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跑遠了二十四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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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珠,好久不見。”玄衣勁裝的男人,朝我咧了咧嘴。

我很想大聲呼叫,但這人一翻身利落坐到桌邊隨手拿起一個杯子自顧自倒水的樣子,實在是太討嫌,太流暢,太……熟悉了。

“宋……”我模模糊糊地想起一個名字,“……長徊?”

“餓死了餓死了,”他開口道,“珍珠,你讓他們弄些吃的來。”

他大剌剌一坐,好似一個等人服侍的大老爺,“要八寶鴨,烤乳豬,叫化雞,紅燜羊肉,對了,再蒸條魚。”

“來人!”我召人來,“抓——刺——客——”

“你脾氣還是那麽壞!”男人乍舌,“我要真是刺客你早被戳了十個八個窟窿了!”他繼續喋喋不休地抱怨,“你府上那些人,還是那麽地不頂用。”

春花與秋月是第一第二個跑來的,旁的人,果然到了我肯定已被刺客殺了的時候,才緩緩穿著歪了的帽子,斜了衣襟的袍服出現。

“宋,宋宋……宋大人……”見到他第一眼,那睡眼迷蒙的侍衛長立時清醒了,猛地站直了把肚子收回去,“刺,刺刺……刺客……”

“你們一個兩個,太不中用了!張大!李三!還有你!你!你!每天都是光吃飯不幹活的!”他一個一個點著那些人的胸口,“要不是我及時趕到,刺客早就把公主蒸了……啊呸……殺了!公主每天給你們吃那麽多何用?!”

一群人噤若寒蟬,竟半個字也蹦不出來。

我氣極,春花緊緊張張地尋了外裳給我披上,一邊也不住地顫抖著雙手。

“你們楞著作甚!”我吼道,“把他給我捉起來!”

侍衛官咽了咽唾沫,“公主殿下,我等立即去追那刺客,請公主殿下安心。”

——“我說,他才是刺客!”

——“還不快去!西南邊!”

我們幾乎是異口同聲的,但侍衛們一挺腰板,“是!”“遵命!”卻腳步齊刷刷地——退走了!

“宋大人……”春花秋月怯怯地躲在我身後,“宋大人想吃什麽……”

那一頓,宋長徊吃了我一只鴨一只雞,半頭豬,一條魚,還有三碟羊肉。

“去跟張大他們說,我此次回京有機要任務,行蹤不能暴露,”他一邊握著油膩膩的雞腿,一邊鄭重囑咐,“這些菜,就說是公主餓了,要吃宵夜……”

在沒有見到宋長徊本人的時候,我曾思索過,我既然會因為他讚了樂山公主漂亮而與他和離,就說明我還是著緊他的,這個理由明顯比那什麽“打噴嚏不懂遮掩”靠譜多了。所以我對這個叫宋長徊的人應該是真愛……

但現在他那可怕的吃相以及迎風而來的那一股子江湖莽漢氣息讓我不禁對自己又產生了深深的懷疑。我究竟是要瞎到什麽程度才竟會想要嫁給這麽一個人?!

我示意他胡子上掛了片雞皮,“宋長徊,你慢點。”他視若罔聞,“還是京城的廚子好。瞧瞧這手藝!嘿!”

“你怎麽來京城了?”我想我對他擺任何公主架子恐怕都是對牛彈琴,只能悻悻作罷,開門見山。

他仿似這才想起要對我有所交代,胡亂用布巾擦了擦嘴,對春花秋月說,“你們都回去睡吧,我和你們公主有事商量。”

他這明顯是命令的口氣讓春花和秋月瑟縮了一下,雙雙看向了我,有些猶豫。笑話!我肯給他飯吃已是天大恩賜,他竟還得寸進尺。三更半夜孤男寡女共處一室,而且他進我房裏走的還不是正門。即便是駙馬做出這樣的事,我都能將他治罪的!

我怒道,“宋長徊,你失憶還是我失憶了?我怎麽記得,你早已經不是駙馬了?”

