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八章 大結局(下四)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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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禮的葬禮儀式在第二天就在帝宮順利地舉行完畢。

事實上送別了一位又一位舊人的離去, 對於這些流程,大家都已經爛熟於心。

而帝宮最深處的宮殿,那裏擺放著所有自天琉覆滅, 星際混戰後,共同組成卡洛拉帝國的逝去的先輩們的牌位。

餘初是親手把周禮的牌位放在那燭火相映的案臺之上的。

她一個人在裏面待了三天, 沒人知道她在做什麽, 直到第四天洛祈打開宮殿的大門, 他手裏提著溫熱的餐盒。

餘初蜷縮在案臺的下方角落裏,聽到動靜,有些憔悴的臉擡起來看他。

洛祈蹲下身把她抱進懷裏, 感受到懷裏的涼意,他格外小心地,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

“我應該早點回來的。”她啞著嗓子。

洛祈的鼻尖一酸,用下巴蹭了蹭她的腦袋,把人抱得更緊。

“如果當時,我選了另一條路……”餘初頓住,然後扯了扯嘴角,“算了。”

兩人出來的時候,餘初又回頭望了眼那靜謐的房間。案臺上, 燭火跳躍,無風自動, 像是和她做著最後的告別。

“吱呀——”

大門重重關上,一切再度歸於寂靜。

“喲, 好兄弟, 原來你還記得我啊。”

帝宮的一所偏殿裏,被軟禁在這裏許多天終於看到有人來的擎遠看著被一眾士兵護著進來的餘初,拳頭嘎吱作響。

而眼前, 也是剛剛才想起了自己還有個正在水火中奮力掙紮的好兄弟所以特地帶著人趕過來的餘初看他這麽氣,一臉沈重道:“你這話說的,我們倆什麽關系,我當然得來看看你了。”

她的聲音很冷靜,語氣裏更是帶了些理所當然。

擎遠差點一口老血吐出,他額角突突地跳著,然後他冷哼了一聲,轉過去不理她了。

人在屋檐下,他就是再想捶死餘初,也得先看看她身邊那些裝備齊全的士兵們答應不答應。

“嘖,老擎,你瞧你,好歹也是一國的元帥,怎麽一點眼力見也沒有。”餘初主動湊上去,她的旁邊,一起跟著的副帥也走了過來。

“你倒是在卡洛拉混得好。”擎遠瞥她,陰陽怪氣了一句。

餘初煞有介事地點點頭,“我一開始對這事其實也挺詫異的。”

“……”

擎遠現在心情差得很,“你到底過來幹嘛的。”

“當然是來幫你的了,你不是說來卡洛拉有事要辦嗎,你要辦什麽,我旁邊這位就是鄭副帥,你跟他說就可以了。”她拍拍他的肩。

擎遠:“……”

他面無表情地轉向鄭玉。

“擎元帥,”後者朝他做了個禮,“陛下早就猜到你會對最近發生的一些事心裏有疑惑,兩個月前就讓我們註意著你了。”他覺得自己有必要提前說明一下。

擎遠:“……”

“你什麽意思。”

“就是之前你準備的一切行動,我們其實都知道的。”副帥再度說道。

擎遠臉上的表情消失了,“你在開玩笑?”

他自認為制定的來卡洛拉的計劃天衣無縫,結果現在他跟他說這個?也就是說早在兩個月之前,他之前所做的一切不僅都在這群家夥的意料之中,抓他的那些人也是一早就在那裏守著他了?

“撲哧。”

無意間目睹了打臉現場的餘初沒忍住笑出了聲。

他一個眼神飛過來,她閉上嘴,然後完事了地擺擺手,“剩下的你們繼續聊,我就先走了,不打擾你們。”

本來就還有其它事情要辦的餘初沒有多留,最近星際鬧得火熱的那些事從一開始卡洛拉眾人就自有應付,這些東西本身就不需要她過多地去插手什麽。

反倒是她還留有疑惑的那些事。

“過來之後都沒有再見到過顧白學長,”餘初此時已經找到以前的幾個部下,幾個老人眼睛亮亮地圍著她,又聽她道:“說起來,他是你們一開始就派去沙羅的吧。”

“之前在摩卡星的時候他主動接近,那時候我還以為他不懷好意,心裏其實一直都挺防備他的。”

