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嘚嘚兒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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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後春花一蹶不振,益發地不愛打扮了,做什麽事也總是愁眉苦臉。我覺得我很有必要安慰她一下。我對她說,天涯處處有芳草,以後她一定會尋到個不僅家世好,人品好,學問高,生得好看,還重情重義的人。於是她抹抹淚,天真地問我,“公主,萬一我尋到了他,可他不喜歡我怎麽辦?”

這個問題問得當真太好了——我怎麽知道?!“呃……怎麽可能?……呃……萬一……萬一他真不喜歡,本公主就讓皇上給你們賜婚!”於是春花終於破涕為笑,“您這樣安慰我,我……我好受多了。”

我有些尷尬,她也聽出這是安慰了呀——我要是真有那麽本事,為什麽自個兒不去尋一個?

後來我聽說裴暄是迷上了一個初來京師的青樓女子,這人甚至還謊稱自己老母病重請了假,天天往新柳巷裏跑。簡直的,人品極差啊。

我問駙馬,有沒有相熟的禦史——我覺得找人彈劾裴暄也是個不錯的辦法。駙馬涼涼地對我說,“禦史裏沒有與我不相熟的,公主若是要彈劾裴暄,孫林道孫大人是極好的。”我轉念一想,是啊,他一個被彈劾不下百次的,有哪個禦史還和他不熟?我發覺自己似乎是說錯話了……但是,不對啊,這個孫大人不就是之前因為他遲到彈劾他的那個麽?

“這個孫大人不是彈劾過你麽?”而且彈劾水平還不佳,那個“白日宣淫”我記憶猶新。

“公主,外舉不避仇,我最不記仇了。”他懶懶笑著,“公主若是不用孫大人,不若自己寫一份折子?相信公主文采斐然,這正是小菜一碟。”

“那……當然。”我聽他讚我,當即有些飄然。於是我端起藥碗,一勺一勺地餵起他來。他這人其實極為怕苦,往日裏喝藥大都是灌下去的,所以最近我發現了一個新把戲,若是我一勺一勺餵他,他的臉色,便極為有趣。

“公主,我自己來便可。”他的手臂已能動彈,我卻依然不放手,“鐘大人不喜歡本公主‘伺候’麽?怎麽在山裏的時候倒似是很享受的?難道本公主誤會了?”他既然說得出讓張捕頭送我的話,必然是一早知情的了,竟然還心安理得地讓我伺候了那麽多時日,可見也居心叵測!

“公主,”他輕輕推開我手裏的藥碗,“是我太不中用了,我害怕公主離開,便只剩我一人,我……我私心太重……”

我瞧他說著說著似乎又是泫然欲泣的模樣,不禁有些慌了,“你自己來,你自己來。”我胡亂把藥碗塞到他手裏,“小心燙。”

我看著他把藥喝完,突然就想到一樁事,“鐘玉,你是希望我記起來的對不?

“我過去的那些事……似乎老是橫行霸道,亂發脾氣,待你也不怎麽好,還和朝廷欽犯有牽扯……你……也希望我記起來的是不?

“你……那天說的,是真心的,對不對?”

其實我一直不願承認,失憶的這些日子以來,我過得很恣意,很舒服,不過是嘴上嚷嚷,但心裏從來也未把失憶當作是一回事,確切說來,我甚至是有些刻意地不去想這件事。我隱約覺得,我似乎是忘記了什麽不好的事,所以鐘棠跟我說我為了鐘國舅翻案的事,我甚至沒有細想,一開始便已覺得他說的是真話。

“如果……如果我要繼續去尋為鐘國舅翻案的證據,或者……或者去尋我之前的那些記憶……你是樂意的,是不?”

