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塵所說的那位好友名叫鈺夜，真論起來的話，兩個人其實交情也不是很深，所以半塵突然來訪還帶了份厚禮，叫鈺夜吃了一驚。更他吃驚的還是這個名叫李潛的少年，竟是福果化成的凡胎，且還好好活著。

當初玉山西王宮的果樹上一共結了五枚福果，他跟著旁人一起前去道賀，心裏卻不見得有多高興。旁人不曉得西王要拿福果做什麽，他是清楚的，所以結果之後，他明知道座下的老鱉心有不軌，還是坐視不管。果然，老鱉盜取了其中一枚福果，並且私逃至下界。他們這些上界的仙人是不可插手下界事務，也不可前往下界的，西王手上還有四枚福果，所以他雖然大怒，卻也就此放過沒提。

可是他沒想到，看守果樹的噬天狡，竟也會闖到下界去追尋福果。兩界之間除了那一道門，便只有一些漩渦縫隙可作為通道，可若是至縫隙處前往下界，風險極大，運氣若是糟糕，隕滅在縫隙處也有可能。老鱉運氣好，倒沒怎麽傷筋動骨，噬天狡卻元氣大傷。它在玉山是食玉髓而生，落至遂林，因為重傷，又失了清醒，便把遂林的玉脈一口氣吃了幹凈，且傷了人。

噬天狡在下界作為，已是犯了大過，自有天罰處置。他知道後便放下了心，如此一來，噬天狡只怕也沒什麽能力從老鱉手中搶回福果回玉山了。便是他能捱過天罰，那時老鱉也早就吃下了福果。

西王只怕心中也有數，所以就算那四枚福果都沒有用，他也只是繼續耐心等果樹再次結果，而沒有打下界福果的主意。

可是現在，最後這枚福果活蹦亂跳的出現在他面前，雖然化作了凡胎。

便是仙人，心中也忍不住想要罵娘：那個老鱉，果然是一輩子的低階凡品，福果都落到它手上了，它都吃不了！

鈺夜心中翻滾無數心思，面上卻不露，只道：“不知真人是何意？”

半塵道：“知道真君不好插手下界事務，我把人送過來，端看你想如何處置。”言下之意竟是願意替鈺夜動手。

他自然不會無緣無故突然這般好心，鈺夜心中有數，然而與半塵虛與委蛇一番下來，也被他的獅子大開口氣笑了。

“紫金真意丹？這東西我耗盡功夫才得了一爐，你張嘴就要一半，真人未免也狠心了些。”

半塵笑道：“真君擅煉丹人所皆知，紫金真意丹雖然難得，於真君而言卻也不難，只是真君煉得少罷了。拿半爐丹藥換一個福果，真君自然是舍得的。”

他就算舍不得也要舍得，不然，這人轉身就能把福果凡胎送到玉山去！

鈺夜道：“紫金真意丹有經脈倒轉精氣逆流之效，乃是為了走火入魔時不叫人爆體而亡所用，真人要這些東西做什麽？”

半塵擺擺手，笑而不語，收了丹藥塞進袖中，便解了鎖仙繩，手指一彈，將昏迷的李潛身上衣物盡數剝離。

“福果奇效向來只是有所耳聞，如今一看，便是化作凡胎，亦是不凡。如此好爐鼎，便是真君也可拿來用了。可惜下界究竟是不識得如此寶貝，才叫道友我撿了個便宜。”

鈺夜臉色發青，一揮手，一大團雲朵飄下來，化作雪白絹布，把赤身露體的福果裹成一團。

“真人說笑了。”

鈺夜冷著臉，拿不出多少好臉色出來，都說下界修真者就算修成地仙也比不過他們這些金仙，可是有一件，他們來往兩界卻沒那麽多限制，便是鉆了縫隙的空子，所受影響比起他們可算是微乎其微，有些事反倒比他們便利許多。向來他與地仙們來往不多，印象也不大好，如今一打交道，果然叫人不喜。

竟叫他拿福果做爐鼎雙修，簡直不可理喻不知廉恥！

然而半塵所說，卻也有些戳他心窩子，那老鱉就算了，下界竟一個個都如此沒有眼光，如此好東西竟就這麽生生放著，叫他好好活了這麽多年，以致最後落到他眼前給他添麻煩！

眼下，究竟叫他如何處置這福果？

半塵也問：“真君可想好如何處置了？”

論起來，福果是玉山的東西，如今尋回福果，自然也該送回玉山。想來福果無論落到上界誰手上，都會拿它去向玉山的西王換個大人情，何況是與玉山交情甚好的他。

可是他不願意，一點也不願意福果重回玉山。半塵眼光也毒，竟能猜到他不願意，所以才特意瞞了人送到他這邊。

收了福果，該如何處置？何況現在福果化作了凡胎，活蹦亂跳的一個大活人，入了三界六道，已不是單純的一枚福果了。

該殺該埋，一句話的事情，自然有半塵替他做了。之後就算漏出來，也是半塵的首尾，落不到他手上。

鈺夜看著地上裹得像一條大蠶繭的少年，十六七歲的樣子，大約在人間也是像無數人一樣活著，嬉笑怒罵，鮮活的活著。他年紀還小，還來不及犯下什麽大錯，正是年華最好的時候。

他猶豫了會，躊躇不決，最後也只是嘆了口氣：“罷了。”

反正人現在在他這裏了，玉山那邊不知道，也不能察覺出來。那就先這麽放著吧。

半塵大約也早猜出來，搖搖頭大約想說什麽，卻笑了笑未提。鈺夜覺得他是在嘲笑自己，卻又不好問，只能忍下不表，客客氣氣把人送走了。

尹千福醒來時，還以為自己在做夢。

天翻地覆，什麽都變了模樣，也不見了洪福門那群人，只有一個生得很好看的人，衣袂飄飄氣質出塵，坐在他床邊垂眸沈思。見他醒了，那人便道：“日後你便是我荻柳峰的人了，你既然有俗家姓名，也不改了，依舊還是叫李潛吧。你在俗世可還有什麽心願未了？”

