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被蒙上了一層陰霾，光明和黑暗的交線被分得格外模糊，擡頭看著天空，都不能讓人準確地說出這是白天還是黑夜。

灰蒙蒙的蒼穹之下，籠罩的是大片大片的建築群，統一的黑灰色格調，幾乎看不到其他別的色彩。

建築群的邊緣地區似乎受到過多次的侵害，到處都是殘垣斷壁，厚厚的灰塵蒙了所有東西的光澤。

建築群西北角，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裏。似乎剛剛結束了一場十分惡性的鬥爭，血液和殘肢亂七八糟地落了一地。

鬥爭的勝利方有點虐殺的意味，有的屍體的腦袋被重物砸得凹陷進去，紅的白的組織液和破碎的肉塊粘稠地堆在了一起。

還有的屍體從肚子裏拉出了腸子，沿著灰撲撲的土地拖得老長。

血腥味近乎浸染了整個空氣。

大片的烏鴉群被吸引過來，蹲在屍體旁啄食得津津有味。

因為鬥爭爆發的普遍性，這些烏鴉被足夠的屍體餵食得十分健康，光滑的皮毛讓它們顯得格外漂亮。

只不過它們身上終年縈繞的腐臭味讓這裏的人們對它們敬而遠之。

等烏鴉群吃飽了離開後，一個小孩兒才慢慢地從角落裏走了出來。

小孩兒的身體由於營養嚴重不良而顯得十分瘦弱，皮膚顯露出一種不健康的病態白，暗灰色的頭發有些微長，遮住了他大半個臉頰，只露出了精致的鼻尖和唇。

他身上穿著一件破破爛爛的黑色長袍，衣擺處由於不合身有些過長，長時間拖在地上，顯得淩亂又破舊。

他漂亮得幾乎不像這個世界的人，皮膚細膩，一點傷痕都沒有，連指尖都纖細得像是某位貴族家庭被細心呵護的小少爺。

時間應該有些稍晚了，因為陰霾的天空比較先前暗了幾分。

滿地的屍體由於燥熱的空氣，已然有了幾分異味，不知何時聚集了一堆蚊蠅，正圍著屍體飛來飛去，發出令人厭煩的嗡嗡聲。

小孩兒像是沒有看到似的，徑直走向屍體堆。隨手揮開了屍體上的蚊蠅，曲膝跪了下來，細細摩挲著屍體腰間的口袋。

很顯然，對戰的贏家對屍體的儲物袋也很是感興趣。離開的時候帶走了所有的東西，小孩兒慢慢翻索了近兩個小時，才從角落裏的屍體上找到半塊發硬的黑面包。

他眼睛亮了幾分，隨手拍掉黑面包上的灰塵，準備離開這裏，去新的地方。

再過一個小時，就會到達天色最暗的時辰，到時候野外饑餓的狼群會跑進來吃掉這些屍體，不趕緊離開的話，很容易成為狼群的腹中餐。

小孩兒剛走了兩步，就聽見身後傳來奇怪的聲響。

白色的微光在剎那間出現，又很快隱匿在殘垣斷壁之中。

一個帶著些微冷意，卻極為悅耳的聲音在倒塌的墻壁後傳了出來，似乎正在抱怨著什麽。

"我都說了讓你不要隨便動光明神給的時空隧道，你看，出差錯了吧？！"

回應這個聲音的是一片寂靜。

"別嚷嚷了，給我閉嘴，再說話我怕控制不住我顫抖的手。"

"我試著修覆一下數據，有關時空的數據都很是覆雜，起碼一個月才能修覆成功。宿主你悠著點啊，我覺得這裏的環境有些怪滲人的。"

"要你提醒？這滿地的屍體跟開party一樣，一茬一茬的，熏死我了。"

隨手扶著一旁的墻壁站起來，一擡眼，就看到了不遠處直楞楞盯著自己的小孩。

這小孩渾身臟兮兮的，手臂和耳廓處不知道沾了些什麽，暗紅色和白色交織在一起，黏糊糊地往下淌。

面龐看起來倒是有些精致秀氣，只是被頭發遮了大半，看不太清楚。

見我盯著他，那小孩連忙把手裏黑乎乎的東西往嘴裏一塞，囫圇吞了下去，又小心翼翼地往後退了兩步，警惕地看著我。

【他大概有幾百歲了，只是不知道為什麽看起來跟小孩兒一樣。】9527疑惑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你好，請問這裏是什麽地方，又是什麽年份？"

