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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鈺夜真君回頭,看見雲霧散去,那雲層之上,只剩下了一頭黑色的猛犬般的野獸,獠牙利爪,眼瞳如墨,沒有雙角。

它沖鈺夜真君低低嘶吼了一聲,腦袋朝西王方向處垂下,四肢伏地,做出臣服的姿態,而在它的身側,是一粒流光溢彩的黑色珠子。

西王道:“如此,你可滿意了?”

鈺夜真君下意識去看被結界困住的尹千福,那個色厲內荏慣了的孩子還是極其沒用的,眼淚鼻涕哭了滿臉。

西王搖搖指著尹千福道:“無非是要保住他性命罷了!既用了凝玉精髓,便是我沒打算要他性命,何以你們都一口咬定我就要他非死不可?若是你還要說,取了金丹他死活還是難定,於是你一定要護著他!那好!如今徵黑斷角結丹,用噬天狡的血脈精華保他性命,總該可以了?”

——凝玉精髓,凝玉精髓!

躲避天劫的修仙者們,大多數只有少少一滴凝玉精髓便足夠了,尹千福在那段時間吃下去的,何止一滴!

然而他因是全為福果所化,凝玉精髓要吸取福果精華,自然不比吸取修仙者修為的效用,其速度和效率都大大降低。

而那些摻夾了凝玉精髓的東西,噬天狡如數也吃下去了。

“你這個瘋子!你不就是要福果,要救那個什麽朝朝暮暮,你來拿啊!你折騰他做什麽!他那麽聽你話,腦子又不好,你折騰他做什麽啊!……你折騰他做什麽啊……”

在尹千福的怒喊和哭聲中,鈺夜真君的怒火逐漸冰涼,最後變成疲憊的香灰,像是當年他趕過去看見消散的寧朝一樣,有些東西就那麽燒幹盡了。

“曦玄。”這個名字太久沒有被提起,甚至連西王自己也快要忘記了,他除了是玉山之主,是西王宮的主人,還曾經有一個名字叫曦玄。

“當初浩劫之後,玉山西王宮只剩下了你,你撿到了寧朝,而整個赤金雲烏王族也只剩下了他。你把他養大,卻又那般對待。然而你厭恨赤金雲烏一族也實屬尋常,到底赤金雲烏族太對不起西王宮。可我也說過,寧朝也可交由我來撫養,你沒答應。”

鈺夜真君這些話說得很慢,這都是泛黃的事情了,本不該再提起,任何與之相關的語句都不輕。

“因為偶爾出現的寧暮,你留著寧朝,將他立為西王宮的小主人。赤金雲烏一族差不多已經滅亡,當時寧朝又年幼,你依然要把帳算在他頭上。對寧暮,卻又是不計較。到底寧暮與寧朝有何不同?”

“你不必回答,我對你的答案不感興趣了。”

人都是會偏心的,鈺夜真君的弟子是寧朝,是他心目中可傳承自己衣缽的得意門徒,與寧暮相比,他自然會更在意寧朝。那時候寧朝什麽都不想,他卻難免要替寧朝想,共用一個軀體的兩個人,都是赤金雲烏族,對於西王宮而言,對西王而言,他們兩個有什麽不一樣?

何況旁觀者清,與竭盡全力的想要認真而驕傲地活下去的寧朝不同的是,寧暮其實沒有心,他像是最飄逸的筆法寫出來的風流,只是存在著,便像是一幅流光溢彩華美虛幻的畫。西王宮的人都知道真正的小主人是極愛美酒愛美景的,會在半夜時在螢火的簇擁下坐在花樹上賞花直至到天亮。可他們不知道的是,這些美,經了他眼,過了他的軀體,到不了他的心。

除了寧朝,世上沒有人能更了解寧暮,而其他人,寧暮懶於向他們說太多,包括西王在內。所以只有寧朝才知道,對寧暮而言,再喜歡的東西也不過是東西,沒了一個,回頭還有無數的好東西,所以無論是什麽,他說丟開手,就能丟開手。

其實在很早以前,寧朝曾失去過存在的勇氣,他特別想要能有一個辦法,能叫他和寧暮真正分開,就算是他消失,把整個身軀都留個寧暮都可以。可是寧暮卻說,活著也挺有趣,不活也無所謂,所以就算他有了完整的人生,哪一天大概就懶得再活下去了。

