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九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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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曉楓的故事講完了,嘴裏的棒棒糖也咬完了。

這是他藏在心底最大的秘密,靠著這顆糖,他第一次講給旁人聽。

所有人都以為自己是為任捷的死而背負罪惡,只是莫曉楓自己知道,他悔恨的是曾經給予了他人希望,也悔自己背負的人性,使得他曾經的優柔寡斷害了三條人命。

他該是一個惡者,不該擁有純良,手中握著死神的鐮刀就該狠心的嶄下。他害怕變成一個殺人犯,害怕墮入地獄,卻眼睜睜的看著旁人因他而死。

這是他的本罪。

莫曉楓將任捷的罪歸在了自己身上,因為他沒法撇清自己的責任。

難道要告訴天下眾人,你們看見的英雄其實才是瘋批美人,她因為愛而不得所以要將我拖入地獄?

難道要莫曉楓親口告訴那對喪女的夫婦,你們的女兒是個惡魔,是殺人兇手麽?

莫曉楓做不到,他的一生都沒法贖罪。

那他媽什麽絕色美人,就他媽是個腦殘神經病,看把我家曉楓害成什麽鬼樣子了!

洪停雲幾乎是握著拳頭忍著怒氣聽完了這一切,面上有多恨,心裏就有多疼!

莫曉楓屬於那種克制情緒又冷靜分析型的人格,可拋開這些,他內心柔軟的一塌糊塗。

他把那人當朋友,可對方卻實打實的背叛了他!

這做法簡直是在不停精神折磨著莫曉楓,要逼死他啊!就算是逼不死,也能逼瘋他,這比殺了他還痛苦!

那女人得不到莫曉楓就用自己的死懲罰莫曉楓,她要毀了莫曉楓的一輩子!

洪停雲最開始還以為那是個什麽舊情難忘的神仙友情,能讓莫曉楓如此念念不忘,把對方當假想敵的白月光那麽久。

莫曉楓那麽一個不信神佛的人,逢廟必進、逢寺必拜,光聽到名字就會犯病,看到相似的臉甚至還想“殉情”自殺,洪停雲當初真的是嫉妒的都要瘋了!

結果喃?!

這他媽什麽情敵,簡直是仇敵!洪停雲恨不得將人從墳裏挖出來,把人再挫骨揚灰一遍!

敢情莫曉楓走不出的,不是那段莫須有的感情。而是他過不了自己這關,他放不下,就只有一個人扛了所有!

洪停雲聽過李彥、莫如淮等人對任捷的只字片語,每次提及不過兩個字“有病”,這已經不是有病了好不好!

莫曉楓遇到對方簡直是倒了八輩子血黴!

洪停雲陰沈著一張臉,真恨自己為什麽不能早點認識對方。

兩年多……不對,是三年多了,莫曉楓時刻受著如此折磨!

他不敢想象自己要是再晚上一年,或者半年遇上對方,這人是不是已經死了。跳樓自殺?還是已經遠洋沈海,死得屍骨都找不回來,死得都他媽透透的了!

死要面子活受罪說的就是莫曉楓這種人。

受來受去,受罪的也只有莫曉楓他自己而已。

在他的觀念裏,既然已經疼了,幹嘛還要告訴自己在意的人,讓他跟你一起疼?若真是在意,他能舍得?

莫曉楓舍不得,所以只有自己硬扛。

可能他身邊的所有人都不知道他怎麽會過不了情劫的,甚至有些人還以為他是為人守節喃!

莫曉楓有口難言,也不會有人信,他也不是那種為自己辯駁的人……

媽的!洪停雲第一次被一個女人給惡心到了,還沒地方可以發洩出來的那種!

見洪停雲陷入一片沈默裏,莫曉楓還以為他聽到這些,也在怪他當初自己為什麽要讓任捷誤會,也覺得自己罪有應得,不由自嘲的露出一抹輕笑。

“我以為我會將這件事忘記。可當那張跟她幾乎一模一樣的臉,滿是血跡的出現在我眼前,我才發現她當時的模樣我根本就忘不掉。

充血的眼珠子,牙齒緊咬的嘴唇,手腕上戴著的紅繩,胸口上不斷擴大的血痕,嘴裏一遍又一遍的說著‘我愛你’,那聲音就好像在我耳邊響起來一樣。

哪怕我站在天臺上望著樓下,那聲音也一直跟著我。我一回頭,任捷就站在我背後,她伸出手要推我下去;我低頭,任捷抓著我的腳,要將我拖下去!

