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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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不是第一次披上他人的臉皮。

她舉起刀, 樹上的白梅一瞬變紅,伴隨著淒厲的慘叫,血液滴在雪中變成紅色的花瓣。

“這就是這一代要守護神石的女兒啊, 村子裏的一切都是你的,趕緊長大吧。”

“你不能離開村子, 蝴蝶, 你們家世世代代都是守護將軍大人留下的神石的人。”

“沒有這塊神石,將軍大人怎麽能保證我們的山裏開采出最好的石頭……”

“看啊, 蝴蝶, 那是剛從村子外面回來的人……據說嫁給了一個有錢的男人, 她長得真漂亮啊!”

“蝴蝶,蝴蝶你要幹什麽,你為什麽要推她!?”

“啊——啊——殺人了!殺人了!”

蝴蝶放下手, 手中的尖刀滴血,她睜大著眼睛摸索上鏡子,瞳孔顫抖, 低聲如瘋魔般念叨,“不是說村子裏的一切都是我的嗎, 我只是想要她的臉, 這樣我就更漂亮了,這樣我就不再是蝴蝶了……我是不是就能離開村子了呢?”

鏡子上留下了一道道血紅色的指痕, 女人癡迷地望著自己的臉,那不僅是自己新的面孔,也是她離開村子的希望。

她不想呆在這了,日覆一日守著灰撲撲的石頭, 每日面對的都是熟悉的面孔,擡頭看過去都是沈默的山與死去的河。明明經過村子附近的車流從沒有停止過, 她卻要縮在小小的房間裏,對著神龕裏的石頭跪拜祈禱,寂寞折磨得人發瘋。

結果即使換了臉皮,村中的人替她瞞下了殺人罪行的舉動,同樣加大了需要她守護石頭的詛咒,繼續阻攔著她。

【不夠,還不夠。】

【你要徹底變成另一個人才可以。】

【騙過村子裏的人,騙過你的親人朋友,騙過你自己。】

鬼的嘴巴就在某日深夜她照鏡子時貼到她的耳邊低語。

她冷靜地抹開鏡子上的血,哪裏有惡鬼,不過是她自己在不斷低念著惡毒的字句。

蝴蝶:“是啊,我要騙過所有人。只要能離開這裏,我願意付出所有的代價。”

她在披上第一層皮之後就像是變了一個人,囂張跋扈,傲慢無理,讓所有親人與朋友都遠離了她,害怕她,厭惡她,恐懼她,逐漸和她一起忘記原本的蝴蝶的模樣。

她每日渴望著離開而在村莊的邊界逡巡,在某個夜晚撿到了一個狼狽的外鄉人。

計劃就從這時候開始。

“在天邪鬼最早的故事裏,就是將瓜子姬撕碎吃下後,再披上瓜子姬的皮變身。人向善而生,作惡即是一個翻轉,這種惡鬼最擅長翻轉和剝皮兩種力量。遠野的天邪鬼都能隨意變換自己的性別,想要偽裝成自己的丈夫,對你來說輕而易舉。”

雪還在下,九十九朝的眼睛越發灼亮,純銀的一邊瞳孔倒映著逐漸抽高龐大起來的鬼的影子,平淡敘述出他之前看過的故事。

“所以只是撕下信太森的軀體扔到一邊,讓他頂替小狐丸成為刀劍的神明攫取到神格後,你再取而代之,更是容易不過了。”

輕風吹動著女人幡旗一般的長發,她在戴上面具的那一刻起,身上單薄的老刀匠的服飾就以一種溶解的方式拉長落地,深紫色與黑色的磷粉抹開,披風般的服飾包裹著她的身軀。

奇異的布料下,她脖子放低,背脊弓起,面具上的一對彎角像是活物延伸變長,仿佛就生在她的前額。

陰冷的氣流猶如細蛇在地面上游走,空氣輕輕震顫,老人皺巴巴的皮膚褪落後在空氣中自燃成灰燼隨雪花飄走。

“你說對了。”

龐大成足有三米高,明顯已經屬於非人身軀的天邪鬼開口,牠的聲音猶如洪鐘,又帶著女性嫵媚的妖邪聲線。

二重聲同時帶著風雪飄搖來。

“我怎麽能忍受自己像是普通男人一樣老去,逃出來後還要繼續磨著刀無聊度日?”

“我要成為神明,哪怕只是一個小小的付喪神。”

牠的目光陰毒地望向少年身後的小狐丸,或者說信太森。

“那副軀體就是我為這把刀的神明準備的籠子,明明還差一點,等到刀裏這個被我撕下的靈魂成熟到可以殺掉神明的地步,砍下自己軀體的頭顱就會和神明同歸於盡。等到他們都死了,我就披上神明空蕩蕩的軀殼,恢覆自己想要的一切。”

牠無不渴望地感嘆起來,“只有成為神明,我才是真正地離開了所有的囚籠!”

空氣大幅度的震顫,惡鬼咆哮起來,抒發著牠的不甘和怨恨,不過他知道他還有機會,只要把眼前這個攔路的少年殺掉就可以了!