"這裏是大陸裂縫，灰色地帶。至於你說的年份，我不太明白是什麽意思。"

灰色地帶？

【資料上顯示灰色地帶是非常漂亮安詳的地方啊。】9527有些懵，【怎麽這裏看起來這麽臟亂？】

"你叫什麽名字？"

"混沌。我叫混沌。"

混沌？混沌？？！！

這不是除光暗兩神外的第三神明麽？怎麽還是個小孩兒啊？

我不會穿越到幾十萬年前了吧？？

"這裏有什麽休息的地方麽？"

"城市群中心有一家很大的妓館，那裏的人會比較樂意收容你這樣漂亮模樣的人。"

"只是你的身體有些纖細，大概活不了兩天就會死掉。"

厲害了神明大人，推薦我去妓院，如果不是看在你還是小孩兒的份上老子分分鐘錘爆你的頭信不信？

"你也可以去貴族區，那裏有不少貴夫人和少爺喜歡漂亮的年輕人，在那裏你可以睡得舒服一點。"

"我對賣身沒興趣。"

"我該離開了，打不過狼群，被撕咬的感覺很痛。"

"行啊。咱們一起走。"

混沌卻退後了一步，搖頭。

"我不會傷害你的，而且我很厲害，可以幫你打走那些狼。"

"我身上帶有厄運，跟著我的人都會遭遇不幸。如果你跟著我，戰爭會蔓延到你身上。"

啥玩意兒？？

難道在更早的時候還流行詛咒這種魔法？？

【沒有這種奇奇怪怪的魔法。】9527適時插嘴。

我瞇著眼看過去，只覺得這小孩瘦弱得有些不正常，肌膚更是病態到蒼白。忍不住皺眉："這些話都是誰跟你說的？"

"所有人都這麽說。我出生在屍體堆裏，那是自灰色地帶出現以來最大規模的戰爭。"

"他們說，是我帶來了戰爭。"

面色平靜的小孩兒安安靜靜地向前走著，臉上是一片淡然，似乎並不覺得這有什麽。

但是我卻能從中感受到他這幾百年來所遭受到的所有苦難和折磨。

嘆息一聲，向前幾步走到他身邊，擡手摸了摸他的頭。

小孩兒擡頭看向我。

"我很厲害的，不怕厄運。以後誰再敢欺負你，我就幫你揍回去。"

混沌似乎怔楞了一小會兒，又低下頭繼續往前走，聲音淺淺的："哦。"

這大概是我這輩子見過最為混亂骯臟的地方了。

老人和小孩兒幾乎沒有生存的權力，破爛街道上大大方方游蕩的全是滿身煞氣的年輕和中年男子，身體瘦弱的，生病的，年長者和小孩子以及極少數的女人成了最苦的勞動力，以換取那些微的黑面包飽腹。

一個建築群相當於一個勢力，個體勢力與其他勢力時不時就會爆發戰爭，死亡和瘟疫總是在以很快的速度在底層人員中間蔓延開來。

稍有姿色的女子和少年全都集中在建築群中央的那個最大的妓樓，以妓樓為分界線，另一半地域是貴族享有的地方，最高級的魔法師設置了屏障，讓人看不清裏面的樣子。

不過我曾遠遠瞥過一眼，輕易就能看清裏面那一派雍容華麗的景色。

——建築群遠遠看去，真是最為現實半面妝。

混沌並不常進到建築群裏面，大部分時間都在最外圍游蕩，去撿屍體上遺留的食物來吃。

我曾制止過他，並表示自己可以進城給他帶充足的食物，不過他似乎不太願意讓我進去。

外圍的鬥爭幾乎每天都在上演，也有一些看混沌不順眼專門跑來找麻煩的。

雖然都被我揍回去了，但是看他們的模樣似乎並不怎麽甘心。

一些人就趁著我不在的時候去找混沌，等我第四次在他身上發現傷口之後，也忍不住怒了。

"你就不能還擊嗎？！傻傻站著等他們打你？？！！"

小孩兒看著自己身上正在快速愈合的傷口，平靜地等待眼前的少年發洩完因為擔心他而產生的怒火後，從衣襟裏摸出一塊溫熱的黑面包，輕聲道："給你吃。"