他揮揮手，一道光芒至其指尖劃出，正正落在尹千福的額上，化作一點朱砂痣。

尹千福滿肚子“我不叫李潛我姓尹叫尹千福你是什麽人這是什麽地方我怎麽來了你要做什麽”的話都說不出口，朱砂痣一點，便就不由自主閉上了眼。

神思恍惚間，四處傳來喧鬧聲，左右一看，熙熙攘攘熱鬧繁華，正是涼州。雖然此時已是秋深初冬時節，梧桐樹葉已經落了泰半，落葉枯敗枝幹突兀，襯著湛藍空曠的天，看了叫人心頭便不舒服。幸而街上還是熱鬧的，走在人群中，便也不覺得有什麽蕭瑟了。

尹家坐落在城西，從百寶巷至招財巷，都是尹家大院，從前不覺的，出去轉一圈再回來，才曉得生長了十幾年的尹家竟然這般大。門口依舊還是兩只氣派的大獅子，一個踩著金元寶，一個叼著小獅子。他爹曾經抱著他指著它們說，大的獅子是爹娘，要賺得多多的錢，一個便是他，生來該享福的。

進了門便曉得原來裏頭也沒外頭看著金碧輝煌，想來爹向來好面子，自己花用卻十分舍不得，然而再是舍不得，他這個尹家少爺從前用的都是最好的。

如今也是一樣，那個桃樹妖生下來的小孩千寶已經兩歲多了，看著有些孱弱，渾身掛滿了東西，珠光寶氣富貴逼人，像是年畫上財神爺身旁的小童子。

姨娘氣色不壞，管著整個尹家後院，千寶也是給她撫養，喊她娘親。

轉了一圈，沒看到爹，想來是在外頭忙著生意。

看著也沒什麽放不下心的。

閉眼又睜眼，卻又是到了藺渤蓮川，這裏以荷花聞名，所以後來也有人誇他娘像是清水芙蓉，他卻沒有眼福見識一下這裏的接天蓮葉百裏荷花的盛景。兩位老人家身子板也硬朗，沒女兒外孫在身旁，膝下還有兒子孫子，並不寂寞。

黛安不必去了，那裏也沒有什麽。

卻還記得當初的那個小夥計，當時他指著自己和李不說妖怪，嚇得半死。想不到他後來也會跟旁人爭辯，說自己不是壞人，想必是叫妖怪蒙騙了。

洪福門裏，那個圓滾矮小看著像個小孩卻白了眉毛頭發的師祖還在對著一貧如洗的境地唉聲嘆氣，李璽還窩在房間打瞌睡，桃印依舊是每日裏閑晃，脾氣還是壞。

師門玉牒上“李潛”兩個字還在，雖然十二師已經打探清楚他現在已經被仙人收作了座下小童，卻也沒抹去他名字，李潛依舊還是現在的洪福門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的第三代弟子。

其他的，也沒有什麽。

他向來沒心沒肺慣了，放在心上的東西少，可謂是活得十分渾渾噩噩，或者說是瀟灑。所以回頭一看，可以沒多少留戀牽掛。而且他向來好吃懶做，也沒為旁人做過什麽，多一個少一個他，也不太要緊。

“蠢貨。”

“你丟下我就走了，可知我現在如何處境？”

“小胖子，過來。”

“我會護著你。”

李不還是當初在尹家門口第一次見時的樣子，又黑又瘦小的一個野孩子，陰沈沈不愛說話。哪曉得他就變得那般高大了，看著極其英武，只是腦袋不好，是個妖怪。

黑色的大狗，卻又不像是狗，世間再沒有這般威風凜凜又厲害又神奇又威武的狗。它是一個妖怪，那般大，爪子又鋒利，可是他不怕。它護著他，他們兩個一直一直在月下走著，去哪裏都新鮮有趣。

什麽都不必怕。

可是最後他把大狗丟下，一個人跑了。他們要抓大狗，要打它殺它，大狗受了傷，可是它喊不出疼，它昏過去了。他卻把它丟在了那個山洞裏，也沒回去看一眼。

它醒來，必定是要怨怪的，它答應了要好好護住他，一路上都護住他周全，沒叫他被人欺負，可是到了它落難時候，他卻毫無用處。

若是再遇到，大狗必然是要生氣，罵他是蠢貨，然後狠狠咬上幾口的。叫它咬幾口也無妨，雖然有時會痛，大狗也沒真咬下塊肉來，說得再厲害也是嚇他的。是他不對，叫它咬幾下也該的。

大狗向來喜歡咬咬舔舔，如此看來，卻又是像狗的。從前他不喜歡，覺得煩，可是如今反倒願意送上去給他咬了。便是夢中，也能夢見大狗對著自己又啃又咬，壞得要命，可卻又讓人歡喜。

大約是因為大狗不是旁人，是他的大狗。可惜他把它弄丟了，不曉得它在何處，也不曉得它怎麽樣了。

若是……若是再見到，必定要告訴它，告訴李不那個壞蛋，說……說什麽呢？

陷在夢境中的少年蹙緊了眉頭，似乎是夢魘住了，鈺夜嘆口氣，在他眉心那點朱砂痣又輕輕一點，光芒閃過，朱砂痣愈來愈濃。少年整張臉皺成一團，似乎是要哭，最終還是平靜下來，閉目沈沈睡去。

再醒來，便是了無牽掛的仙山童子李潛，從此人間事物，從前萬般愛恨情愁，都再不與其相幹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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