現在想想,從當時在帝星,她知道那個頭盔價格不菲,明顯就是那時顧白送給她的時候就應該早點想到這裏。

只是那時她的想法走偏了,知道已故的人不可能還在,所以就下意識覺得他是抱有別的目的想要刻意接近。因為很久很久以前也不是沒有出現過類似的事情。

但現在一切都真相大白,顧白應該就是當初她哪位友人的後代,只是比起別人,剛好他們在摩卡星先遇到,他也先發現了她的身份……

餘初偏了偏頭,聽有人回答道:“倒也不算是我們特地派過去的,七哥原本一開始就已經身處沙羅了。”

餘初眉頭皺了皺,有些沒明白他的意思。

就見周圍人紛紛點頭,“這麽多年,七哥去過了很多的星球和國家。在當初我們一起建立卡洛拉之後,他的腳步就一直都沒有停下來過。”

“是啊,七哥心裏一直記掛著曾經和元帥的約定,這百年來,無論是當初覆滅的雪遲國,還是如今的奧威聯邦,說起來,沙羅帝國應該算是他走過的星際的最後一站了吧。”

“當初元帥發生意外的那件事對七哥的打擊那麽大,要不是因為約定好了,七哥挺不挺得過去那段時間還不知道。”

“……”

幾名老部下回想起餘初被蟲洞吞噬後那段最黑暗的日子,也是顧白最先出現,讓他們在孤寂的連掛念也找不到的時間長河裏留有最後的支撐。

他們慨嘆著當初聽到餘初死訊後身邊人的幾近絕望的心情,卻沒發現一直聽他們說的餘初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元帥?”幾名部下突然安靜下來,有些不解地看著她這副樣子。

只見餘初擡起頭,一字一句問道:“你們說的七哥,是誰?”

……

代表著新生命的一聲嬰啼降臨,從出生的那天開始,顧白記憶裏的世界,就一直都是冰冷沒有任何顏色,且帶著無邊苦痛的。

作為一出生就被放在實驗臺上測試著各種數據的幼兒,擁有超高智商的他在很小的時候就能理解研究員們互相交談時的話語,知道自己的父母是研究所裏的實驗體,而他,是作為新型實驗標本被生下來的。

在他長達七年的幼年記憶裏,印象最多的,就是那些可以劃破皮膚血管的冰冷手術器械,會給身體帶來各種激烈痛苦反應的雜亂註射藥劑,以及,不帶一絲感情在他身上做著實驗的惡魔怪物的臉。

從未離開過被特殊金屬包裹,終日不見天日,隱匿於地底的研究所。小時候的顧白,身處在那個由惡魔主導的地獄裏,唯有乖乖聽話順從,才能做一個在數十個實驗體裏,不會被惡魔針對註意,一刻也不得安寧的可憐實驗品。

