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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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第一宗某座高山的山頂, 一個少女正一臉擔心地看著前方,雖然她前方只有一片濃得伸手不見五指的雲霧。

那片雲霧中間摻雜著絲絲冰晶,因為在裏頭練刀的那個人是冰靈根。

“蕭寒雲!你別練了!你想把自己練死是不是啊!”

那少女終於抑制不住自己的擔心, 惱火地大喊了起來。

她出手驅散那片雲霧, 露出了雲霧間少年身形的那個人來。

她還記得幾十年前蕭寒雲的模樣, 幾十年前, 蕭寒雲為人爽朗,眉眼間帶著幾分疏闊之意,她很喜歡和蕭寒雲一同出任務,不僅僅是因為對方實力高強,令人安心, 也是因為比起其他的同等級的天之驕子來說,蕭寒雲是脾氣最好的那個。

但現在……

雲霧散開後,蕭寒雲的模樣終於出現在了少女的視野中,他發絲淩亂, 緊抿著唇,眼睛熬得有些紅, 眼神中彌漫著一股陰郁與狠勁, 但那狠勁又帶著一絲違和感。

少女知道那違和感是從何而來。

她心中對司馬長老頗有微詞, 雖然司馬長老一手發掘又培養了蕭寒雲, 但未免對他也太嚴厲,以前也就算了,司馬長老的要求再嚴厲, 總歸是在蕭寒雲能努力做到的範疇內, 但自從當年落日門賞丹會上沈青飛橫空出世, 司馬長老的要求就越來越不切實際了。

而現在, 沈青飛不光成了最年輕的化神後期修士, 更是成了天下第一,連司馬長老自己都被他超過了去,司馬長老居然還要蕭寒雲去追趕他——這不是有毛病嗎?!他司馬長老自己也沒到垂垂老矣不得修煉的年紀呢,怎麽自己不去追趕沈青飛?!

若是蕭寒雲是那爭強好勝的性子也就罷了,他心中不服輸,那就自然什麽苦也吃得下的,但他不是啊……卻被司馬長老強逼著催發出那不甘與妒意,那狠勁之中,能沒有違和感嗎……

少女越想越氣。

而且……她心中還有一個大逆不道的想法,司馬長老是蕭寒雲的師父不錯,但以蕭寒雲的資質,當初搶著要收他為徒的長老肯定不會少,若是他當初拜了別的師父,天下第一宗對他的資源傾斜也一樣不會少,他一樣會是那個天之驕子,司馬長老對他哪有那麽重要!就算沒他司馬長老,蕭寒雲今日一樣是天下第一宗的天之驕子,而且還不用受這種苦!

不過這種話她當然是不敢說的,修仙界中,師徒傳承比天還大,師父對徒弟再怎麽嚴苛苛責都是恩情,哪有徒弟抱怨的餘地——真是不知好歹。

雲霧被驅散後,蕭寒雲也終於停下了他練了幾十天的刀。

他默默落到山頂,看向那一臉焦急混雜著惱火的少女,不禁嘆了口氣。

“多謝師妹掛心,但蕭某只是練功而已,不必擔憂。”

少女的白眼差點翻到了天上去:“練功?蕭寒雲,你當我是傻子嗎?有誰敢這麽用無心霧的?”

不錯,那被少女強行驅散的雲霧不是天下第一宗因為高度太高所以隨處繚繞著的雲霧,而是一種靈物,可以強行催發使用者的潛力與精力,讓他們的修煉達到事半功數倍的效果。

一般修士頂多用半天,但蕭寒雲卻在無心霧中泡了快兩個月了,他這舉動稱之為找死也不為過。

蕭寒雲沈默了一會兒,收起了刀:“那我回去了。”

少女嘟噥了一句:“這還差不多。”

蕭寒雲的一大特點便是說出口的話便一定會做到,哪怕是自己不願做的事也一樣,所以他現在答應了他師妹暫時去休息,便也真的下了山頂,朝自己的院子去了。

到了半山腰的時候,他突然感到一陣熟悉的靈氣一蕩,然後消失在了某個方向。

那靈氣他再熟悉不過,因為那是屬於他師父的靈氣。

但那個方向……

蕭寒雲有些猶疑,他們峰所在的位置很刁鉆,或者說,很偏僻——偏僻在這裏並不是壞事,因為天下第一宗並不是越靠近中心便靈氣越濃厚,而且靠近中心的各峰頭上每天都有人來來去去,很是打擾。

他們這座峰靈氣濃厚又地處偏遠,不知有多少人羨慕。

他們西邊便是天下第一宗的禁地了,禁地內沒有恐怖的妖獸或是鎮壓的魔頭,而是天下第一宗所有未飛升也未死亡都大乘期前輩們。

天下第一宗的禁地一向不許宗內弟子進入,那個方向除了禁地又什麽都沒有了,師父為什麽要朝那去?