我有些忐忑地瞧著他,怕他說他討厭我,討厭我還繼續去想那些過去的幺蛾子。

然而他不過也那麽靜靜地瞧著我,我才發現其實他的眉眼也很溫柔,即便總微微斂著,卻並不鋒利而難以親近。而後他那僅僅剛能動彈的胳膊,便輕輕拽了我的衣角,令得我傾身向前。

再然後——一嘴的藥味啊!這簡直是在報覆!他的唇上齒間,都是藥味。但他的吻極輕極柔,令得我不好發作,只覺得自個兒的臉頰耳朵脖頸,必然漫天漫地地紅了。

“公主有什麽要我幫忙的,我必竭盡全力。”他極為真誠地看著我。

“你這是報覆我麽?”我幹咳兩聲,直起身俯視他,“誰許你……”糟糕,又要臉紅了。

“公主那般瞧著我,我便忍不住了。公主見諒。”他說著見諒,嘴角卻咧得很歡暢,所以我決定不原諒他。

“鐘玉,我不會饒了你。”我丟下句狠話,便匆匆落荒而逃。

不過後來細想了下,他這應是支持我的罷?他竟非但沒有罵我多事,竟還說“竭盡全力”幫我?我是不是可以認為,鐘玉他,竟還是挺喜歡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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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寫折子彈劾裴暄?笑話!

我難道要跟鐘玉說,我現在連裴暄的名字都寫不好?自從失憶以來我基本不碰書畫筆墨,只因我寫過兩次,每次都是下筆顫顫,有時候不過下了幾筆,就又會想不起那字該怎麽寫法,有時候隨便寫了個字,我自己都會突然忘了寫出來的是什麽字。我偷偷問過太醫,太醫說這不是病,沒有藥能治,只有不停寫不停寫才成。可嘆我活了那麽大把歲數,竟然還要從頭開始練字?所以我當機立斷把書房給鎖了。

此刻我對著擺在面前的文房四寶,不禁悲從中來。幸好我轉念一想,我還有勝花啊。豈知勝花不知被裴暄灌了什麽迷魂湯了,竟然死活不答應,還勸我,“公主,裴大人除了……呃……行止不拘小節……著實是個好官,公主這般做法,可要讓人寒心呀……”

“寒什麽心?”我怒斥她,“他在公主府出言不遜,春花都被他弄哭了,簡直枉為人臣,這種人,不彈劾他彈劾誰?”

勝花咳了兩聲,竟沒被我嚇到,仿似習以為常,挑了眉正色道,“公主殿下,裴大人若是被彈劾了,樂山公主的日子便不好過,樂山公主的日子不好過了,常太保的日子就好過了,常太保的日子好過了,駙馬的日子就不好過了,至於駙馬的日子不好過了麽……請問公主有沒有想過自己的日子會不會好過?”

等等等等……這一串的什麽好過不好過的?

裴暄是樂山舉薦的,什麽事都向著樂山,他被彈劾了,樂山自然臉上無光,這“樂山的日子不好過”我理解,“你說說明白。常太保不就是首輔常岳嗎?這事跟他有什麽幹系?怎麽又會扯上駙馬了?”

“公主殿下。”勝花嘆口氣,“能賞卑職一口茶水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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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太保果然取了個好名字,常岳常岳,不就是天生的岳山大人麽?這位常太保,是我皇弟的岳丈之一,他的小女兒,就是被我曾經認作我皇弟妹的嫻妃,也就是我小侄兒趙展蘇的生母。

我覺得嫻妃運氣不佳,她這家世,若不是碰到了身為世襲護國公之女的皇弟妹,說不定也能成個皇後的。而且我私下裏覺得(從未說出口),還是嫻妃生得貌美貴氣一些。

扯遠了,那常太保既然貴為國丈,又是內閣首輔,自然……呃……德高望重……位高權重……了那麽一些。

平日裏他一般不拿主意,但要是他拿主意的時候,旁人便也不需要主意了。他尤為看不慣的,就是我那小妹樂山公主了。他覺得樂山公主一個姑娘家,不好好在家裏待著,反而天天吟詩作賦,舉酒論劍,不成體統,甚至還鬧出那麽些不得體的傳聞,簡直的,給皇家丟臉。