“啊,你誤會了。”他撓撓頭,一邊剃著牙,一邊為難道,“雖然邊關枯燥,好幾年沒見過女人,見了你還真覺得變美不少……”他這似乎是在誇獎我,但我怎麽半分都高興不起來?

豈知他說罷又一指秋月,“連這丫頭瞧去也變得好看了……”秋月被他點了名,當下瑟縮著直往我背後躲。其實我覺得她不用害怕,我自信在場的三個女人中,我的姿色應該還算得上是最有危險的一個。

“咳咳,不用害怕。”他話鋒一轉,“我雖然是粗人一個,但也明是非,懂禮數,不會亂來……而且,起碼先長成樂山那樣,再來擔心不遲……”於是我突然又很懷念他剛才埋頭苦吃一語不發時候的樣子了。

結果他又讓廚房端來了兩盤雞翅,三盤牛肉,一壺杏花酒。我看著他又一刻不停地吃起來,才默默讓春花秋月退下了。大約明日裏公主府裏的廚子們都要告老還鄉了罷,我有些無奈地想。

“你早該讓他們退下了。”他抹抹嘴,“省得我待會吃完了還要花功夫點他們睡穴把他們扔出去。”

“你可以說正經事了罷。”不知為什麽,這人與我熟絡,語氣也不好,還竟踩到“樂山”這個我現下最不想聽到的名字,可我一點也不覺反感,反還對他好聲好氣。

“給。”他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扔給了我,“你自己看。”

我順手接住,展開一瞧,下一刻立馬又像被燙到一樣扔回給了他。他給我的是什麽?一塊臟兮兮的破布!不只臟,那破布還有陣陣腥臭味!

那破布被他伸出左手一接,右手則依舊往嘴裏塞了幾塊牛肉,“唔……你……仔細看看……別老是那麽暴躁……”

誰暴躁?!哪個公主能忍了大半夜前任駙馬潛進房裏在自己面前大吃大喝還順便讚揚別人美麗而半點沒發作?!

“早跟你說要善待駙馬善待駙馬,現在好了吧,出那麽大的事!”他瞧見我臉色變差,終於識相地停下筷子,“你不看我可讀給你聽了啊……”

等等,他怎麽又扯到鐘玉的事上了?而且聽他口氣,似乎還對內情頗為了解!

我忍不住搶過那破布仔細看來,“這……這是什麽?”我看著看著,聲音禁不住顫抖起來。

“血書啊。”他把胡子上的幾片碎屑抹進嘴裏,“剛寫的。”

這塊破布上,大約有幾十個人的名字,而大體的意思,便是求皇上開恩放過鐘玉。只因鐘玉所謂的那些貪了的銀錢,全然是被他調去充作軍餉了的。如果沒有這些錢,邊關三十六鎮的兄弟早在三年前狄夷來犯的時候就撐不下去了。

“這是……真的?”這麽匪夷所思的東西出現在我眼前,我頓時眼前一片空白,“太不合常理了!”

“哪裏不合了?”他揪過去橫豎看了兩遍,“你說說,我再改改。省得皇上問我我答不上來。害了駙馬就不好了。”

“你整個人就是個大大的不合常理!”我終於怒吼出聲,“你別告訴我你從邊關趕回來就是為了把這麽個破東西給我皇弟看的!你還別告訴我這是鐘玉教你的!”

“這倒不是他教我的,”他似乎有些無奈,幹笑兩聲,“不過是看不過去他被誣下獄,我總得做點事不是?”

他突然想到什麽,有些緊張地對我說,“這上面所說,可句句屬實。”

“那時候我覺得我都要死了,幾百個兄弟,守著一個虎哀關,吃的越來越少,兄弟們也一個一個倒下去。吃了今天的,還不知道有沒有明天的。”說到這裏,他頗有些傷感地又拽了根雞翅送進嘴裏。

我想起春花倒是曾經跟我提過,宋大人在邊關很是打過好幾個勝仗,殺敵多少多少之類,只我不知道這背後原來也有那麽多艱辛。可難道鐘玉授意挪用的那些款項,竟真的是為了戍邊將士麽?