在整個地下研究所裏,全部的實驗體中,有和他一樣是從出生後就被送上了手術臺,運氣好的,尚且還能繼續艱難地存活下去,運氣不好的,則還沒看看眼前的世界就早早夭折。

剩下的,大多都是被關了十幾數十年近乎於麻木,還有的,則是被從外面的世界新抓進來,身上依舊有著銳氣,不肯接受現實的。

而這其中,凡是試圖想要逃走或者反抗的,到最後,都會被那些惡魔折磨得神志不清,徹底歇了那樣的心思。

且在這骯臟之中,沒有實驗體能自殺成功,也不敢,因為一旦被發現,下場一定會比死亡更加可怕。

年幼的顧白經常會在手術臺上聽到隔壁區域裏傳來的各種求饒的哭泣聲,夾雜著震怒的吼罵,零零碎碎的鐵鏈聲和撞擊聲。

那時的他身體受盡了摧殘,可就在藥效發揮作用的恍惚之中,他也從那些淩亂不一的話語裏勾勒出了一個跟現在身處的環境完全不一樣,似若夢裏的美好世界。

好像也不能這麽說。

他沒做過關於外面的世界的夢,他的夢裏,只要沒有那些讓人幾近於崩潰,每一次新的註射都仿佛一次地獄洗禮般的針劑,就已經很甜美了。

可事實上他時常沈溺於水裏。

求生不得,死亦不到。

一直到他七歲那年,一管跟以往的針劑沒多大差別,卻在註射完的那一秒險些要了他命的改良劑出現。

那一次,是過分長久的疼痛,幾乎將他的神經完全摧毀,顧白也不知道那時的他怎麽就沒有借著那次的機會痛死過去。

再度醒來睜開眼,眼前還是那片看不見希望的地獄,而自己,還要繼續承受循環往覆的痛苦與折磨。

只是這一次,與以往不一樣的是,他的身體,從七歲,變回到了原來三歲時候的樣子。

研究所裏的負責人,那個死老頭,這是顧白之前聽到偶爾抱怨的下屬們這麽稱呼的。

他好像對於這次試驗帶來的效果很高興,神情一度癲狂,包括周圍跟在他身邊的那些下屬們眼裏也都閃著瘋狂的光芒,拿著報告的手顫抖不已。

那時的顧白並不知道他們高興的是什麽,只是發覺到,自那日之後,好像所有的人都對他開始不一樣了。不會再是每天亂七八糟的藥劑註入,也不會再是難喝的營養液吊著身體最後的養分。

他好像憑借著這次身體的變化,終於得到了本該屬於‘人’的待遇。

雖然也偶爾還是會有試劑在他的身上試驗,但對比起從前,他渴望著這樣的時光可以再長,再長一點。

直到重點實驗區,他所在的那塊區域,一個尚且還在繈褓中,看起來還一歲都沒到的嬰兒被送到了那裏。

那是個長得很可愛的小女孩,大大的眼睛滴溜亂轉,第一次與他對上視線,對方就直接笑到了他的心坎裏。

那是他的妹妹。

顧白想。

沒有緣由的,從那個女孩被送過來之後,他就能從她的身上感受到那股獨屬於他們之間,一種奇異的,綁定了彼此的血緣紐帶。

而同時的,她也是第27號。

是經過了無數次試驗後還能活著最後被定義為優質實驗體,被放在重點實驗區裏處置的27號。

可她又是特殊的,因為顧白沒有在她的身上看到大片的針孔與副作用產生的淤青。這也是他唯一慶幸的。

那時的小顧白是重點區的第7號,因為之前的原因,他已經擁有了可以離開手術床,在整個重點區自由走動的權利。前提是只要他聽話,實驗的過程中會配合研究員們的一切。

照顧優質實驗體有專門的人,但當有能偷懶的時候,那些人也變得不再用心,所以小時候的27號,幾乎都是顧白一手拉扯著長大的。

從不到一歲就能開口說話,到逐漸會走路念字,顧白在她的身上見識到了前所未有的天賦與能力。

在黑暗的海水中不斷浮沈尋找不到希望,也是這個孩子的出現,他多年一直空蕩的心,終於被一股軟軟的,甜甜的溫熱情緒給填滿。這是他第一次有了幸福的感覺。

他給女孩取名為笑笑,只要沒有事的時候,他都會嘴角掛著笑,看著那個愛到處亂碰,手短腿短也還是堅持不懈四處亂爬的好奇寶寶。

第一次做小奶爸沒有經驗,他只能把自己能想到的最好的全都給了她。

他喜歡給笑笑講從別人那裏聽來的小故事,喜歡看她笑,每當聽到小丫頭牙都還沒長齊就軟軟糯糯喊他小七哥哥的時候,他就總感覺一股沒由來的被填得滿滿的感覺。

那是他自有獨立意識以來,黑暗中唯一能帶給他希望的光。

只有在跟她在一起的時候,他才能真正的,感受到人真實活著的意義。

可直到那一天。

軟軟乎乎的小丫頭被束縛在冰冷的手術臺上,身體因為藥物作用而劇烈痙攣。

她渾身的血管幾乎要爆炸般恐怖鼓起,在周圍研究員們面無表情的記錄中,她流著眼淚,無助地朝他喊著:

‘小七哥哥,笑笑痛,好痛……’

這一刻,他聽到有什麽東西破碎了。

噩夢又來臨了。

不過還是幼孩的掙紮換來的是那些惡魔們毫不留情的毒打,手術臺上的女孩此時已經再也發不出聲音,年幼的顧白任由著額頭的鮮血流進眼睛,他眸底的光亮一點點消失,最後暗徹,只剩灰敗一片。

