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行刺……也很平常。-----------

十一月十七，宜祭祀，開市，牧養，忌出行，嫁娶，求嗣。

人常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我覺得靠著駙馬的那些後福，即便這一日出行也是不打緊的。可我天真了，我忘了駙馬的大難是誰造成的，若是上天當真要還他一些公道，勢必不會對我客氣。

我們又遇到刺客了。這一回，刺客還不只一個兩個，他們埋伏在林間。初時不知有多少人，不過是剛聽到呼嘯聲，馬便驚著了。

而後便是一片廝打聲，我該躲在車裏的，但我實在太害怕了，馬車才顛了兩下，我便滾下了馬車。眼前早是一團亂戰，護衛們被沖散在四處，刺客的人數竟是幾倍於我們的。

春花倒是一直陪著我，我連滾帶爬，她便也連滾帶爬。這種時候，公主的體面，當真是半點都可以不要的。

春花含著淚，開始扒我的衣裳，“公主，您快和我換衣裳！”

我一下醍醐灌頂，“春花，不可以。”

春花的臉上，早已滿是淚水和鼻涕，“自小阿嬤就教春花遇上這事該怎麽做，春花雖然笨，但終於還是碰上這事了，春花不能叫阿嬤失望的……”

這時候我突然想到了秋月——幸好她臨出門的時候拉肚子被我撇下了。不然要是讓我對著兩張這樣哭泣的面孔，即便堅強如我，也要難以承受。

“春花，他們要殺的是本公主，不會對你如何的。”我想了想，還是用袖子擦了擦她的臉——她年紀還小，不過是與樂山一般的小妹妹，自還有更好的未來在等著她，“本公主命令你，快逃！”

“公主！”春花突然激動得大嚎起來，引得刺客們向我們這裏逼近，“我不走！”

陡然間離我們不遠的一個連帽子都破了的侍衛官突然高聲呼道，“公主既然舍生取義，命我等逃走，我等豈好辜負？”

什麽？！

我讓春花走沒讓你們走啊！你們還是不是吃皇糧的？！還要不要在我皇弟手下混飯吃了？！

果然，他這一喊便又是一陣騷動，林中的混戰立時更為激烈了。只因有人想要沖出去，有人想要留下，簡直陣法大亂，不忍卒睹。即便是刺客一行，也有些陣腳大亂，不多時已變得所有人都在往外逃竄了——我自然也在林中鼠竄。

我不知自己竟能跑那麽快，春花早已被我拋下，我聽見耳後的奔走聲，風中夾雜的呼喊聲，卻一步都不敢停下。被春花扯落一半的外裳早被我拋去，襦裙也早已劃破。

我知道自己一定很狼狽。但若有機會狼狽地活，我可不想從容地死。

而後我聽見一聲呼嘯。

下意識地一轉頭，有一柄利刃，直直插在了我身側的樹上，半縷發絲也隨之而斷。我心下一慌，足下便是一空，摔倒在地。

那人蒙著面，高舉起刀，雙目對視的一刻，仿佛還有些驚訝——他大約是從沒見過這般狼狽的公主有些難以置信吧。

下一刻，旁裏突然竄出一個人，牢牢地抓住了那人握著刀的雙手。

兩人於是倒在地上撕扯起來。我瞧見那人穿著侍衛官服，竟似便是先前嚷嚷著要逃的那個。當下也顧不得感動，找了塊石頭便上前助他。

我砸了三下，有兩下倒是砸在了那侍衛官身上，最後一下終於砸中那刺客，他悶哼一聲，昏了過去。

我瞧著躺倒在地的那兩人，突然像是脫了力一般一屁股坐到地上。

一摸臉上，已全是汗水淚水，不得分明。

而後我強撐起身子，想起過去扶那人起來——好巧不巧，瞧見的竟是駙馬的臉！

“公主，快走。”他站穩後緩了一緩，便一把拉起我的手，發足狂奔起來。

我立時便想不通了，“你怎麽這副模樣！”

“公主省點力氣……”他咳了兩聲，“若不想死，還是快走。”

“還攛掇他們當逃兵！”

面對我的斥責，他終於停下腳步，“公主，對方十倍於我等，難道公主情願看著他們送死麽？”

我知道一定不是這個原因，但他既然已肯停下向我解釋，事急從權，我便不再多話，任憑他拉著我發足狂奔。

奔著奔著我發現事情不對了。

“駙馬，你究竟認不認得下山的路？”

“公主，您不會以為下山的路上沒有埋伏罷？”他的聲音，已漸漸輕了，“咳咳……公主，請您相信微臣。”

“我自然相信你。”我瞧著他一直拉著我的手，突然有點感動——我當初那麽對他，他卻依然對我不離不棄。

半炷香後我便後悔了。

在我被迫與他一起拴著躲在懸崖下的時候，我突然想起方才隱約風中夾雜的是什麽了——“狗官。”

——那群刺客叫囂的是，“狗官在哪？”

這說明什麽？這說明不是駙馬對本公主不離不棄，是駙馬要拉著本公主一塊死啊！那群刺客原本就是要殺他的啊！

我們似兩塊石頭碰在一處，抱在一起，栓在同一根藤上，“駙馬，你不覺得你一個人躲在這裏比較安全麽？能不能讓本公主上去？本公主覺得，各自逃命勝算較大。”

這不過是懸崖下的一個石坳，堪堪可站兩人而已。自上面自然是瞧不見我們的，但這兒的山風卻也夠受的。他的臉色益發慘白，“公主，您請自便，恕微臣無力相送……”

說完最後一個字，他腦袋一歪，徑直昏了過去。我只能勉力摟著他，生怕那細藤兒不頂用，他若是掉下去了救不了他。

不多時我便覺得腿軟了，“駙馬，你醒醒。”“駙馬，你跟我說說話好麽？”“駙馬……”我碰到他背上官服一片濕跡，再低頭一瞧，他前胸的黑色的花紋上，也有點點印痕——竟是血跡！難不成，難不成他那傷又扯開了？！

“駙馬！”我忙不疊開始拍他臉頰，“醒醒，醒醒啊！”直到半邊臉幾乎要被我拍腫了，他才緩緩醒過來。

“公主果然力大無窮，微臣景仰……”他雖還有力氣取笑我，可我半點都開心不起來，照往常他的習慣，只等我拍他第一下的時候，便會如此奚落我了……

我眼眶有點濕，“駙馬……”然而我還想說什麽，他卻突然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不過片刻，便聽見懸崖頂上傳來了人聲，“那狗官竟跑得無影無蹤了……”“他帶著公主，跑不遠，繼續找！”“利落點！官府的人馬上便來了！”

那些聲音猶自在頂上徘徊，駙馬的整個人已悉數倒在我身上，我的雙腿禁不住開始打戰。

他似是察覺了我的異常，小聲道，“公主，再等一刻……一刻便好……”然而他自個兒已氣若游絲，還管得到我堅持不堅持得下去？

我原本想撐到十的，奈何我開始數數，即便是數到了三十，懸崖上依舊有人聲傳來，當我想要繼續堅持第四個十數的時候，突然便眼前一黑，腳下一麻，整個人向山谷中滑落。

我瞧著駙馬有些悲憤有些無奈地瞧著那將我們兩人栓在一道的細藤，隨著我一同跌落了下來。隱約記得最後一刻，他似乎是拉著我的。而後我頸上一痛，就此人事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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