“我……”我最受不了這種哀傷難過的氛圍,只能安慰他,“我相信你,可是,為什麽要寫血書?難道這些人……這些人……”不對啊,這些人如果已經死了,那麽他說的“剛寫的”又是什麽意思?

“這些弟兄文采不成,我想了想,讓他們寫個血書,比較顯得出誠意……”他頗有些得意。

“你讓我皇弟看這種東西是不想活了麽?!”我打斷他,“況且如果鐘玉真的是私自把女學的錢挪到軍餉裏,而你又千裏迢迢從邊關趕過來為他求情的話,他這回不死也得死了!”

——這是什麽,這叫內臣與軍中勾結,有不臣之心,死千百次不足惜!

“駙馬他既然這麽心系百姓,先天下之憂而憂,甘冒天下之大不韙,怎麽會死?皇上知道了高興還來不及。”他有些不解。

我料想他興許是當個莽漢當得時間太久,一時轉不過彎來,只能暫時忍下了。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你這次來,不會是誰都沒告訴,就想著讓我帶你進宮面聖吧?!”

他被我說得一楞一楞,仿似這才回過神來,幹笑兩聲,“嘿嘿。”

“你雖然記性變差,人還是挺機靈的……”

“宋都尉,你擅離職守!”邊關守將擅離職守,私自入京,光這一條,已夠他死十次了!

“哪有?”他有些心虛,也不瞧向我,只是不停用筷子戳著那幾盤菜,“大不了不幹了……”

這人是有多幼稚啊?!我當初究竟是看上這人哪點了啊!我很想把失憶前的那個自己捉出來,問一問她,是不是被什麽給蒙了心,一個兩個,竟都挑這樣的駙馬!

然而還不待我訓斥他,下一刻,他忽然一翻身倒在了地上,止不住地抽搐起來。

——菜裏……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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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幸太醫告訴我,他只是長久不沾葷腥一時暴飲暴食所致腸胃無法負荷。我眉角忍不住抽搐,想要抽他兩頓,但他那麽個活蹦亂跳的莽漢突然如此柔弱地躺在床上,臉色灰敗,和那時候遇刺的鐘玉不相上下,我一時便硬不起心腸來了。

——我這人總是心腸很軟。

我叮囑太醫不要把宋長徊回來的消息說出去,老太醫諾諾行了兩步,突然跳了起來——“那,那那是……宋大人?!”於是我發現我做了件多此一舉的蠢事。

“宋大人啊……”他一時間老淚縱橫,“怎麽成這樣了……”

我覺得他確實有些不太能看,送走太醫,我讓人給他梳理了下頭上的亂發,臉上的胡茬,再換身幹凈的衣服。其間他一口回絕,覺得這樣一來面聖的時候不能體現他千裏迢迢風塵仆仆勞苦功高。我對他說面聖這東西如果沒弄好,給我皇弟印象不好了,我也要和他一起吃不了兜著走(笑話,我傻了?怎麽可能會帶他去面聖?!),他才終於勉為其難地答應了。

而後——我突然又發覺其實失憶前的我,眼光不是那麽那麽差的。

呃……宋長徊……其實……還是……挺……能看的……

他那兩天一直催著我帶他進宮,我一邊想著當初究竟是什麽竟能讓一個美男子變成一個糙漢子,一邊又在思索一個問題。

“宋長徊,你說你從虎哀關來京城,用了多久?”

“我快馬加鞭,不分晝夜,差不多十天罷。”他略略思索了一下。

——自鐘玉下獄到他趕來,確實不過十天。

但問題是,算上他得到消息,往邊鎮上尋人寫那勞什子血書的時間,就遠不止十天了!他接到消息,竟遠在鐘玉下獄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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