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嘚嘚兒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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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聽說駙馬傷了筋骨,不宜舟車勞頓,所以只派人暗中保護公主和駙馬……”駙馬不宜動彈,我可以啊!為什麽把我也扔在這裏?!“皇上……呃……皇上說公主難得出一次京,多……多多……體察民情,享受淳樸風光……也是好的……”

原本瞧見春花安然無恙歡蹦亂跳地出現在我面前,我不喜極而泣,起碼也要對她和顏悅色,但我實在太悲憤了。我這些天來吃的苦,每日勞累地伺候鐘玉,擔驚受怕,患得患失,對了,還有手上生瘡,都是為了什麽?!

於是這一路上我遷怒於春花,即便她怯怯地問了我好多次,我都不理不睬,只管閉目養神便罷,對了,我還在路上把我進宮後要如何質問皇弟,如何聲色俱厲地斥責他,埋怨他給想好了。

頭一句都有了——“我們是親姐弟啊!皇上對得起阿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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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與阿姊是親姐弟啊!皇姐對得起朕嗎?!”

這是皇弟見到我以後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於是我懵了。

雖然我見皇弟的時候已經是夜裏了,但整個殿裏頗為熱鬧,樂山在,即連那天樂山府上茶話會的時候給我讓位子的那小哥也在。

“邱昀此刻在天牢,要見皇姐一面。”

等等——邱昀是誰?不就是怡山的駙馬嗎?怡山的駙馬見我作甚?不對,他怎麽在天牢裏?!

一大串疑問打得我暈頭轉向,只能開門見山,“皇上,你把阿姊扔在荒山野嶺伺候鐘玉也就罷了,現在倒好,還……質問我……”說著說著我自己都感覺委屈了,禁不住有些哽咽。

“皇上,皇姐她失了憶,恐怕這樣問她也問不出什麽。興許那人不過是故弄玄虛,知道皇姐失憶,便趁隙離間,也不無可能……況且當日是皇姐一力護駕……”果然還是妹妹好,我雖不知樂山是在說什麽,但大體上聽出她應是在幫我說話。

“裴卿,把事情告訴正安公主。”我皇弟仿佛終於緩了過來,大約是覺得先前確實對我不太好,終於放緩了語氣,還命人添了茶。

原來讓位子小哥姓裴,單名一個暄字,官拜大理寺卿,端的是年輕有為……啊,扯遠了,聽完他一番訴說,我大致上明白了這件事。

原來那一日刺客行兇後在禦花園找到了被扒了衣裳打暈了的怡山駙馬邱昀,也在禦花園的角落裏分別找到了刺客用的人皮面具,兵器和駙馬的衣袍。但唯有刺客卻遍尋不見。邱昀自然最值得懷疑了。

但是,我記得那駙馬不僅被打暈了,也還被綁住了啊。裴暄小哥人倒是不錯,還不遺餘力地尋了根繩子來親歷親為,竟當真在我面前將他自己給綁了起來。

“他有可能是自己綁的,但更大的可能,是被別人給綁起來的,這不能證明什麽。”

裴暄瞧了樂山一眼,卻還是恭敬向我問道,“請問公主,可記得那一日刺客飛身逃走前,頓了一頓,做了什麽?”

“我怎麽記得?那一日鐘玉都快死了,我還顧什麽刺客。”

“據在場其餘人回憶,那刺客臨去時,把人皮面具摘了,但他很聰明,沒讓人瞧清他真面目。這是為了什麽?”

為了什麽?我傻傻地瞧著他。

“為了說明,行刺的不是駙馬而是另有其人。但這卻有些多此一舉了。”

對了,若真是旁的人行刺逃走,自然是到個沒人的地方才變換面目,不會在大庭廣眾之下大剌剌做此舉動。

“而且那兇器也在宮內找到,若是宮外的刺客,把兇器帶走豈不最好?”樂山補充道。他二人當初都不在場,怎麽竟似比我這當事人更為清楚明了?

我有些不以為然,“都是推測,做不得數,有什麽憑據嗎?”

豈知那裴暄不過微微一笑,他生得俊秀,在男子中也當得上漂亮二字,此刻一笑起來,便似是微風拂過山崗,和煦動人,親切至極,然而他說的話卻讓我背心一涼,“大刑之下,已然招供。”

“動刑?”我看向皇弟,“皇上讓他們對駙馬動刑了?”

皇弟避開我的目光,似是有些心虛,“事關重大,阿姊也請體諒。”

我的駙馬為了他快要死了,他倒好,還能讓人對旁的駙馬動大刑,我不知怎麽,覺得有些淒涼,“也可能屈打成招啊,怡山人呢?”