心裏還暗暗下決定，以後要等身體上的傷口全都愈合完了再回來，不能讓謝裏爾為自己擔心。

我看著那塊黑面包，一下子被噎住了，蓄滿的火氣一下子就洩了個大半，扭過臉冷聲道："我從不吃這種東西，要吃你自己吃！"

以魔王的體質，確實不用像普通人那樣頻繁地吃東西，從穿越過來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兩個星期，我也就喝了一點水，身體也沒覺得哪裏不舒服。

小孩兒見我不吃，也沒強求，低著頭把自己辛辛苦苦找到的最幹凈的黑面包放進嘴裏，一口一口慢慢咀嚼著。

"以後他們打你，你就打回去，別幹巴巴地站在那裏。"

"我的傷口愈合得很快。他們打我是因為害怕，等打完了，就沒有那麽怕我了。"

還有一點沒說的是，那些人打他，會和他說話。就算是咒罵，那也算和他搭話了。

在這裏孤孤單單游走了幾百年，混沌最期待的，就是那些人能夠在打他的同時說的那幾句話了，起碼證明他還是個活著的人。

現在……

混沌悄悄擡頭看了眼還在氣鼓鼓的少年，心裏有一份奇怪的悸動。

"把那些人的信息給我，老子不揍死他們！"

【你悠著點，這個地方的勢力盤根錯節覆雜的很，惹上不該惹的人就不好了。】9527擔心道，【小心陰溝裏翻船。】

"怕啥，在幾十萬年後能打得過我的也就那麽幾個，更何況是在這裏。"

"你想替混沌打抱不平可以，想待在這裏一段時間也可以，但是你一但受傷，我就會立馬把你傳送回去。"

"行行行，好好好，聽你的。"

"謝裏爾！"

小孩兒神情激動地跑了進來，臉上還洋溢著顯得有些過於歡快的笑容。

"怎麽了？第一次見你這幅模樣。"

"城裏有人跟我搭話了。他還送了我十分精致的食物，讓我帶給朋友吃呢！"

我微微皺眉，心裏覺得有些不對勁。

"他還替其他人跟我道歉，說他們以前的做法錯了，還說想跟我做朋友！"

"我也可以有朋友了！"

"你不是不願意進城區麽？怎麽今天忽然進城了。今天不怕嚇著城裏那些人？"

"你不吃黑面包。其他的食物只有城區裏才有，我不想餓著你。"

我微微一楞。

混沌轉身，從身側的明顯不屬於他的精致儲物袋裏掏出了一些精致華麗的小糕點和香噴噴的烤雞。

"快吃吧，一會兒涼了。"

很顯然，這些東西小孩兒也沒吃過，甚至碰都沒碰一下，全放在我面前了。

未來的混沌神居然是這幅傻白甜的付出型人格麽？

我心情有些覆雜，也不想駁了小孩兒的心意，伸手摸向一旁的小糕點。

「別吃！」9527突然出聲道，【這裏面被下了大量的藥劑，成分有些覆雜，我還沒分析出來。】

操，老子就知道那群憨批不安好心！

小孩兒還滿眼期待地看著我。

"你就不怕那個人騙你？他們那麽壞，怎麽可能突然對你好？"

"他們不壞的，只是怕我而已。他們都是好孩子。"

好個屁！

這傻白甜聖母！遲早被那群憨批玩死！！

心頭又是一陣火氣。

老子今天就讓你看看你心裏那群好孩子到底在琢磨些什麽！

心下一狠，也不管9527阻攔，把那塊糕點塞進嘴裏咽了下去。

"好吃麽？"

油膩的奶油，也不知道混雜了些什麽玩意兒，甜得過分了！

"好吃，但是我不想給你吃。"

如果自己孤零零在此間游蕩了幾百年，吃的全是屍體上扒拉下來的發叟黑面包，為了一個人跑到城區裏去找其他食物，還眼巴巴地跑回來送給那個人吃，那個人連分給自己一口都不願意，我肯定得氣狠狠地踹死對方。

"那你多吃一點。"