他想,在這個滿是惡鬼的地獄,幸福,是永遠不會被允許存在的。

逆來的順受不過是被馴服之後的恐懼,而他依舊可以做之前那個聽話乖巧,沒有別的心思,絕對服從的實驗材料。

但是這一次,他要賭上一切。

……

第27號是研究所裏全部研究員們的重點觀察對象,更是負責人親自關照的實驗樣本。幼年的顧白沒有從那些下屬的話裏得到什麽有用的信息,但出逃的緊迫也讓他沒有過多的時間把註意力專註在這上面。

他的笑笑被註射的亂七八糟的藥劑越來越多,不知道什麽時候起,他甚至都再也感受不到一開始他與她之間那微弱的一點血脈聯系。

“哥哥,我好累啊……”

又一次從疼痛中醒來,對上那張絕望又滿是無力的臉時,女孩的眼神有些空洞,“渾身都好痛,也好難受。”

顧白緊緊地握住她的手。

“每天都好辛苦,”她突然轉過頭,看著他,語氣很平靜,“哥哥……我不想再醒過來了。”

那是女孩第一次對‘死’這個字有了初步的念頭。

顧白很惶恐,而內心更多的則是不安和害怕。

他不會忘記那些人對於想要尋死的人會采用什麽手段,更何況眼前的女孩還是他們重點關註的目標。

而且。

他垂下眸,他已經在尋找逃出去的辦法了。

從前的他孑然一身了無牽掛,害怕最後被那群人抓住而生不如死,所以就自欺欺人,日子渾渾噩噩也就過去了。可是現在,他只想帶著他的妹妹活著離開這裏。

不單單是為了再沒有痛苦的日子,他也想讓她能看一眼,那在永無天日的研究所外,那些外來人所描繪的美好的,幸福的,勝似天堂一般的外面的世界。

星河浮雲、高樓大廈、機甲艦艇……

“笑笑乖,笑笑最棒了,哥哥一定會帶你逃出去的。”他緊握著她的手,聲音艱澀,卻又無比堅定。

“努力活下去,答應哥哥。”

……

孩童逐漸成長,然而在一個滿是爪牙的地獄,縱使他用盡渾身解數,卻也無法在黑暗中尋覓到一點希望的光。

後來,孩童長成了少年,而這一去,就是十餘年的光陰。

為了讓妹妹有堅持活下去的動力,顧白時常會到隔壁的實驗區,跟那些被抓來的受害者,從他們那裏聽到新奇的東西,然後回去再講給她聽。

他會告訴她外面的世界有很多漂亮的色彩、有花朵、有游戲、還有幾個弟弟妹妹說的,全星際最好玩的游樂場。

“那是一個所有人都會喜歡的地方,在那裏,所有不開心的事情全都會被忘卻。雖然我沒有去過,笑笑也沒有去過,但以後如果有機會,我就帶笑笑去游樂場玩,好嗎?”

瘦弱的女孩靜靜地躺在床上,顯露在外面的手臂上是密密麻麻的針孔和縫合傷痕。

聽到他說的話,她點點頭。

顧白強扯著笑,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那既然如此,我們再做一個約定好不好。”

“我們約定好,不管以後誰成功出去了,不管彼此還在與否,另一個人,都一定會連帶著對方的那份快樂一起努力地活下去。”

少女秀眉皺起,“不要……”她搖頭,“笑笑,要和小七哥哥一起。”

顧白鼻尖一酸,他眼眶通紅地笑著,微微湊過去,聲音很小:“可是小七哥哥從來都沒見過外面的世界啊。”

女孩望著他。

“如果最後小七哥哥沒出去,笑笑作為哥哥唯一的親人,也不願意幫哥哥嗎。”

顧白捏捏她的臉,伸出小拇指,“那我們約定好,如果以後我們沒能一起逃出去。獨自生還的小七哥哥要把笑笑的那一份快樂一起活下去,獨自生還的笑笑也要把小七哥哥的那一份快樂一起活下去。”

“我們約定好了,小七哥哥會走遍星際的每一個角落,去感受那些從沒感受過的歡聲笑語。而笑笑……”他笑著,“只需要努力地活下去,一直活下去就足夠了。”