聽到此處,我衷心地讚同這位常首輔。

可是,他不僅看不慣樂山,還看不慣女子讀書入仕,覺得那都是無用的,花架子,如今女科取士那麽風風火火,是樂山自己高興胡鬧,皇上也便由著樂山耍性子。說到這裏,勝花也有些不憤。

當然,這位常首輔,不僅看不慣樂山,還看不慣鐘玉。

他覺得鐘玉此人又無家世,學識也一般,年紀輕輕,靠的就是諂媚皇上和公主才進的內閣。

這我當然衷心地不讚同了,鐘玉他爹好歹也是個縣丞,學識麽比我是強多了,而且我聽說他是先進了內閣才娶的我,所以他要靠諂媚,也絕不是諂媚我。

“公主說得對。”勝花適時地點頭道,“常太保總是看不慣這些年輕一輩的,許是太過古板。”

我總結了一下,這常首輔最喜歡的就是反對鐘玉的提議,而樂山最喜歡的是和常首輔對著幹,這麽看來樂山和鐘玉,倒還算是一夥的嗎?我要彈劾裴暄,竟是自己砸自己的腳麽?怪不得鐘玉還給我推薦了那個水平不佳的孫禦史呢。

“恩,容我想想。”我對她道。

勝花以為我終於打消了念頭,徑自松了口氣。

方才談到女塾,我突然想起也快開春了,阿興不知最終上不上女塾。於是我讓勝花順便先替我寫封信,寫給渠安州的女塾塾監,讓他們留意若是有個叫祝阿興的姑娘來,便將她那些花費,都記在我公主府這裏。

誰知這麽個小要求,勝花也正色地拒絕我,“公主殿下,您這麽做可不妥。”

“又怎麽啦?”

“鐘大人在內閣裏歷來是反對女子讀書入仕的,是站在常太保一邊的,公主府若是資助女孩兒上女塾,無異於在鐘大人臉上打了個巴掌。”

——什麽?鐘玉他重男輕女原來由來已久?不對啊,他那時候似乎也沒反對啊,似乎還攛掇我出錢呢。我一時間有些疑惑。

“好吧。”我想了想,只能先讓勝花找人替我和鐘玉帶點錢去渠安州給祝大哥祝大嫂他們。這事原本我應等鐘玉傷好了親自登門道謝的。但眼下似乎是一時走不開了。

勝花走了之後,我開始翻找起我之前的那些信箋來。

蘇欣遠來探過之後我找了一回,那時候想多多想起些和他的往事,豈知翻找出來的都是“……予與師妹湘雪乞公主安好……”“……時至筱州境內,天降大雪,紛揚可憐,湘雪獨愛之……”“……與湘雪結為連理……”蘇欣遠此人三句不離他的小白師妹,弄得我興致全無,看了幾封便扔到了一邊。

現下我再把那些信翻找出來,果然有了些新的發現。

我發現,除了蘇欣遠之外,失憶前的我還收到過三個人的書信。

其中一個,和蘇欣遠一樣,信不多,但每隔一段時間都會有,我看了看落款,是我的二附馬,大體上信紙都殘破不堪,那信上字跡深刻,像要穿透一般,但內容乏善可陳,通常就四個字,“一切安好。”“中秋快樂。”“要善待駙馬。”直白得讓人汗顏——這種信我竟然還保存著?再一次懷疑失憶前我的品味。

第二個人,字是這幾個人中最好的,但是沒有落款。信上就兩句莫名其妙的話,“朝生暮死,旦夕禍福,豈由人定?花開堪折,空樽對月,莫如沈醉。” 我猜這是個風流俊雅的佳公子寫給我的情詩,但他自己寫得狗屁不通,大約是想邀我去喝酒的吧,奈何我欣賞不了他的文采,所以他也就不了了之了。問題是我竟還會藏著這種東西,估計是以前收到的情詩太少了……想到這裏,我不禁有些哀嘆。

這最後一個人,就最是奇怪了,這人的字稍稍差於那個情詩,但竟比蘇欣遠寫得要好,也是個沒有落款的,他箋上就寫了一句話,“吾心已決,公主何如?”

——這是找我幹嘛?私奔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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