“他已一五一十從實招來,沒有屈打成招之說,而怡山……”皇弟說到此處,略微沈吟,“她錯信旁人,置朕,置皇家於危險之地,此刻在府裏閉門思過。”

我搖搖頭,不禁有些不敢想象,“為什麽他要行刺皇上?”

“皇姐,他不叫邱昀,他叫鐘棠。”皇弟一字一頓,瞧著我,“是鐘國舅的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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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國舅此人,姓鐘名仁書,乃是鐘皇後的哥哥,據說一度權傾朝野,手握重兵。鐘皇後是我父皇的第一任皇後,可惜她沒有子嗣,我母後生下我和皇弟之後,聽說她嫉恨之心越來越甚,終有一日,行巫蠱之術被發現了。後來她移居厄清宮(俗稱冷宮)靜養,身子越來越差,終至一病不起,一命嗚呼。而她兄長鐘國舅心中怨恨,暗中結黨營私,行謀逆之事,最後事敗被誅。

這也算是多年前的一樁公案了。

據說當年鐘國舅被抄家,基本上鐘家的人應該都被問罪了,他的嫡子卻不知是怎麽逃出來的。我覺得這個說法可能是胡謅的,那人不過是想要掩藏自己真正的目的。

但他竟為什麽不見怡山卻要見我一面,就是我自己也有些想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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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戰戰兢兢站在天牢門前的時候,終於明白所謂“大刑”是什麽意思了,那人渾身上下,體無完膚,衣裳倒是換了一身幹凈的,但他手上一團血肉模糊,竟是十個指甲,盡數拔去。

只那一雙眼,猶自清明。

“趙珍珠,讓他們滾開。”

他話音剛落,果然自旁裏的牢房裏走出兩個身著官袍的人,向我行禮後退下了。但他聽著腳步聲,卻繼續道,“還有一個。”

“我也可以不見你。”我皺皺眉,讓他不要得寸進尺。

“裴大人是不想讓正安公主知道她是怎麽失憶的了嗎?”那人勉力高聲道,說完便連聲咳起來。

果然裴暄從暗處走了出來,然而他走到近前卻不離開,他白袍金線,祥雲官靴,意態甚為從容,“下官奉命在此,望公主見諒。”

“奉誰的命?樂山公主的命?”牢裏的人譏笑他。

“裴大人,你下去吧。”我想了想,“他不會對我如何的。”

“裴大人是怕,公主與逆賊有所牽扯罷了,說不定我便是公主指使的。”那人又出口譏諷。

我想我臉色一定不好,若不是當初在殿上樂山和他一力要讓我來見這人,我還沒空來呢,現下竟然還似乎要防著我,讓我怎麽高興得起來?裴暄果然不是個會看臉色的,他竟然一拱手,“下官職責所在,對公主無半分不敬。”這人倒是和鐘玉挺像的,但鐘玉明顯比他會看臉色多了。

“你還真敢懷疑我啊!”我不高興了,“裴暄,你下去!要麽讓樂山自己來,要麽你請皇上下一道旨說懷疑我,讓你在旁邊監視著。”

我見他依舊巋然不動,只能出下下策,擡腳便走——說實話,我原本是不想聽這勞什子駙馬說什麽的,但他方才竟然說知道我為什麽失憶,我倒是想聽聽這緣故,所以我這擡腳一走,不過是裝模作樣,就盼裴暄被我唬住。

他倒也是個硬氣的,我大約往前走了數十步,他才快步追上我,“公主留步,下官這就退下。”

他走了之後,便真的只餘下我和那人了,整個牢裏一片寂靜,他的咳聲顯得尤為突兀。

“你……還好吧。”我覺得他仿似要把自己的心肝給咳出來了。

說老實話,把裴暄他們趕走我還是有些後悔的,他既然是個亡命之徒,居心叵測,不知葫蘆裏賣的究竟是什麽藥。

“怡山還好麽?”他掙紮著倚靠在墻上坐起。

“你說呢?”我有些氣憤,他竟然做得出行刺的事,竟還在乎怡山的死活麽?“托你的福,還死不了就是。”

許是不知怎麽回答我,他徑自沈默下去。不知在想些什麽。

許久,興許是到我要有些不耐煩的時候,他才終於開口——

“對不起。”他看著我,兀自明亮的眸子平靜而哀傷,“趙珍珠,對不起。”

“……我說知道你是怎麽失憶的那是騙你的,對不起。”

“……我堅持要見你,必然要讓你被懷疑,對不起。”

“……我刺傷了你的駙馬,對不起。”

“……我打破了當初的約定,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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