後來,心中早已荒蕪一片,唯有一眼清泉苦苦支撐的少年成為了研究所裏人盡皆知的走狗。

他會為了讓自己接下來的日子好過而親手代替那些惡魔們向同為受害者的實驗體下手。看著那些人驚恐無助的表情,他的臉上沒有一點波動,任由自己的手將針筒緩緩推進。

他被實驗區的人歧視辱罵,研究員們也把他當成可以呼來喝去的奴隸。

肆意的侮辱毆打常有,而唯一有的一點希望,就是他已經擁有了走出實驗區,接應那些從外面新被抓來的受害者的權利。

此時,他距離那扇門,只有一條長梯的距離。

……

“啪——”

一道清脆的巴掌聲,此時,正跪在地上,背影瘦削又單薄的少年被大力扇倒在地。

他的半邊臉迅速腫脹起來,嘴角也溢出鮮血。

他掙紮著重新正起身,就又聽他面前的男人又罵道:“媽的,那個死老頭,27號身上的試劑不是他自己要求註射的,現在導致她身上的基因紊亂重構恢覆不了,就他媽拿我們來當替罪羊!”

身穿一身白褂的男人滿臉戾氣,看著面前低眉順眼跪著的人,心中一陣憤懣,於是又是一巴掌扇過去。

“行了行了,差不多就得了,待會兒還要讓他去辦事呢,你現在把他打廢了,待會兒可就得自己去了。”

他的旁邊,有同伴攬過他的肩勸說著,然後看著倒在地上,身上傷痕肉眼可見的少年。

“哈哈哈哈,你們看他,像條狗一樣,這幾年為了少受點折騰,還真是什麽都願意去做啊哈哈哈哈。”

“嘁,這種給點好處就搖尾巴滿地爬,狗都比他高貴,不過是一個公用的出氣筒罷了,媽的,看著他這張臉就來氣!”

那個男人伸出腳將人狠狠踹開,接著就跟著同伴揚長而去。

少年的顧白被踹到了肋骨,一直在冰涼的地上躺了許久才終於緩過來,雙手支撐著地,緩緩站起身。

周圍,是數十個被束縛在手術臺上的實驗體們,用厭惡嘲諷的目光看著他。

就快了。

他安慰自己。

然後踉蹌著步伐離開。

而不遠處,介於重點區與實驗區的交界門後,女孩捂著嘴,滿臉淚痕。

……

帝國的精兵打入研究所的時候,急於逃離的研究員們任由那些普通實驗體自生自滅,過程中,他們僅來得及的,就是毀壞掉那些近十餘年來的資料數據以及優質實驗體。

但27號的意義不一樣,與她有關的研究一旦成功,那將是會轟動一個時代的。所以明知最該銷毀的應該就是她,可負責人還是異想天開地將人強行從暗門帶著想要一起離開。

最後,趕回來的顧白在暗道內和那老頭拼死一搏。

直到最後有士兵找到這裏,知道逃出再無望,便想和所有人一起同歸於盡的想法。

顧白用自己的身體拖住那個怪物給他們爭取逃跑時間的時候,妹妹最後看到的,就是他笑著,嘴唇張合,無聲地對她說:

‘約定好了的。’

“轟——”

爆炸帶出的餘波夾雜著灼燙的熱浪,眼前是熾熱的火紅與絕望。

這是他們第一次分開。

卻是生與死的離別。



黑暗中,顧白在廢墟裏不知道沈睡了多久。

爆炸的那一刻,他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身體被炸裂成一塊一塊的。可與此同時,卻還有一股很莫名的力量也席卷了他的大腦。