寧朝最後決定要遵守當初赤金雲烏族的約定,與倓翳神君成婚,也是因寧暮說了同樣的話。那時候西王對寧暮的喜愛已經到達了一個叫人驚嘆的地步,所以寧朝問寧暮,如果他想要與西王做伴侶,他便永遠留在西王宮。寧暮卻說,西王宮挺不錯,不過其他地方也很好,見一見新鮮的東西也很有趣,他無所謂。

西王的那一腔真心,在寧暮面前,也是雖然美但有與沒有都無所謂的東西之一而已。

抱歉,若是黑白輪轉日夜顛覆了,才不至叫你傷心。

——

所謂黑白輪轉日夜顛覆,就是寧朝與寧暮換了過來。寧暮擁有了絕大部分的時間和人生,或許就不會如此涼薄寡情,是日長久,對這世間,對西王,他會生出牽掛來。或者,寧朝成了那個極少時候才能出現卻被西王愛若珍寶的人,那麽,他必定會好好珍惜,以同樣甚至數倍的情義去回報西王。

如此,才不會叫西王情意落空,孤身一人,叫他這般傷心至極。

尹千福哭得腦門子痛得發裂,咬牙切齒去想盡辦法撞開、咬裂或者抓撓破那該死的結界,從大狗倒下之後他就開始哭開始拼命,其他的事情再感受不到,只覺得身邊亂哄哄一團混亂。等到意識過來時,那個混蛋西王不知怎地已經發了狂,與鈺夜真君死鬥那在一起,這一次不比方才,西王氣勢狂暴出手淩厲,真君有些相形見絀,竟受了傷。他那頭傷情拖累,這邊的結界便松弱了許多,竟叫尹千福沖了出來。

徵黑身下的雲團也頗有靈氣,竟曉得帶著黑大狗左右,以免受到西王與鈺夜真君鬥法的波及。此刻不知是不是因為感受到了尹千福的氣息,竟將大狗托至了結界附近,尹千福一破開結界,顧不得身後仙童們的呼喊,向著大狗撲過去。

原本威風凜凜像小山一般大的大狗,沒了那雙利角,也變得尋常犬類般大小,意識都無法維持,只能閉眼躺在那裏。尹千福蹲下身小心翼翼托起它的腦袋,讓它靠在自己懷裏,慢慢從腦袋摸到它四肢,查看哪裏有傷勢。

眼淚啪嗒啪嗒掉個不停,落在大狗的眼旁,他連忙伸手去擦,卻見大狗眼睛微微一動,掀開了眼皮。

他下意識屏息,嘴唇發抖:“大狗……”

大狗的眼睛還是像從前一般,黑漆漆的,獸類的瞳孔,卻是養熟的家犬,從眼神裏都能讀到親昵和溫和。

它輕輕在尹千福手掌心下蹭了蹭,此時過於虛弱,沒多少力氣,動了動,便停下來,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尹千福。

已經變成挺拔青年的尹千福哭起來的慫包樣還是跟從前是肉包般小胖子時一樣,眼淚糊了一臉,一邊死命吸鼻子,一邊抖著唇,被人打了再拋之門外的小動物一般,又可憐又狼狽,叫人想起來好好哄一哄,又想故意再捉弄一番,看他哭得更淒慘的樣子。

可是當那滾燙的淚水滴在自己的眼角處,流進眼睛裏,卻覺得一點都不好,不想他再哭了,叫人又痛又澀的淚水,不要再從那雙笑起來三春爛漫的眼睛裏流出來。

舍不得,一點也舍不得叫他這麽傷心,哭得這麽厲害,本來是那麽喜歡笑的。

“別哭。”

像是夢境中一樣,討厭的大狗在他腦袋裏說話了,尹千福狠狠擦臉,咬著唇道:“我沒哭了!……你、你簡直就是有病啊,他是瘋子,你跟著他瘋做什麽!”

