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計謀很簡單，不過是利用那桃樹妖垂涎尹千福且不會過於提防他罷了，果然尹少爺一到別莊，那蓉夫人便挺著大肚子親自迎他。尹千福雖然心中害怕，卻也有些好奇，看那蓉夫人，穿著墨綠色的衣衫，系一件絳色的裙子，依舊還是眉眼婉麗，氣色也似乎好了一些，只是肚子大了，不似從前那般身姿妖嬈了。

不曉得肚子裏藏著是什麽東西，或是一只枕頭？

蓉夫人察覺到尹千福的目光，摸著肚子笑道：“這裏面是千福兒的弟弟，千福兒可高興？”

尹千福勉強敷衍道：“若真是弟弟，我必定是疼他的。”

一株百年的桃樹而已，還生個弟弟，只怕連個桃核都生不出來，不過仗著一點子障眼法哄騙蠢人罷了。尹千福斜一眼滿臉堆笑喜得連自己姓什麽都忘了的尹金銀，撇撇嘴想道：就這種蠢人了。

他住的地方是蓉夫人特意安排下的，最靠近主屋的小院子，尹千福也無心察看布置，進了門便往榻上一躺，長籲口氣。他難得使出全身力氣裝出一副無事人樣子，其實早就想兩腿戰戰了，如今松懈下來，頓時深覺得自己如此神勇，竟與要吃了自己的妖怪這般敷衍。

興旺親自去廚房吩咐了，少爺要什麽茶點什麽飯菜，才拎著一大食盒的點心回來，看見其他小廝還在收拾東西，便大皺眉頭湊上來小聲道：“這蓉夫人真是好大的架子，是把自己當做了正房太太，還給少爺你用這些東西。”

然而尹千福沒心思理會這些，若只是尋常的小妾，再仗著受寵，也不敢如此囂張。她又不是，又什麽都生不下來，屆時收了妖，自然就清凈了。好在他雖然心中擔著這般的大事，胃口還行，於是吃了一通，散退左右，只留下興旺，問他：“廚房你可熟了？”

興旺趕緊把這邊的廚房情形說了一通，尹千福聽見他說蓉夫人一應飲食都在是額外在小廚房做的，知道這些自己老爹寵愛她弄出來，想了想，對興旺道：“咱們去大廚房看看。”

小廚房在蓉夫人院子裏，叫他溜進去，只怕一不好說，也有些嚇人。大廚房幹系著他的飲食，尹少爺去看一眼又有什麽。他背著手進去晃了一圈，指著廚房外的井水問道：“莊子裏的用水都從哪裏來？”

廚子回道：“都汲取井水。唯有蓉夫人每日吃的藥膳要用山泉水。”

所謂山泉水，乃是後山一處小小的清泉，每日都有人特意取了來，為蓉夫人燉煮藥膳。尹千福心道果真天助我也，回去便叫興旺探聽了這件差事是誰做的，第二日便掐著時間正遇著那名叫來財的下人。

尹千福正抓著糖核桃吃，吃得滿手滿嘴糖渣子，便道：“臟兮兮怪難受的，那個誰，弄些水來，給本少爺洗手。”

興旺喝道：“瞎了眼的狗東西，連大少爺也使喚不動你，過來！”

來財抱著水甕滾過來，支吾道：“這是、這是給夫人用的山泉水。”

尹千福冷笑道：“什麽夫人，在我尹家的別莊裏做起了夫人，當尹家人都死絕了！你連正經主子都不認得，倒曉得巴結著一個小妾！這一壇子水本少爺便是砸了倒了也使得，不過用一些，也敢推辭！”

興旺上去搶了水甕，正要給尹千福倒水，尹千福卻接了那水甕，摸著甕口冷笑道：“還真是好東西，不過濟水的瓶子也用這般的好官窯，我爹還真是疼她，怪不得這般輕狂模樣！”於是把水甕還給興旺，道：“還不趕緊還了，不然那頭曉得我用了她的水，還不捧著肚子嬌滴滴哭一通，叫我爹平白又害心疼！”