淦！

混沌這會兒心情特別好，不僅交到了朋友，還給謝裏爾找到了吃的。

他其實一直非常感激謝裏爾，這個少年看起來也不過十六七歲，能力卻非常強悍，總是幫他趕走那些人。

而且，雖然謝裏爾的模樣看起來格外冷清不近人情，呆在這裏近四個星期了，卻只和他一個人說過話，臉上冰冷的表情也因為他會露出其他神色。

就好像，給了他一個人最特別的優待。

只屬於他一個人的優待。

銀色的長發被一條藍色的發帶松散地系了起來，露出了白皙的脖頸和粉嫩的耳朵，一兩根銀色的長發從額角垂下，就像是纖細的白色鴉羽，長長的睫毛掩蓋了那雙冷淡的淡金色瞳孔，看起來疏遠至極。

混沌細細描摹著少年的面容，似乎想要把這細致的面貌一筆一筆鐫刻在心裏。

怎料，那雙冷淡地眸子驀然擡了起來，淩厲地看向自己身後的方向。微寒的聲音帶著細細密密的殺意："滾。"

混沌一楞，跟著往後看去。

只見一個衣著華貴的青年在眾人的簇擁下走了進來，模樣算是俊秀，只是眼裏閃著淫邪的光，大大折扣了整個人的氣質。

"早就聽說這災星家裏藏了個絕色的美人兒，沒想到竟真真的是個天神下凡的人物。"

正是之前好聲好氣跟混沌道歉，想要和他做朋友的那個貴族公子哥。

"你什麽意思？"

"這不是很明顯麽？你把你藏起來的小美人交給我，等我心情好了，說不定會賞你口面包吃。"

混沌還想說著什麽，一只纖細漂亮的素手就從後面搭了過來，還帶著那人身上特有的幽幽冷香，炙熱的喘息在耳邊噴灑著，那人向來清冷的聲音都沾染上了欲的色彩："快走。"

小孩兒驀然回頭，就撞進了一雙濕漉漉的金色瞳眸，眼角帶著明顯的紅意和媚意，就像雪中的白梅染上了滴落的血液，看起來驚艷至極。

"你怎麽了？"

"食物裏有藥。"

操，這群憨批。

藥是最為劣質的春藥，其中還夾雜了大量的軟身散，藥性猛烈至極，我還沒來得及壓下去，就瞬間席卷了全身。

媽的，不會真的翻船吧？

"我帶美人去更好的地方，放心，我技術很好，保證讓你爽到飛天。"

我擡眼，冷冷地看著他。眼前卻全是迷蒙的景色，連人都看不清了。

連忙在失去意識前呼救：952……7…

9527："……"

我是被一陣濃重的血腥味給弄醒的，身上的不適感完全消失了，看來9527已經給我用過解藥了。

只是腿還有些軟，使不上力氣。掙紮著用手撐著床板，往外看去。

一堆亂七八糟的屍體落了一地，血液幾乎染紅了整片地區。

在一片橫七豎八中，一個瘦瘦小小的身影屹立在期間，手裏還拿著一顆滴著血的血肉模糊的頭。

他向來平靜精致的小臉上還沾染著往下滴落的暗紅色血液，頭發垂落下來，遮蓋了那雙帶著狠厲和殺意的雙眼。

白皙的皮膚上滴落著血，整個人都帶著近乎淩厲的殺意和煞氣。

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目光，他把頭轉了過來，尚且帶著陰狠的目光牢牢鎖定在我身上，就像盯著勢在必得的獵物一般。

我面上還是一幅淡定的模樣，心裏卻活生生瑟縮了一下，沒敢開口說話。

【你差點受傷，是混沌突然爆發把這些人給殺了。】9527淡淡提醒，【我要把你帶走了。】

"啊…？"

混沌上一秒還在很遠的地方，看到我身上的白色微光，下一秒就出現在我面前，聲音微啞："你要走了？"

是我的錯覺麽，怎麽覺得混沌長高了一點？

我還沒說話，就見那小孩兒突然輕笑了一聲，尤帶著血液的右手撫上了我的面龐，帶著陰冷的味道："我就知道你不屬於這個地方，你來自未來，對麽？"

我點點頭。

他另一只手也撫了過來，鉗制住我的臉，生怕我逃了似的，緩緩湊了過來。

"記住，我是你未來的丈夫。乖乖等著，別想逃。"

"現在，看著我。"

我下意識擡眼看向他的眼睛。

"我要吻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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