他就是靠著這股力量,即便意識陷入了深度昏迷,生命體征近乎消失,身體卻依舊保留著一絲生機。

就是靠著這股生機,他成了緊急救助站裏的生還者。

剛睜眼的時候,他還不相信自己竟然還活著,可之後,就是滿心的歡喜與激動,填得他眼眶酸澀。

因為,他終於可以實現之前和妹妹的約定,帶她一起去游樂場了。

然而他卻並沒有得到有關妹妹的消息。

救助站裏的人說,從研究所裏被救出去的受害者,只有那些情況極其嚴重的,才會被送進主星的專區醫院。

而那時的顧白,除了整張臉面容盡毀看不出原樣,身上有幾道嚴重的劃傷外,再沒有任何問題。

……

接近一年的治療和數據記錄,顧白作為基因雖然受到改造,但依舊和常人沒什麽太大差別的受害者,在新一年的開頭,他被允許離開救助站,送往福利機構。

那時他已經16歲,最起碼外表在別人看來是這樣的。

當時天琉的部分規則制定很人性化,他的臉因為受損嚴重,為了他以後方便在社會生活,救助站免費為他做了面部整容。

那是一張跟原來完全不一樣的臉,但顧白覺得,不管是什麽樣子,只要不會嚇到笑笑就好了。

可是,時間輪轉,一年,兩年,好久好久過去,他還是沒有得到妹妹的消息。

而在這期間,他又發現了自己身體的異樣。

他發現,他的身體年齡,好像永遠停留在了研究所爆炸的那一天。他不再長高,身體也不再成熟,隨著時間的遷移,別人都在不斷變化,唯有他永遠都定格在了那一刻。

好不容易得來的安穩不想再失去,他只有時不時更換工作去往新的地方才能掩蓋這個秘密。

彼時天琉與外帝國交戰,戰況緊急,但在高級星域,人們的生活還是和樂一片。

他一直都記著救助站的姐姐告訴他的話——專區醫院擁有著整個帝國最好的醫療系統,被送進那裏面的人,最後也一定會平安出院。

他努力攢著去往主星的路費,同時還一個人找到了在那段黑暗的日子裏,一直支撐著他和笑笑的,夢裏的游樂場。

可大概是只有他一個人,到了游樂場後,發現那裏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麽神奇。但他還是很高興。

他在游樂場找了一份臨時工,跟他一起搭檔的同伴對他很好。

那個時候他的心裏只有努力賺錢,然後親自去主星尋找妹妹給她一個驚喜。

……

天琉星年237年,外帝國侵犯,己方隊伍難扛強敵,邊境主力大軍節節敗退,帝國危在旦夕。

天琉星年238年,新任帝國元帥餘初由皇帝正式授封,三日內趕赴前線接管全部主軍。

那是顧白時隔五年,第一次終於又見到曾經的故人——

他的笑笑的手腕上有一個印記。

那是在她三歲時候,一次實驗後遺留下來消不掉的痕跡。



當威風凜凜的帝國元帥站在高臺,而顧白手裏緊攥著離開游樂場前,同事送給他的兩張無限期的樂園門票,他壓抑著內心的激動,五年的思念與擔憂幾乎在這一刻仿佛都凝成了實質。

只是,元帥位高權重,作為普通人,他沒有靠近的資格。

後來,新任元帥自上任,邊境捷報不斷。等到主力軍收覆全部的高級星域時,所有人都已經把這位偉大的元帥,以及她身邊的那些親衛都銘記在心。

而顧白自參軍到終於從散軍被收編進入主力軍後,這一天,全軍同慶,是他唯一有機會能夠與妹妹見面的時候。

他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勾起,手裏的門票都變得幻彩起來,等他好不容易靠近元帥紮營的帳篷外,卻聽不遠處兩個男人的對話聲傳來:

“第一次見元帥這麽生氣啊,就因為那小子故意裝她哥哥”

“噗嗤,你知道什麽啊,哪裏是就因為啊,幾年前轟動全帝國的那個地下研究所的事,你忘了?”

“我知道啊,之前隊長說過……”

“那不就對了,哎,你不會就只知道這個吧?”那人拍拍他的肩,又湊近了一點。

“我之前有個親戚在專區所,是那裏的主治,他跟我說啊,他聽其他那些受害者說的,原來之前在地下研究所的時候,元帥的哥哥是那些研究員的走狗呢!”

“我去,真的假的?我一直都不知道元帥還有個哥哥。”

顧白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他捏緊手裏的門票,又聽另一個人小聲道:

“那是因為他之前就死在研究所了啊,當然,本來這件事就是機密。今天那小子是二皇子派過來的,他估計也從別人口裏聽到的消息,還特地找了個長得差不多模樣的。本來還以為會上演兄妹情深,結果沒想到差點被打死!”

“可元帥為什麽要這麽做啊?”

“白癡,你不知道以前那段在地下研究所裏的日子現在看來是她的恥辱嗎?”