一個身影由遠處疾馳而來,是禪院直哉,他的模樣可以說是狼狽,沖過來時看到天邪鬼,大喊,“餵,黑井家的狗!快來幫我!”

黑井家所要飼養的詛咒不是信太森,而是天邪鬼,一個具備意識、力量強大,積累了數代詛咒與一個村落的人類的情緒的特級咒靈!

禪院直哉的任務,本只是要解決三日月宗近,所以碰上惡犬的時候,他沒有下死手。

九十九朝擡頭,清麗的鳥叫聲隨之而來,遠處紅葉狩的巨大紅影做了一個展翅的姿勢,就化作了一陣紅色的旋風沖開風雪,落到九十九朝身邊,凝結出長發青年的影子。

禪院直哉看到九十九朝,面色不善,“這又是哪來的小鬼?”

夏油傑站到少年的身邊,嘖了一聲,“抱歉,讓他跑過來了。”

在天邪鬼撕下面具的時候,這邊戰場夏油傑因為還在適應式神的力量和禪院直哉打得難舍難分。對方的速度超乎尋常的快,不過在他接連放出詛咒之後也落到下風。

但不愧是九十九朝最討厭的一個類型的人,以術式自豪的同時還像個小人般在衣服裏藏了額外的武器,捅傷了白鹿就往這邊跑了過來。

說句實話,禪院直哉不論是在等級上還是術式上都不如夏油傑,後者只是沒想到他在這邊有天邪鬼這個可以結盟的人。

他的一聲抱歉單純地只是因為沒做好答應九十九朝把禪院直哉像是敗犬一樣扔到他面前。

要知道狐貍都很斤斤計較,先道歉準沒錯。

夏油傑很快看了看這邊的情況,信太森不知道怎麽回事倒在地上,三日月宗近力量很小忽略不計,九十九朝正一手拽著一串佛珠捆著一個怪物,面無表情地面對著一個陌生又高大的特級咒靈。

沒由來的,夏油傑覺得這只小狐貍在不高興。

他當然就要關心地問,“發生了什麽事,這麽生氣。”

九十九朝:?

生氣?我?

他略帶詫異地看向夏油傑,沒想到對方看了他一會,無奈地搖了搖頭,擡手拍了拍他頭上的雪粉。

“你連自己在生氣都不知道嗎?”夏油傑問。

閑談似地,青年全然不把惡鬼和禪院直哉放在眼裏,就很普通地給人拍著身上的雪粉,搞得九十九朝也莫名嚴肅不起來。

他稀裏糊塗地想了想,迷茫地看著天邪鬼。他的眼睛已經看到了蝴蝶的一生,只覺得可悲。

可那些被蝴蝶害死的人,被撕下皮囊的真正的信太森,欲被篡奪神格的小狐丸,悲鳴和吶喊也被他看在眼裏。

今晚經歷的事太多了,五十年前錯綜覆雜的山村恩怨,一個女人所能做出的最可惡的事。

這麽惡毒的陰謀和謊言是無比可恨的,九十九朝混亂的腦子忽然像是被點醒了一樣,從迷茫裏回神,胸腔發熱,怔怔地說,顯得有些答非所問,“可能是因為從來沒人在這種時候站在我身邊問過我這個問題。”

夏油傑:“奴良陸生也沒有?”

九十九朝搖搖頭,“他那時候是個膽小鬼。”

九十九朝的同理心很微妙,這件事是夏油傑慢慢察覺出來的。他發現九十九朝總以為自己已經習慣面對這些醜惡的嘴臉,蓄勢待發下只有消滅敵人的想法,從來沒有其他的意識。

聽起來就顯得小狐貍的過去很悲慘,還不懂要從哪裏開始同情。

天邪鬼與禪院直哉臨時達成共識,發現他們沒有動作,就率先向他們展開攻擊。

極速的咒術師和沈重的惡鬼襲來,洶洶攻勢下,咒靈操術的啟動只猶如幾支無形的畫筆在主人周身塗抹出一筆筆濃郁鮮艷的色彩,組成一幅流動不止的浮世繪,看起來沒有太大的威脅力。

夏油傑對敵人的攻擊熟視無睹,靜靜地看了一會兒九十九朝,拿過他手裏的刀,低聲說,“現在我在你身邊,你可以去想一下人類在這時候是不是會生氣和厭惡。”

同情這種事也不適合夏油傑來做,不然就像九十九朝說會不符合大反派的人設,他只能用他自己的辦法讓那只小動物從籠子裏出來。

九十九朝想要學著成為一個人,夏油傑當然會幫他。

少年沒有拒絕手上的武器被拿走,三日月宗近閉上眼,半虛的身影一散,金色月相為鞘的長刀化作深藍的液體流淌在青年的掌心。

夏油傑捧起手,掌心中的深藍就浮出一輪金色的弦月。

他的目光很溫和,“然後告訴我,誰惹你生氣,我去殺了他。”

作者有話要說:

差點又沒趕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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