就像現在。你知道麽?她現在就坐我旁邊,她的手正搭在我手背上,那指甲摳著我皮膚上要劃出血一樣,皮開肉綻的……洪停雲啊,原來我……什麽都忘不了!”

這就如同當初他們一起經過的“電車實驗”的小游戲,這種反應多是由天性本能和社會意識形態共同造成,在自然界這種舍小保大的現象很常見,也常常發生在一個群體中。

危難時為保整個群體最後能夠延續,一些少數個體的利益常常會被犧牲。

罪與則。在兩者中間,還有一道是能力,而恰恰莫曉楓就背負下了這些,承受得把自己逼得來,都要碎個稀巴爛了。

冤枉你的人,比你還知道你有多冤枉!

但,真相重要麽?

生活葬了童真,惡欲臟了靈魂。

一旁挨著他坐著的洪停雲,聽得背脊上發寒,毛都立起來了!

莫曉楓可能自己沒有感覺到,但洪停雲卻發現他一直在不由自主的發抖。

就像是剛從鬼屋裏出來,被嚇得魂都沒有了似的,一張臉毫無血色不說,連嘴唇也都青紫了,仿佛淋了雨似的,冷汗大粒大粒從發角滾落。

整個人就跟得了失心瘋一樣,魂魄都要離體了!

洪停雲拽住莫曉楓的手,一把將人拉了過來緊緊抱著,他不願讓他繼續下去了!

莫曉楓不能再說了,也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自己恐怕只能跑樓底下去給他收屍了!

洪停雲將莫曉楓按在自己胸口,將他整個人都用力的抱住。

莫曉楓的臉埋在他的肩頭,就像是當初泡在江水裏一般,冷得來牙齒恪恪直響,身體都沒多少溫度了一樣。

“那不是你的錯,莫曉楓!你不要用別人的過錯來懲罰自己。那女人哪裏是什麽英雄,她是個瘋子,她才是一切的兇手!別怕,我在這裏,我一直在你身邊,不會讓任何人再欺負你!

不管你接不接受我,我們之間都沒有什麽選不選的問題。你活著我跟你一起,你死了我也跟你一起!什麽得不到就要你死,我永遠不會這樣做!

你想要愛上別人,你想要跟別人結婚都可以,我不阻止你,不幹預你,我甚至可以祝福你!我只要你好好的,好好的活就行!別在丟下我,沒有你的世界好冷,我真怕了!”

這就是洪停雲。

明目張膽的偏愛,轟轟烈烈的瘋狂,囂張跋扈的肆意,不可一世的驕傲,桀驁不馴的輕狂。

為什麽莫曉楓會喜歡他,只要他,就因為他是這樣的一個人,集滿身榮光於一身,成為了當初莫曉楓眼中的夜幕星河。

他的前面永遠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見。

只有洪停雲來到了他的面前告訴他——

也不是啊,你看,天亮後就很美的!

所有人都在跟他說那是一場意外。

只有洪停雲對他說,那不是意外,那就是一場陰謀,而一切都不是他的原因。

他可以像小孩子一樣,閉上眼睛捂住耳朵的耍無賴,洪停雲能讓他沒功夫去想那些有的沒的,由著他的脾氣哄著他,與他快樂的向前看,去思考他們兩個之間的事。

他在對方面前可以卸下防備,不用有任何的偽裝自己。

他就是他,洪停雲告訴他,自己可以只做那個莫曉楓!

任捷死在他面前的時候,他沒哭;知道自己沒法握槍只能被迫退伍的時候,他沒哭;回來被莫寶泉責罵不成器的時候,他沒哭;知道任冰死的時候,他沒哭。

被送去江渝時候,沒哭;被送回天津的時候,沒哭。

哪怕是前一天,他為蕭游槐簽了那麽多份病危通知書的時候,他都沒有哭,可此時的莫曉楓,淚流滿面。

最開始只是一滴滴眼淚跟珍珠似的,滾出眼眶濕了他的肩頭。洪停雲的心軟成一灘,眼淚也跟著流了出來。

後來莫曉楓的啜泣聲已經控制不住,全身不由顫抖著,手指死死的拽著洪停雲的前襟,一遍遍喊著對方的名字。洪停雲心臟被揪得發疼,不厭其煩的回應著,耳鬢摩挲,不敢松手。

再後來,似乎多年以來壓抑太久的情緒爆發了,莫曉楓嚎啕大哭,那一聲聲嗚咽撕心裂肺。

他哭得來上氣不接下氣,毫無形象的打著嗝,還不甘的問了不少話。

“那是她想聽的話,我為什麽沒回應她……”

“她就是要一個答案,為什麽我給不了他……”

“為什麽會這樣……”

是啊,為什麽?

