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黃澤西 1

關燈
他看著白瑞霖,覺得一陣惡心。這麽想著,手上不覺一抖,將碗裏的藥兜頭兜臉地澆了那人一身。白瑞霖的臉色瞬間從紅轉為了黑——藥汁是墨黑的。他下意識後退了一步,通常在這種時候,白瑞霖會先掩住他的嘴巴,再往他肚子上來一拳。這次卻不盡然,白瑞霖只是冷笑一聲,擦凈臉上的汙跡,袍角一掀走出了房門。

黃澤西目送他離開,回身來到一把太師椅前,像個皇帝似地坐了下去。這是黃府,白瑞霖自然不敢動他。他緩緩閉上眼睛,嘴上浮起一個笑。那個笑在臉上還沒有完全展開,就固住了。屋子裏還存著煙草味,混著淡淡的香水味,像茶氣似地氤氳著。

黃澤西不由地蹙了眉頭。頭一次真切地聞見這股味道,他正躺在病診床上。床單白得好似根本不存在,跟他自己的身上和臉一般白。他平躺著,肋骨一根根翻起來,肚皮像一張薄薄的翳蒙在上面,仿佛再伸展一下就會被繃破。白瑞霖穿著身白大褂,俯下身子,濕暖的口氣潤著他的耳朵。

“放松。”

聽筒從他的胸膛一路跳到腹部,冷冰冰的,重重的一下一下。白瑞霖的手就這麽摸了上來。探索似地滑進了他的褲子。他渾身一個激靈,睜開了眼瞪著他的大夫。白瑞霖收住了手,把手放回了他赤裸的腰部,握著個花瓶似地握著它。

“恢覆得不錯,營養針可以少打一些了。”他撤下了聽筒,理了理褂子便離開了。黃澤西依然躺著,甚至沒有把衣服蓋回去。一股味道鉆進了鼻孔,煙草混著香水,便是白瑞霖的氣味了。他用手抓了抓床單,這個氣味他怕是,再也擺脫不掉了。

“怎麽?又把白家那大少爺氣跑了?”頭頂上送來一個聲音,是個女人的。

他悠悠地睜開了眼。“大姐?”

黃曼手裏提著把扇子,在他身邊的一把紅木椅子上坐了下來。她穿著一身紫羅蘭色的對襟褂子,腋下掛了條月白的稠帕子。

“你怎麽跑娘家來了?”黃澤西支起了身子,望著她笑。

“我小弟就要結婚了,我還不回來照應下?”黃曼搖了搖扇子,一只手搭上了他的手,捏了捏。“你長到今年二十二歲,也總算好成家了。姐姐心裏高興。”

黃澤西道:“我一個沒壽的,也可憐了那姑娘。”

“都這份上了,還說些不上道的話。”黃曼別了他一眼,“那白瑞霖倒還真有兩下功夫,我瞧你看上去比前兩年要好上許多——”

黃澤西冷哼了一聲:“他們白家也就是柳城的地頭蛇,爸便像敬菩薩一般對著他們。如今出了個留過洋的敗類,就成神醫了,死活把我塞給他治!”

黃曼擡手往他肩頭拍了把,嗤笑道:“我倒不明白了,人家好好給你治病,你倒像受刑似的,還老給他撂臉子。你們兩個也沒什麽深仇大恨呀。”

黃澤西欲言又止了半天,才說了句:“既然他那麽好,你的哮喘怎麽不讓他來瞧瞧。”

“我還盼著的呢。”黃曼合了手,睨了他眼。“好啦,我知道你從小看病吃了不少苦頭,見了大夫就討厭。咱們也就別爭了。我今兒個回門看了趟爸,他老人家留我吃晚飯呢。我瞧你氣色還好,就一起吃罷。自從半年前咱媽過了世,一家人也好久也沒熱熱鬧鬧地在一起過了。”

黃澤西雖然不大願意,卻還是點了點頭。

黃澤西的父親黃朗銳長了一張辨不出形狀的團子臉,眉眼生得極開,下顎渾圓微微翹起。算命的說這是個有福氣的面相,不過這福相伴著福氣死活也沒傳到他身上。黃澤西和他大姐均生得像母親,尤其是黃澤西。他的鼻子和下巴都有些尖利,連眼角都是尖削削地往鬢邊裁去。一雙眸子黑沈沈的,甚至有些鬼氣森然。他總覺得父親不喜歡他,有一半便是因為他的相貌。

黃澤西默不作聲地坐在他父親身邊,斜著眼看了看周邊的人。他大姐換了身鵝黃的旗袍,細瘦的手腕戴著個淺綠的鐲子,頭發是新燙的,很不服帖地被別在腦後。二哥黃澤齊像極了父親,銀盆臉上是細淡的眉眼,仿佛一抹就會不見。二嫂劉氏挺著個肚子,臉上有些浮腫,鼻翼上也起了雀斑。她臉上怏怏的,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鯊魚羹。

黃老爺今天看上去興致不錯,對他也頗和顏悅色。他微笑了笑,頭轉向黃澤西:“真想不到我們澤西也要成親了。你媽生前最疼你,可就沒等到你成家立業的那天。如今你也算是個有家的人了,凡事多向你二哥學學。把你送出去了兩年,別的沒學會,盡會了些風花雪月的本領!”