而且……更讓蕭寒雲覺得奇怪的是,如果不是他的話,應該沒人能感應到師父的離開,師父不知道為什麽刻意壓抑了靈氣波動,只是他一貫對靈氣敏感,又太熟悉師父的靈氣,如果換個人只會覺得峰內一派平靜。

朝著禁地而去已經夠奇怪了,刻意收斂靈氣則將這一行為的奇怪再度提升了一個檔次。

蕭寒雲心中憂慮,他的目光落到了他腰間。

那裏有一枚玉牌。

這塊玉牌是他拜入天下第一宗後便帶著了,是師父給他的,這塊玉牌是一枚單向的傳訊玉牌,開關則被握在他師父手中,只要師父想,就可以開啟玉牌,蕭寒雲這邊的所有動靜就都在司馬長老的掌握之中了。

照理說,蕭寒雲應該只有被動應答的能力,但是,他當年為了他手裏這把刀外出歷練時,四處輾轉於各大煉器名家手下學習煉器技法,就在那時候,他學會了其中一位煉器師的獨門秘法,那秘法用途廣泛,其中之一就是可以將他這枚玉佩從單向傳訊改為雙向。

雖然有了這樣的能力,但蕭寒雲從沒想過要實施,因為這是違逆師父,更是對師父不敬。

但他此刻卻又想起了那門秘法。

師父是對他恩最重的人,但對他真正恩重於山的,是天下第一宗。

如果師父真的是要闖禁地的話,他就必須阻止他,既是為了宗門,也是為了師父好。

如果被掌門或是戒律長老發現了的話……所以還是由他來阻止師父吧。

蕭寒雲沒有動,但他腰間那枚玉佩漸漸爬上了冰霜,冰霜的紋理乍看雜亂,細看卻好像有幾分玄妙,最後,冰霜爬滿了整枚玉佩,然後又退去,蕭寒雲啟動了玉佩。

玉佩那頭隱隱有人聲傳來,像是交談聲。

蕭寒雲不禁皺眉,師父是要和別人一起闖禁地嗎?

但等他真正聽清了裏面傳來的對話後,他知道自己這個想法錯了,但也同時心神巨震,僵立原地。

“……傅家那邊已經將陣法徹底完成,兩百萬凡人與那叫傅遙的小子已經全都入陣。”

“那個叫傅遙的小子雖然突破了大乘強行破了陣,但他逃不了,傅白借了傅家所有大乘之力,定然能將那小子壓下。”

“司馬卓在此預祝各位長老飛升成功。”

然後是一道虛幻又蒼老的聲音響起,起初就是因為那聲音

“傅遙畢竟是天道所選,就算傅白不輕敵,也未必不會讓他逃了,他破陣而出不正證明天道站在他那邊嗎?傅白還說那陣法天衣無縫……哼……你隨時準備助傅白一臂之力。”

“……是。”

蕭寒雲對他師父太熟悉,自然聽得出那句“是”中的猶豫。

當然猶豫,怎麽可能不猶豫?司馬長老現在只希望傅白那邊萬事順利,因為諸長老口中的“助傅白一臂之力”可不是好助的,他不過是一個化神後期而已,怎麽可能能在大乘期的戰鬥中起到作用,所以那句話的意思其實是,他最好隨時做好準備,以身體為容器,容納諸位長老的力量,然後再助傅白一臂之力。

就像傅白現在所做的那樣,但這樣做可是會留下巨大的後遺癥的,所以他只希望傅白現在一切順利。

蕭寒雲耳中只剩下了一句話——“兩百萬凡人……兩百萬凡人……兩百萬凡人……”

師父……不,長老們瘋了嗎?

修仙者的確不在乎凡人生死,甚至師父第一次帶他去歷練時,給他上的第一課便是,凡人生死福運自有因果,不要妄加幹涉,所以他們看見天災不能出手,看見人禍更不能出手,看見不平之事更絕不能像話本中一樣拔刀相助。

蕭寒雲一向對他師父言聽計從,這世上就沒有比他更好更順從的徒弟了,但那段時光他痛苦萬分,一直想問他師父——

那我們修仙為什麽呢?

若是自己的力量不能用來幫助弱者,他為什麽要做這個強者?