可是他總是西王宮的噬天狡,自然要為西王分憂解難。他不願意小胖子死,西王要福果,鈺夜真君生氣,小胖子不想死,那麽最好的法子還是這個:他跟著小胖子一起吃凝玉精髓,舍掉這千年的修行和噬天狡的大部分血脈精華,餵小胖子吃下去,那麽就算小胖子的金丹被西王取走了,他也不會有性命之憂。

傳承自上古的妖獸噬天狡的血脈精華,護一個凡人的軀體和性命,總是能夠的。

如此,小胖子不會死,西王得到福果,鈺夜真君也不會因小胖子的性命而與西王成仇,而他也不會失去他。

只是今後小胖子便是一個凡人了,從他體內抽去了福果精華,他便是肉體凡胎,若要成仙,只能從煉氣期慢慢出頭修煉起,這還是在有仙緣有資質的前提下。

不過也沒什麽,它連雙角都失去了,只怕也再做不了西王宮的噬天狡,為玉山效力了,此事若了,西王必定會隨他自己來去,他便跟著小胖子去下界,好好護著叫他天天開心快活。

“別生氣。”第二句要緊的話,還是連哄帶騙,甚至帶著隱約的祈求。“它給你。”

不曉得為什麽,除了哭,還怕他生氣,怕他冷著臉說那些話,說不要就真的不肯要了,說不喜歡告訴他真的不喜歡了。

所以現在那顆幾乎耗去了他大半條命的金丹,也只能用這種又小心又可憐的語氣提起,想叫他收下。

尹千福卻只想要一腦袋砸下去,砸得這蠢狗吐血才好,眼冒金星昏過去更好!可是他又不敢動,只能像抱著珍貴而易碎的至寶一般,小心翼翼跟他發脾氣:“我快被你氣死了,你怎麽這麽笨!”

你到底在做什麽!在做什麽!!

“那黑乎乎醜死的玩意,鬼曉得是什麽!我要它做什麽!你的東西你自己拿回去,我才不要!”尹千福的眼淚又開始大滴大滴滾落,沒法止住。他還有些不明白,可是結合上次的夢境,隱約也曉得了,大狗這是為了叫那壞蛋西王能取金丹,所以就做了傻事!

“你怎麽這麽笨,他說什麽你就做什麽,這麽聽話,叫你去死你也去死?你、你……我真被你氣死了!——你以為我還傻,你都騙過我,再給我東西我怎麽還會要,你拿回去,我死都不要,我討厭死你,才不要你的東西!我才不要……”

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尹千福扯著嗓子喊了一通,說不下去了,便低下頭,用額頭去碰觸大狗的腦袋,哽咽道:“你是壞蛋……李不……”

“嗯。”

“你就是李不好不好。”

不要再做徵黑了,徵黑有主人,連穿什麽顏色的衣服都聽主人的話。

大狗道:“好。”

等到此間事畢,你不做福果,我不做噬天狡,我們一起回尹家,我就只是李不。

“那我就不討厭你了。”

徵黑不是他的大狗,而其實李不也不是。其實在下界他那短短的一生中,每一種相遇都有前因,只是當時他自己還不知情。所以他不知道,也更想知道一個答案:你是為了我,還是因為我,才來到我身邊?

尤其是在李不變成西王宮的徵黑後,這個問題,就更明顯。他沒有答案,問不出答案,也不敢正視可能的答案。

所以幹脆就算了,不是我的,我便不要了,再喜歡也不要了。

你既無情我便休,此心涼薄不成愁。

然而就在這一下子,這些都不重要了。他的大狗在他身旁,他們相互偎依著,大狗許諾了要當他的李不,他們一下子又有了很長很遠的以後,要在一起走下去,看許多的美景,經歷許多很好的事情,以及,做盡世間快活的事情。

世間這麽大,這麽美,他一個人邊走邊看,終究會覺得冷的,唯有相依相伴,才不至被寒秋與嚴冬打敗。

鼻子眼睛甚至耳朵都紅通通,哭得頭昏腦漲滿臉涕淚的尹千福裂開嘴,露出個傻兮兮的笑來:“我就曉得你喜歡我,你要對我好護著我,我就、我就也喜歡你。”

大狗卻有些犯愁,“可我不能背著你飛了。”

“沒事。”尹千福看也沒看一旁的黑色靈丹,輕輕咬住大狗的大鼻子,努力想要把它背起來。

不能再叫大狗背著走也沒關系,他們可以牢牢手牽手,照樣誰也丟不了誰,再不濟,他還可以背著大狗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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