黃澤西只能應了聲“是”。他父親便繼續說著:“脾氣也得改改!可別再想什麽說什麽,你不知道你這張嘴有多厲害!”

黃曼在一邊道:“爸,一家人好容易聚在一起,說這些多掃興。我看三弟比以前要有分寸多了,以後成了家自然是不一樣的。”

黃澤齊跟了句:“三弟白天不還剛嚇退了那白瑞霖麽?”

黃曼急忙朝他遞了個眼色。黃老爺臉色一沈,把手中的酒杯重重擱下:“你怎麽這麽不長記性?白家在柳城是個什麽樣,咱們惹得起麽!”

黃澤西臉上冷冷的:“我又沒求著他來給我瞧病,分明是他自己找上門來。我們要是惹不起,換個大夫總不難吧?”

“換?”黃老爺嗓門一大。“他白瑞霖平常大忙人一個。一趟趟過來專程地給你瞧病,白白請你去他家療養院調養,我就不明白你擺個什麽架子?如今還一句話要趕他跑,你把別人當什麽了?呼之即來揮之即去?”

黃澤西緊抿著嘴不出聲。

二嫂放下調羹瞄了眼黃澤西,打趣道:“我們澤齊剛結婚的時候還鬧性子呢,三弟恐怕是婚前有些焦躁罷了。不過三弟也忒厲害了,那白大少爺出府的時候,滿身都是藥汁呢,看著倒也滑稽。”

黃澤西一直垂頭盯著眼前的酒盞,冷不防右臉上重重地著了一下。他把臉擡起來,左邊又挨了一下。黃老爺放下了手怒喝:“沒出息的東西!你媽當初怎麽就沒把你生成個女的,這樣嫁出去也就完了!”

黃澤西只覺臉上火辣辣地燒了起來,霍地站了起來:“爸你說什麽就是什麽!我這病左右是醫不好的,橫豎是個死,何必再去勞煩他白大少爺?我們黃家什麽時候那麽輕賤,他們白家伸條腿我們就去抱,給個臉我們就急著往上蹭?”

黃老爺差點踢翻了凳子,照著他的臉擡手又要打下去。黃曼忙上去一把將黃老爺拉住,好聲好氣地道:“爸您是氣糊塗了吧?三弟從小不禁打,您這不是要把他拍死麽?您老人家就忍一口氣,明兒個我捆著他上白府道歉去!”

黃老爺這才緩緩放下手,又對黃澤西厲聲道:“明天跟你大姐乖乖上白府去!再給人擺這副嘴臉,當心我打斷你的腿!行了,你回房去,看著你也煩!”

黃澤西不等他說完,擡腳便走了人。

天開始轉涼了,風瑟瑟地把落葉從院角上卷了起來,一路掃到了花床,倒畚鬥似地把葉子抖進了裏面。黃澤西在黑暗中靜靜地臥著,靜靜地聽著。很多時候他都是這樣躺著,把床頂的雕花看倦了,就閉上眼睛,用耳朵收著這些事物。

他漸漸溺進黑暗中,帶著聽覺。可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耳邊似有樂聲。聲音織蠶繭一般越滾越密,色澤漸重。那曲子仿若是悠揚的華爾茲,湖水般漾在空氣中。一時湖水流過了狹窄的河道,水流湍促,好像變成了吉格。

那是五月的英倫,夜裏的倫敦霧氣蒙蒙,眼前仿佛永遠罩著紗。有人上前來為他開了車門。那座古宅便像頭沈默的獸伏在夜霧中,周身飛滿了螢火蟲。走近了看去,它全身搖曳的亮光是裏頭的燈火,獸的低吼是人聲鼎沸。裏面吊燈的光熱,人的挑逗聲,酒精,香煙混著香水的氣味,還有暗流般湧動著的,那火辣的,下流的氣息,是那扇厚重的大門擋也擋不住,掩也掩不了的。

作者有話要說: 嘿嘿,其實一直想寫一個類似於愛情倫理劇的東西....所以這個文有點自娛的意思,大家看了輕拍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