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特是被窗外濃重的血腥味給驚醒的。

他揉了揉正在嗡嗡發疼的頭，瞇著眼睛皺眉，劇烈的頭痛讓他尚且沒心思管外面的血腥味，只是有些發懵地梳理著前後發生的事兒。

他記得自己是在和小夥伴們吃飯來著，這會兒怎麽躺床上了？

少年皺著眉下床，慢悠悠走到門邊。

這群兔崽子不會是趁他睡覺偷偷往他頭上甩了一悶棍吧？

血腥味越來越重，帕特心裏突然感覺隱隱不對勁兒。

"怎麽這麽安靜？"

手觸上了冰涼的門板，微微使力往後一拉。

外面刺白的雪映得人眼睛生疼，帕特卻楞楞地瞪大眼睛，只覺得轟的一下，腦袋一片空白。

外面刺眼的不僅是雪，還有大片大片的，紅色的血。

一具具小孩兒的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雪地裏，血液從他們身體下蔓延出來，凝固成了暗紅色的塊。

帕特的眼力一直很好，他可以清楚地看到離他最近的那具屍體是平日裏最愛向他討果子吃的小混蛋喬恩。

屍體爬在地上，身後拖出了一條長長的血跡，被凍得發紫的指尖裏帶著血和泥土，左手向前伸出似乎想要抓住什麽，猶帶著驚恐的面容朝著帕特門的方向，死不瞑目。

顯然是努力撐著最後一口氣往少年的屋子爬，想要求救。

帕特的唇微微顫抖。

那時他在做什麽？

在無聲的地獄裏舒服地睡覺？？

少年踉蹌了一下，邁著不可置信地步伐向屍體走去。

積雪很厚，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過去，還不小心摔了一跤。

"羅恩……"

帕特聽見自己的聲音幹得嘶啞。

屍體無神的瞳孔空洞地看著前方，沒有回應。

這一切太不真實了，就在不久前他們還坐在一起歡聲笑語地吃著午餐。

帕特甚至在想自己是不是在做噩夢。

然而一個聲音卻把他拉回現實。

"你怎麽醒得這麽早？我還沒來得及處理屍體呢。"

帕特猛的擡頭。

"怎麽這種表情？"

"你剛才…說……什麽…？"

"人。我殺的。"

"全部。"

"你特麽發什麽瘋？！！"

"到底誰殺的？！！老子搞死他！！"

"只要你仔細看一遍屍體，你就會發現上面的劍傷全是我的這把劍弄的。"

"再不濟，你摸摸傷口的劍鋒走向，也可以看出是我。"

帕特只覺得難以置信，他狠狠地給了對面的男孩一拳。

羅裏不受控制地倒在雪地裏，還沒來得及說話，就又被打了一拳。

血腥味從口鼻尖溢出來。

帕特手臂上的青筋暴起，他攥緊羅裏的衣襟，指尖發白，眼睛通紅。

"你特麽究竟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

"裏瑟為了護著你們這群小鬼花了多少心思你知道不知道？！！你這麽做讓我怎麽面對他？！！啊？！！"

雪花又呼呼地飄了下來。

純凈的白雪落滿在天地之間，看起來像是神靈的祈福。

然而，刺眼的血色在白雪間突兀地展示著，紅色與白色交織，看起來格外諷刺。

"護著我們？！！你居然還敢說他護著我們？！"

"我們所有的不幸，全是他給我們帶來的！！"

"你以為我殺了他們？你怎麽知道他們想活下去？！"

"你什麽意思？"

"我們每個人。每個人！每天晚上都會被送到一群滿身肥肉，骯臟惡心的惡魔床上！！"

帕特楞在原地。

"他們用作嘔的東西貫穿我們的身體，我們還要故意發出享受的聲音。"

"你知道那玩意兒從我下體撕裂進去有多痛嗎？"

"我覺得有一把鋒利的刀，在重覆地，惡意地，一下又一下地撕扯著我的全身。"

紅色的血被惡意地擠出來，柔軟的肉被一點一點割裂，白森森的骨頭被一寸寸折斷。

醜陋地惡魔瞪大了他們紅色的眼睛，不知疲倦地喘息著。

無助的小孩兒連哭泣的聲音都不能發出。

"這一切，都是因為裏瑟。是他沈淪在那個魔王的身下。"

所以魔王的惡魔們盯住了我們啊……

羅裏淡淡地看著驚愕的帕特，大顆大顆的淚珠滾落下來。

他看著和自己一起長大的小夥伴們一天天變得沈默。

明明所有人都在崩壞，卻不敢在裏瑟和帕特面前表露一分。

他們活在地獄裏。

帕特和裏瑟卻自己為是地以為自己在呵護他們，在拯救他們。

帕特臉色發白，全身僵硬地跪在雪地裏。

"不……"

少年猛地擡頭。

絕對不能讓裏瑟知道這裏發生的事！！

帕特死死地盯著眼前的男孩。

風雪在他眼前肆虐，被凍僵的手已然毫無知覺。

殺了他。

只要殺了他，這些骯臟的事兒就永遠是個秘密。

這樣，他的裏瑟就會一直幹幹凈凈的。

帕特緩緩摸出別在腰間的匕首，像個獵豹一樣鎖定自己的獵物。

在林間奔跑的野獸尚且不能逃過他的追捕，更何況眼前這個毫無行動能力的小孩。

"羅裏，你一定很辛苦吧…我不怪你了。"

靴子踩在雪地裏，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一切都會過去的。"

魔域很久沒有下過這麽大的雪了。

羅裏的手腳幾乎凍得失去了知覺。

他垂著頭木然地站在原地，遠遠看去就像一尊被冰封的雕像。

一切都像是慢動作似的。

雪花落下的速度變得緩慢，漂亮的晶狀體看起來格外純凈。

羅裏清晰地看到匕首劃過時反射出的冷光弧度。

他看到自己的血液濺到了帕特那張清秀的小臉上。

啊……

他靜靜地思考。

原來當初那個哭著打嗝的小胖子，也會露出這麽冷的表情啊…

在失去知覺之前，羅裏覺得自己好像產生了幻覺。

他看到了那個有著漂亮金色頭發的姑娘，站在大雪紛飛的世界裏對著他笑。

——就像是突兀地闖入了灰暗世界裏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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