那人道:“被人當成牲畜一樣任由宰割,而且她那個哥哥聽說更是被當成狗一樣使喚還樂得其中呢!關鍵是他自己這樣也就算了,他還要幫著那些人傷害其他的受害者……”

“她的身份現在對整個帝國民眾都是保密,知道的只有我們這些人。而她現在都已經坐上了元帥的位置,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你想想,要是她哥當初做的那些事被曝出來……”男人頓了一下,然後,兩個人各自心領神會地笑起來。

“哎呀行了,別在這閑聊了,還是進去看看,別真把人給打死了,好歹也是二皇子手下的,這個面子還是要給的。”

兩名親衛一前一後返回帳篷內。

而原先的不遠處,那裏,有人藏著的地方,此時只剩下兩張被捏得褶皺的樂園門票被雪浸得濕透。

“元帥。”

進入帳篷,裏面,滿地的狼藉上,一個胸口不斷冒血的男人躺倒在地,呼吸微弱。

他的旁邊,已經卸下面具的餘初目光冰冷,她手裏的長/槍就立在那人的脖頸側。她擡頭,看著周圍低著頭,表面是她的親衛,實則不過是帝宮派來監視她的眼線,她冷笑出聲:

“你們想要勝利,我給你們。但你們不該在我哥哥的身上做文章!”

周圍安靜一片,沒有人敢接話。

她拔出槍,聲音刺骨,“下一次,如果再有人裝成他的樣子侮辱他,我怎麽收覆的星域,那就能怎麽打下帝宮!”

……

離開軍營的時候,顧白發現那兩張門票不見了,他朝著返回的路線尋找了好久,然後才恍然大概是落在了元帥的帳篷外。

但他不能再回去了。

他是恥辱。

即便當初是為了獲得那些人的信任,即便那些事不是他來做也會有別的人做……

可他還是傷害了他們的這個結果依舊沒有變。

雖然他只是想活著出去。

只是想帶著他的妹妹活著離開。

……

那天的雪很大,大概就是偵察兵也沒想過在那樣一個歡慶的晚上,竟然會有人趁著這個機會當了逃兵。

顧白離開的時候想,笑笑大概是不想看到他的。但也有可能,那些都只是那兩名親衛的妄自揣測。

是啊,親衛。

他笑了笑,擡起頭,一片雪花輕輕落在他的睫毛上,浮出霧,化作水。

他閉上眼,想,就這樣,他只靜靜地看著,就只需要靜靜地看著她就好了。

而這一看,就又是幾年的光陰掠過。

……

天琉星年243年,帝國元帥返航途中隕落。

同年,聚集主星的主力軍隊直逼帝宮,真相大白。

天琉星年243年,天琉覆滅,星際陷入混亂征戰時期。

星際年2332年,卡洛拉帝國成立。

星際年2334年,帝國安穩,按照約定,他該帶著笑笑的那一份快樂,去走遍星際的每一個角落。

星際年2336年,第二個新型游樂園打卡。

星際年2346年,送別笑笑手下,第一位逝世的部將。

星際年……

……

星際年2421年,他好像看到了她。

星際年2421年,他沒有做夢。

……

“嘭!”

別宮裏的正門被人從外面強行打開,金屬門碰墻發出的巨大聲響讓原本在內殿的兩個人紛紛轉過頭來。

餘初紅著眼眶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半躺在床上,臉色有些蒼白的顧白正接過旁邊許幼蓉手裏的水杯吃著藥。

看到她突然出現,原本投來疑惑視線的人身子一僵,眼中快速閃過一絲慌亂後,又迅速冷靜下來。

他沈默了一會兒,接著嘴角輕輕揚起一抹溫和的笑,語氣溫柔,“好久不見啊,初初。”

若無其事的表情,像極了那時帶著傷痕回來,又騙她的樣子。

“為什麽不來找我。”餘初的手緊攥著,聲音沙啞,“你活著,為什麽不來找我。”

她曾在無數個夜晚回想著過去,要是她聽話一點就好了。

要是她的身子沒有那麽弱,要是在最後的時候她不掙紮,

是不是他就不會出事……

心底久埋的委屈洩出,她眼眶溫熱,低下頭,聲音哽咽,“我好想你。”

顧白將人輕輕抱進懷裏,聽到她的話,他紅著眼,仿佛又看到了那夜漫天的雪。

“因為那個時候,我想著,已經獲得新生的餘初,不該再被過去的一切所束縛。”

他眼裏有著水霧,依舊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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