他當初還不如不修仙,做一個只會耍刀的俠客,至少還能快意恩仇,幫上一些人。

但他什麽都沒有說,因為師父會說他“駑鈍”。

這麽多年過去了,他以為自己早就已經忘了當年所見的情景了,結果他沒忘。

無論是被洪水淹沒的數個村莊,還是被仗著自己有幾分武力打殺了的弱女子,還是餓死在田裏的農夫。

還有那些被拖入戰爭又死在戰爭中的凡人。

依舊歷歷在目。

蕭寒雲眼中閃過一絲迷茫,他心中又冒出了當初那個問題——

我修仙,究竟是為了什麽?

天下第一宗的每個人都能給出正確答案,為了超脫凡俗,為了飛升,為了極致的強與極致的技藝。

但他心中總有個聲音在說——你修仙,該是為了拯救別人。

他當初沒救那些人,他現在想救這些凡人,哪怕那意味著要背叛他的師父。

但他只是個元嬰,又要怎麽參與到化神與大乘的戰鬥間?

要去告訴掌門嗎?

但為那些大乘長老做事的,究竟是只有他師父,還是有更多人……比如掌門,比如其他長老呢?

等等,他突然想起了他剛剛漏掉了的一個信息。

“傅遙”。

這個名字有點耳熟,他原本以為自己並不認識所以直接忽視了這個名字,但他突然想起來了,傅遙……不就是那個去救沈青飛然後和沈青飛一起被眾宗門一同追殺的傅家人嗎?

就算天下第一宗其他人都站在了那些長老一邊,沈青飛大概也不會。

而且沈青飛素以智謀聞名,或許他會有什麽好辦法。

蕭寒雲的神色猛然堅定,飛向了胡為峰。

沈青飛正在思考要不要在胡為峰外攔一道線。

自從他從華清宴回來,胡為峰的訪客就多到讓他和狐貍師父以及三位師兄不勝其擾的地步。

雖然當初狐貍師父也名震一時,但他畢竟不是人族,天下第一宗與他交好的修士只有少數,現在胡為峰的新秀不僅是天下第一,還是人族修士,訪客立刻就多到了一個讓人頭疼的地步。

他腦中剛轉過這個念頭,便又看到一道白光朝他們胡為峰的方向飛來了,不禁皺了皺眉。

蕭寒雲落於胡為峰,幾乎是沖到了沈青飛面前。

他與沈青飛算是同屆,沈青飛修為又比他高,所以他該喊師兄。

“沈師兄,蕭某有急事相告。”

沈青飛挑眉,他原本以為對方也是來道賀的,正在思考怎麽快速結束對話,卻猝不及防聽到了這樣一句話。

是正事的話,他的註意力便立刻集中了起來。

而聽完蕭寒雲所述,沈青飛的臉色已經鐵青。

他和傅遙破壞了那麽多傅家所設陣法,卻始終沒有遭到任何報覆——他怎麽就沒想到呢?因為那根本不是傅家的目的,那只是他們在試陣!

他們的目標從始至終就是傅遙,他當初怎麽就真的信了傅遙的推斷,覺得傅家只是想推他當替罪羊。

沈青飛冷著臉說了句“我知道了”。

隨後深吸了一口氣,據蕭寒雲所說,他不光要考慮傅家家主傅白,還要考慮傅家和天下第一宗背後的大乘修士,他們或許不會親自出現,但可以將自己的部分力量借給傅白與司馬卓——部分是沈青飛的推測,畢竟信息和能量在傳輸中總是有損耗的,而針對為什麽那些大乘期修士不親自出手的原因,沈青飛也有猜測。

他覺得……或許那些大乘期修士無法離開自己所在之地。

修仙界流傳的共識本來就聽起來很奇怪,因為大乘期修士的戰鬥哪怕他們自身刻意約束都會造成巨大的影響,所以大乘期修士們便自覺隱退閉關,這聽起來本就有點離譜,沈青飛來這個世界已經比他上輩子都長了,對修仙界的認知也足夠深了,這個世界的修仙界,每個人優先考慮的都是自己,怎麽可能會成了世上最有實力的那一批人後反倒為其他人著想起來了。

所以這也是他沒選擇突破大乘的原因。

不錯,在他突破化神後期時,便隱隱有一種奇怪的感覺,自己好像隨時都能進入“大乘期”,他距離大乘,好像只有一層薄薄的窗戶紙,只要他想,隨時就可以突破。

但他對大乘期修士的處境疑慮很重,所以一直沒有突破。

無論是修仙界,還是系統內,都沒有對大乘期的具體記載與描述,所以沈青飛並不知道,化神後期到大乘,其實就只剩下了問心一道關。

問的是——你真正想要的是什麽?

