃食著他腐爛的皮膚。

此時，房間內的燈光愈發昏暗，他身下的影子完全擺脫了常識的束縛, 像粘稠的黑水般自他的腳邊延展, 也隨著他的腳步慢慢靠近目標。

影子內不斷有漆黑的不明物體起伏翻湧, 窸窸窣窣的聲音發出不明的韻律，只看一眼就會被攝去全部的理智。

而被他緊緊護住的兩個孩童也變成了死前的模樣，他們被高溫炙烤得肢體變形，渾身如焦炭一般，只留下相比身體來說更為碩大的腦袋。

他們已然不能說話，用硬脆的小手緊緊抓住周衍溫熱的手指，他們的手掌像燒焦的炭火般炙熱，又像死人般陰冷。

周衍逐漸握緊了他們的兩只手。

男人越走越近，周衍幾乎都能聞到一股極其惡心的味道，那是自靈魂裏深刻的厭惡。

“你知道不知道你現在的鬼樣子。”周衍試圖激怒他。

男人不為所動，咯咯怪笑，在嘲笑周衍幼稚的舉動，腳下的影子更加猖狂地舞動，無數道尖銳的笑聲自黑影中發。

之前一直緊盯男人動作的周衍悄悄垂下眼簾，觀測男人與自己的距離，等到他足夠靠近時，周衍猛然拾起裝滿骨灰的罐子，砸向男人。

嘭！

漆黑的罐體與男人醜陋的腦袋相撞，瞬間大小不一的陶瓷碎片散落在地，那個叫做約克的可憐小狗化成的骨灰灑滿了男人的全身。

從來沒想到平日裏懦弱的妻子竟然敢負隅頑抗，男人枯瘦的胸膛不斷起伏，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被翻湧的黑影爭相吞噬。

他狠狠地將手中的藥片和水瓶砸在地上，隨手撿起一旁的巨斧，每個蜂巢形狀的孔洞裏都滲出惡臭的粘液，怒吼道：“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死吧！死吧！”

長短不一的雙腿一瘸一拐地靠近周衍，他高高舉起巨斧，鋒利的刀刃正對著他。

腥臭的冷風刮過，生死存亡之際的周衍毫無懼色。

他腦中的思緒飛速轉動，當年那個可憐女人微弱的反抗激怒了被惡魔附身的男人，他也同樣舉起巨斧，劈向她的臉龐。

而她的孩子，則是被男人餵下了安眠藥後，送進了焚燒爐。

這裏所有的惡靈都保持著生前的狀態，說明兩個無辜的幼童是被活生生燒死的。

周衍直視男人醜陋的鬼臉，他緩緩地打開手掌，手心中一枚小小的十字架正散發著柔和的聖光。

這枚十字架不知是什麽材質制作而成，經過高溫焚化後沒有任何變形，並且因為產生了某種奇異的變化，十字架表面都裹上了一層透明琉璃狀的薄層。

當時在那名叫做托克小狗的窩裏看到的銀鏈，銀鏈上有明顯的豁口。

這給予周衍一個提示，十字架很可能是被小狗吞下了肚子。

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所以這場幻境之中，周衍才能夠與女主人的意識分離開，他才有機會破壞某個人設計的精心陰謀。

“十字架！怎麽可能！”

被聖潔的白光接觸一點，男人的臉仿佛蠟像般慢慢融化，混雜著黑色灰屑的液體慢慢流淌過他臉上密密麻麻的孔洞，油脂般的黑色黏液源源不斷地滴落。

而那些盤踞在他腳下的黑影則是發出尖利的嚎叫，不斷地在影子中掙紮，如退潮般退縮到墻角。

男人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臉，聖光也融化了他的手臂，他的血肉也全部被邪惡力量侵蝕，化作一點點血肉粘液，露出森森的白骨。

他哀嚎道：“偉大的主！救我！救我！”

突然，他的臉上翻湧起小大不一的肉色波浪，紛紛往臉部中心集聚，形成一個不斷旋轉的漩渦，漩渦之中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獨眼，倒豎著幾乎占據了整個腦袋，猩紅的眼球周圍是漆黑的眼膜。

獨眼散發著詭異的紅光，照得整個地下室猶如被鮮血染紅。

碩大的眼球環視了一圈後，目光鎖定了周衍，它毫不畏縮地直視著周衍手中的十字架，確認了目標之後，那猩紅的瞳孔甚至還放大了一圈。

手握十字架的周衍此時覺得有些不妙，這個古怪的眼球似乎並不怕手中的十字架。

並且那枚十字架正在吸收自己的某種力量，經歷了一次蹩腳的驅魔，周衍此時猶如強弩之末，雙腿不住地發抖，臉上卻勉力支撐著平靜的表情。

完全不同的聲音自猩紅的眼球中傳出，這道聲音非常奇怪，仿佛是由無數人同時開口說話一般，簡單的一句話在狹小的地下室內重疊回蕩，無數個老人、小孩、男人、女人的聲音在室內響起，他們重覆地在周衍耳邊說著同一句話。

“愚蠢的驅魔人，別以為用這種粗劣的小玩具，就可以驅散我看中的靈魂。”

