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嘚嘚兒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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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盡量顯得平靜無事,問樂山,這竹枝先生姓甚名誰,家住何方,樂山瞧了我一眼,笑道,“皇姐既然認為他沒什麽了不得,又問我作甚?”

我一時進退維谷,反倒鐘玉有些擔心地問我,“公主可是又想起了什麽?”

我搖搖頭,心想這竹枝先生說不定是要與我“私奔”呢,我怎好告訴他?

我悶悶不樂,暗想聽裴暄的口氣,似乎也是識得這竹枝先生的,但我要找他幫忙,豈不是自己給自己找不自在?

於是我這悶悶不樂一直持續到了晚宴上。其間鐘玉倒是不停地問我,以為我哪裏不舒服,但又硬要逞強,我不敢與他對視,只覺得心煩意亂,樂山生辰,他不過來道個賀,我已心頭火起,那我若還有一個相約私奔的,他知曉了豈不還不用活了麽?

當然,他興許覺得那沒什麽,或者在他眼裏,我不過是個害他重傷又自以為是的刁蠻公主,我若是興頭一起,與旁人私奔,那是順理成章,再自然不過的了……

這樣想著,我瞧著他的臉色便益發不佳。只是我知道那不是在生他的氣,在生我自己的氣罷了。就是這樣的我,強忍著等到了晚上。

裴暄所謂的賀禮,終於來到。他果然人品極差,竟尋了個新柳巷的舞姬來為樂山賀壽。這大約就是他整日裏往那地方跑的原因了。但是樂山既然不生氣,我又有什麽好多話的?

樂山自然也尋了些名伶舞伎,晚宴也算得上豐富了,只是酒過三巡,鐘玉卻臉色發白,樂山讓人領他去客院裏先歇著。他能不發白麽?他自作自受,他這身子竟寫了好幾千字的賦文,不嘔血昏厥已是萬幸!

我裝作不見,依舊看那歌舞看得盡興。不多時,果然入來一個面戴薄紗的舞姬,身姿翩躚,曼妙動人。

她的舞姿雖讓人驚艷,但我覺得她必定極醜,不然為什麽還要戴個薄紗?這讓我不由得便對她產生幾分同情之心。

我對樂山說了我的想法,她撲哧一下便笑出聲來,“阿姊可真會說笑,冰姬姑娘可是現下京師裏炙手可熱的人物呢。能令得裴大人朝思暮想,豈會是庸脂俗粉,尋常姿色?”樂山已是個少見的美人,性子也不比我謙遜(我最大優點肯認輸),這姑娘竟能得到樂山讚譽,恐怕當真是個極美的了。但樂山說完便看了一眼裴暄,我瞧見裴暄一口酒便這麽嗆在了喉中。所以我又突然發覺她的話應是作不得準,說不定是她自己吃醋了在譏諷裴暄呢。

而後女子曼妙舞姿終於一頓,舞姬們如眾星拱月,將她圍攏,到得再散開的時候,她終於露出真容。於是席間一時充滿了抽氣聲,嘆息聲。只因她當真美到極處,在場眾人必然與我一樣,想著這樣的姑娘竟然是個賤籍的舞姬,何其可嘆,何其不憤?不僅如此,她冰肌玉骨,氣韻高雅,行止仿若秋水之神,即便比起樂山來,她還倒更像一位公主(對不起了樂山)。

而那姑娘盈盈上前向樂山拜壽,舉手投足,也無半點瑟縮,不知是否我的錯覺,她竟似還瞥了我一眼,這一眼,我的心通通通跳得厲害……

那姑娘退下後,我又吃喝了點什麽,我全然未記在心上,只因我突然想起一樁事,幸好沒叫鐘玉瞧見這姑娘,他若是流露出方才旁人那種驚艷的目光,我簡直難以忍受,不知自己會做出什麽事來。所以宴會未畢,我便假托身體不適,想去尋了鐘玉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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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我在鐘玉房裏,卻竟瞧見了那位冰姬姑娘!