洪停雲旁觀者清,這個答案就擺在明面上,再淺顯不過。

洪停雲拿自己的外套裹在莫曉楓身上,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安慰著他。

溫柔的順著他的話,一點點幫他剖開眼前的迷霧,引導著他自己找出緣由。

他掰過莫曉楓的腦袋,讓他看著自己的眼睛認真問道。

“那天你的答案是什麽?你會跟她在一起麽?”

莫曉楓被問的有些楞,反應了幾秒的思考時間,緩緩了垂下眸子。

片刻後,他咬著下唇點了點頭,再次直視著洪停雲的眼睛答道。

“如果她能回來,她要什麽都可以。”

洪停雲心臟突然被針刺了似的,疼的一陣發麻。可他面色不顯也不急於反駁,而是點點頭拋出了一個限制條件。

“如果拋開她會死這個事情,沒有發生後面的那些喃?”

莫曉楓幾乎連思考的時間都不給自己留,點了點頭張口就要回答了。可話就在嘴邊,卻梗在了喉嚨裏,半個音都發不出來。

如果任捷能重生還活著,莫曉楓不會選擇冒險的事,他的一生比不上三條人命重要。

他能答應任捷在一起,甚至能如莫寶泉期望的那樣,跟她結婚,跟她生子,照顧她一輩子,可莫曉楓沒辦法違心的表示,自己能付出他的感情。

莫曉楓眼中全是掙紮,似乎只是一個偽命題都已經成為了一件難以抉擇的事。

莫曉楓眉心緊皺,洪停雲也不催他,溫風和煦的拿拇指替他揉開了眉心,輕輕印上了一個吻。

“曉楓啊,愛情不是交換。不是她付出多少,就該從你身上得到多少,或者你就理應給對方多少。在愛情裏,從來沒有公平一說。你摸著自己的心問一問。你騙的了所有人,可你能欺騙自己麽?”

莫曉楓的確沒法違心的騙自己,特別還是他這種理智型的人格。他考慮問題需要權衡利弊,感情這一項是最被排除在外的。

可正如洪停雲說的那樣,他沒法出賣自己的心。

這份感情他給不了。

在洪停雲鼓勵又期盼的註視下,莫曉楓最終低下了頭,像是卸下了全部勇氣。

他輕嘆了一聲,搖了搖頭。

“我做不到。”

洪停雲其實一早就知道答案。

如果莫曉楓真的很渣的話,把人睡過了之後再以兩人性格不合分手不就好了麽,又怎麽還會發生之後這麽多事?

莫曉楓從來不是一個甜言蜜語的人,但他對感情的認真卻能深入骨髓,是能把人化為一灘春日裏的佳釀,越來越醇,越陳越香。

洪停雲不由回想起莫曉楓拖著病軀,最後一次來找他的情形。

那時候的他到底是抱著怎樣必死的心?

只是擔心他,為了來見他一面,甚至都可以把命賭上麽!

雖然現在莫曉楓記不得了,沒有當時那段事情的記憶,可這並不代表沒有發生過,洪停雲不能也當作自己失憶。

當初的莫曉楓把所有的溫柔給了他,如水一般的綿亙不絕,可是他把他弄丟了。

而現在重新有了機會再嘗試一次,洪停雲舍不得還。

此時的洪停雲雖然心裏疼的要命,可又無比的慶幸,莫曉楓是不記得他的。

至少這樣,他還活著。

“這世間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如願的,遺憾未必不是壞事。一個人總會消失的,墓碑、骨灰甚至名字會取代的,可死亡並不意味著真正的死亡,當全世界最後一個人忘記你的時候,那才是真正的死亡。至少,你還記得她。”

任捷就算死了,依舊活在莫曉楓的記憶裏。

而他洪停雲,卻早已經葬送在了對方當初那段波譎雲詭的過去,消失在了莫曉楓記憶的長河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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