舉著十字架的手都忍不住顫抖，周衍還是冷靜地問出這句話：“你就是帕祖祖？”

極大的壓迫感向周衍襲來，仿佛世間所有的惡意匯聚成一股實質形狀的觸手，從紅色眼球中間伸出，以一種悠閑的姿態撫向周衍。

面對更加強大的敵人，周衍嘴角微微勾起，說道：“是嗎？”

他高舉十字架，口中緩緩吟誦著一段記憶中的語句：“神拋棄了虔誠的信徒，我們這群迷途的羔羊此時正墮入深……”

正是之前從畫框內滑落出的紙條中的內容，這是周衍在這棟房子內找到唯一關於神明的語錄。

隨著周衍吟誦，他手上的十字架陡然綻放出更加耀眼的光芒，像是世間最純凈的泉水，清洗著一切罪孽。

並不刺眼的光芒卻讓猩紅眼球的瞳孔猛然收縮成一道細線，聲音又響起：“卑鄙的驅魔人！”

它不懷好意的目光緩緩移動到男人的身軀，緩緩地說道：“來吧，獻祭你的靈魂，我最忠誠的信徒。”

眼球緩緩閉上了雙眼，縮進了男人的臉頰之內。

男人再次舉起手中的巨斧，即使聖光不斷融化他腐爛的，但他對於眼前的聖光毫無畏懼，甚至嘲笑著周衍以卵擊石的行為：“帕祖祖庇佑了我！你要死了！你要死了！”

消耗過多能量的周衍正如他所說，一股極其困乏的倦意早就入侵了他的大腦，他知道自己支撐不了多久。

但也足夠了。

“我明白了一個事情，好像惡魔並不能完全消滅，”周衍停止了吟誦，說道，“但是也謝謝你讓我明白了一個道理，聖光只是讓你們暫時失去能力，其實面對你這樣的惡靈，封印才是有效的。”

“什麽！”男人的語氣裏終於有了一絲懼怕。

周衍從口袋裏慢慢拿出了一個晶瑩剔透的物品，一個小型的水晶棱柱，正是之前女主人打掃水晶吊頂時，不小心遺落下的一顆。

那個化作惡靈的男人見到周衍拿出的棱鏡時，先是一怔，正要嘲弄他的垂死掙紮時，卻又停下了腳步。

“我發現整棟宅邸都沒有鏡子，我在想你這種惡靈，應該十分害怕鏡子吧？但是能夠映射出倒影的物品可不止鏡子。”

“而且，有三個人，他們肯定很想你。”

周衍將水晶棱鏡拋在半空中，在聖光的沐浴下，每片被打磨光滑的表面都反射出炫目的熒光，仿佛一顆晨星在不斷閃耀，驅散了混沌的黑暗。

而在男人的眼中，這顆微不足道的水晶棱柱卻好像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透過晶片的反射，看見了自己醜陋的身影，而在他的身後，站著三個冤死的靈魂。

為家庭奉獻一切的妻子，頭部被他劈開了一道極深的傷口，鮮血染紅了她尋常的睡衣，流過被血浸濕的衣角，順著青白的小腿，流滿了一地，死不瞑目的雙眼遍布著詛咒的血絲，漆黑的瞳孔雖然死氣沈沈，但也能夠表達十足的憤怒。

兩個無辜的孩子，幹枯漆黑的手牽著另一個人的手，完全焦化的臉上，火星組成的眼睛忽明忽暗，也在默默地看著他。

“不！不要拖我進去！不！”

男人雙腿一軟，跪在了地上，他神經質地扭頭，驚恐地看著三人搭在自己肩上的手，開始求饒道：“親愛的，還有我的兩個孩子，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們，我想你們過上美好的生活，不是我的錯，如果我不獻祭你們，我就不能得到庇護！”

而在昏暗的地下室，男人同樣獨自跪下，朝著空無一物的墻壁大吼大叫：“你們肯定不希望我過上窮困潦倒的日子，對不對！我是你們的父親，你們也過了幾年富足的生活，原諒我！原諒我！”

他苦苦地哀求著，醜態畢露，全然沒有之前邪惡扭曲的模樣。

女人和兩個孩童都沒有說話，他們緩緩露出詭異的微笑，搭在男人身上的手指逐漸用力，直至深深嵌入他的軀體，開始撕扯下男人罪惡的皮膚，啃噬他的骨頭。

“不！不！帕祖祖！我的神明！我是你忠誠的信徒！救我！救我！救——”

在男人不斷的哀嚎聲中，所有的景象都化為一點點冒著火星的炭屑，自頭頂紛紛落下，覆蓋在了周衍的身上。

沒有想象中的灼熱，反而有一股融融的暖意。

【謝謝你幫我們報仇，再見了，驅魔人。】

隨著女子平靜柔和的聲音響起，周衍猛然睜開了雙眼。

鼻間傳來熟悉的惡臭味，發現自己躺在了冰冷的地板上，他警覺地立即起身，卻看見了一個意想不到的身影。

作者有話說：

更新時間改成晚上九點啦——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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