我一入去,便瞧見鐘玉拉著人家姑娘的手不放,那姑娘悲憤莫名,狠命掙紮,但鐘玉這個重傷剛愈的不知哪來的力氣,竟死死捉著她。不只如此,掙紮中他的衣衫也已滑下一半。

——“鐘玉!”

——“公主救命!”

幾乎是異口同聲,我也不知自己竟能沖得那麽快,兩步便到他跟前,將他推開。

——“這是刺客!”

這一句,應是與前兩句同時出口的,但我的手腳,已不受我自己控制,待到我分辨得出這一句話是什麽的時候,那姑娘原本籠在袖中的手已露了出來,隨之而來,是一柄匕首。

只是片刻後悔都是多餘,我只記得我似乎是傾身撲了上去,似乎是對著那匕首伸出了手,似乎是有人聞訊趕來,似乎……

再到我回過神的時候,我的右手掌心,已然貫穿了一柄匕首,血噴濺在我的臉上,流在我的臂上。而我只感到了一個字——痛!好痛!

我想我必定驚叫出聲,四周都是嘈雜的人聲,我瞧見樂山,瞧見鐘玉,有人似乎在呼喊著什麽,鐘玉又似乎對我說了什麽話,但我一句也辨不清,只因巨大的痛和憤怒,已然讓我無法思考。

我閉上眼,終於短暫得到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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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了個夢,夢見禦花園裏,合歡樹下,那個一直背著身的少年終於轉過來瞧我,我歡欣雀躍地奔去,仔細瞧清了他的臉,卻不是鐘棠,而是鐘玉。

“你在這裏做什麽?”我問他,他笑著搖搖頭。

“你是誰?我怎麽沒見過你?”我問他,他依舊笑著搖搖頭。

“你怎麽那麽愛笑?”這一回,他終於沒有笑,只是緩緩地瞧著我,透著哀傷難過。

“你不會說話?”我還想問他,他卻突然不見了。

我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醒來的時候,右手依舊痛著,口幹舌燥得厲害,整個人像是散了架子。

我擡眼,竟是春花在側,我開口問她,“駙馬呢?”聲音嘶啞得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公主……您醒了太好啦……春花錯了……春花應該一步不離公主的……春花錯了……”她喜極而泣。

“……駙馬呢?”我放緩語氣,“你沒錯,錯的是駙馬,把他叫來。”

“……駙馬……駙馬在宮中議事。”

“去宮裏把人叫回來。”

我看著床頂的帳幔怔怔地出神,不知過了多久,鐘玉終於來了,他依舊穿著官服,瞧上去憔悴不堪。

“駙馬,我昏睡了多久?”

“大約兩日兩夜。”

“那你陪了我多久?”

“公主……”

“你陪了我多久,駙馬?”我想我瞧著他的時候,已經想要流淚了。

“公主昏睡的時候,呼喚的都是旁人的名字,所以微臣便退下了。”

“你胡說!”我怒斥他,眼裏的淚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你欠我那麽多,我怎麽著也該把你的名字叫上一百遍……”

“公主殿下。”他緩緩幫我把被子掖了掖,“好好休息。”

我揮開他的手,終於泣不成聲,“……你沒救我……”

他聞言果然一頓,沈默了。

我當初情急之下,未加思索便將他推出去,我以為他是會武功的,根本半點沒誤會——他就是個會武的!那時候他也並非捉著那姑娘的手,而是扣住了她的脈門。他既然是會武的,卻竟由著我被人貫穿手掌。

“對了,”我耐不了這沈默,只得自己安慰自己,“橫豎不是身上中劍,死不了的。駙馬不救我,自是應當。”

“公主,微臣……”他似是有點無措,斟酌半晌,他還是輕輕道,“太醫道公主急怒攻心,才至昏厥,公主還須好生靜養,莫要多想,微臣退下了。”

很好!好極!他非但半句自責道歉的話語都無,更且還變回那個“微臣”了。我擡眼瞧著床頂的帳幔,緩緩用被子蒙上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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