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其實極難,許多人終其一生都答不出來。

但對於沈青飛來說,這個問題的答案已經被錘煉了太多遍。

所以對他來說,突破大乘只有一線。

但即使他隨時可以突破大乘,要面對那麽多大乘修士,哪怕他們不親自到場也還是不夠。

沈青飛的目光落在了長生與隱劍上,他眉間微動。

他剛剛花了點時間才想起來蕭寒雲是誰,而想起對方,他就想起了當初落日門的事,他第一次大規模禦劍,打散了妖獸群,那時他禦的劍大多質量普通,但如果那些劍全都是天階靈器呢?

他看向蕭寒雲手裏的那把刀:“你的刀是天階?”

蕭寒雲一楞,但立刻點了點頭:“是。”

沈青飛:“借我一用。”

他話音剛落,蕭寒雲就沒有絲毫猶豫地將刀遞了過來,沒有問沈青飛要他的刀做什麽,他只希望自己能幫上一絲忙,一絲就好。

蕭寒雲不僅給出了他的刀,還問道:“沈師兄是需要天階靈器嗎?我應該還能拿到幾把……應該也能借到幾把。”

沈青飛“嗯”了一聲,他也能問師父師兄他們借用,但那樣還不夠,他不知道自己要面對多少大乘,禦劍術是他唯一以一敵多的本錢,他必須做最充足的準備。

他突然一楞,他怎麽把“珍奇心”忘了?

只要有足夠的珍奇心,他完全可以量產天階靈器。

想起珍奇心,他雙手又是一緊,那時他第一次見到傅遙,而傅遙現在卻在……

他一邊在系統內兌換珍奇心,一邊對蕭寒雲說:“你幫我跑一趟不知處,我這裏有一些珍奇心,你讓他們盡快將普通玄階靈器煉制成天階靈器。”

——他已經很久沒有對系統的兌換需求了,所以積攢了非常多兌換機會,此時連續兌換了幾十株珍奇心。

蕭寒雲先是被他沈青飛拿出來的珍奇心數量震了一下,隨後立刻回過神來:“只是用珍奇心將玄階靈器拔到天階的話,我就可以,不用特意跑一趟不知處,蕭某可以大言不慚地自誇一句精於煉器。”

沈青飛看了蕭寒雲一會兒,如果是他還沒煉制完長生與隱劍的時候,他大概會想——怎麽有人能把修煉,練刀,和煉器的天賦全點滿的??

不過他現在對煉器已經沒有任何需求了,所以那種不忿倒也只有淡淡一絲。

他幹脆地把珍奇心全丟給了對方,然後前往了傅遙落腳的客棧——他想去救傅遙,至少也得弄清楚他究竟在哪才行。

傅遙習慣了不找零式支付,他離開時又根本沒想到退房,所以他的那間房掌櫃還為他保留著,沈青飛問了聲掌櫃傅遙當時住在哪間,然後上樓,推開了房門。

他心中有些焦躁,他浪費的每一秒,傅遙都可能死亡,他想用“傅遙是天選之子,天道肯定不會讓他死”這句話來安慰自己,但不光他知道傅遙是天選之子了,傅白知道,傅家和天下第一宗的那些大乘期修士知道,他們肯定會對此做好最充足的準備。

沈青飛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將自己浮躁的心緒壓了下來,再睜眼時,他雙眼間一片清明。

他仔細地看過這個房間內每一寸空間,然後他發現了不對。

沈青飛伸手,房間內的靈氣迅速波動了起來,地面上浮起了一層“灰塵”。

不,不是灰塵,作為灰塵,它們有些太白了。

沈青飛認出了那是傅遙常用的符紙。

在他的操縱下,那些細碎的粉末逐漸靠近,雖然在普通人的眼中,那些粉末毫無差別,但在沈青飛這樣的化神期修士眼裏,那些粉末邊緣的鋸齒各有不同,而且他可以看出哪些是能合上的,也就是對他來說,要還原出這張紙原本的模樣,所要做的事,就跟拼拼圖一樣。

而將那張紙徹底恢覆至原狀後,沈青飛掃了一眼便楞住了。

他心中猶如有驚濤駭浪襲過。

雖然他的神情中看不出多少震驚,但他面前的那張紙失去了靈氣維持,再次化作粉末飄散於空中。

沈青飛閉了閉眼。

現在不是東想西想的好時機,而且傅遙並沒有在紙上留下任何關於他去向的線索,所以,他剛剛所花的時間反倒算是浪費了。

不過他還有一個可入手的地方,那便是通往地心那條錯綜覆雜的路。

蕭寒雲說和傅遙一起被獻祭的還有兩百萬凡人,那應該便是他和傅遙當初見到的那些空有生機卻沒有呼吸和心跳的被堆疊在地下的凡人們了。

傅遙肯定是調查出了什麽才進入了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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