又嚇來財道：“若曉得你在旁人面前嚼舌根子搬弄是非，便打死你，拖出去埋在後山裏頭！”

來財抱好水甕，不敢說什麽，連連點頭稱是。這事便是叫蓉夫人曉得，也不過是在尹老爺面前哭一陣，說大少爺故意生事挑釁，尹老爺頂多是斥罵一頓，尹千福還是金貴的尹少爺，他事後若要計較起來，一個小小奴仆，雖說不能真的給打死了，要收拾刁難亦是易事。

又過了一日，尹金銀因事要回城幾日，尹千福心中一震，不曉得是什麽滋味，只是念著：來了！

果然傍晚時候蓉夫人那邊說是請少爺用膳，“昨日本該就請的，奈何夫人人有些不好，老爺擔心，便叫給推了。今日夫人特意叫廚房備下了少爺愛吃的幾樣東西，請少爺過去。”

尹千福抱著肚子道：“午時吃多了螃蟹，鬧肚子了，吃不下。”

他也不怕拂了蓉夫人的面子，莫說她是妖怪自己最好敬而遠之，便是尋常的小妾，這般擺架子怠慢，他也是要給些顏色看的。

他打開老和尚給的盒子，裏頭是一包符灰粉一盒香料一把小小的匕首。符灰已經抹在了水甕上頭，他為了以防萬一，又覷著不備，在大廚房裏把要給蓉夫人送去的食材裏添了許多。想必那頭已經吃下去了。他把香料和匕首都貼身收著，暗暗道：今晚若是敢動小爺，便是你的死期！

果然，到了晚上，突然鬧起來，說蓉夫人動了胎氣，只怕要早產了。尹千福晚飯都沒顧得吃，一直叫興旺留心著動靜，一聽這消息，不由又驚又喜，連忙吩咐興旺去打探清楚。聽說蓉夫人除了留一個貼身的婢女之外，不要旁人進屋，過了一會子，便有人急忙走過來道：“少爺，您過去看看吧，老爺不在夫人又不大好，誰都不敢做主，夫人也說要少爺過去，她信不過旁人。”

尹千福捏捏袖子裏的匕首，心道：她要顯露原型了，自然信不過旁人。

然而雖然心中做了完全準備，真要去，卻還是懼怕，手腳都冰冷，忍不住想逃拔腿往回跑。

廣善大師臨行前曾在他身上畫了法咒，說若遇到危急時刻，只需咬破手指，將血蘸在胸前銀鎖，便可百邪不侵，桃樹妖也傷不了他一分。又說，只要桃樹妖喝了那符灰水，便不足為懼了。何況又有叫桃樹妖散去所有法力的驅邪香，又有叫其魂飛魄散的避鬼刀。

如此給自己打氣壯膽，鎮定了心神，便微微顫道：“本少爺去看看。”

論理蓉夫人是他庶母，且又是產子這種事情，他是不許進去的，然而尹老爺不在，蓉夫人又不許人進來，沒有一個做主的人，下人們都慌了手腳。尹千福一去便罵道：“蠢貨，還不趕緊把相熟的大夫和備好的產婆子都快快請過來，去城裏把我姨娘請來！”

蓉夫人貼身婢女趕緊迎出來，道：“少爺快進去，夫人現在好了許多，不必請產婆驚動他人。”

尹千福沒理會她，擡腿往裏頭走，一行道：“興旺！給少爺守著門！”

婢女跟著他進了門，隨手便關緊了門，尹千福聽得後面的動靜，不由回頭看，只見那婢女臉色一白，竟貼著門緩緩倒下，也虧沒弄出動靜出來。

不對，這房間裏本就極其寂靜，外頭的聲音竟傳不進來似的。尹千福心中一緊，全身發麻，奈何到了如今地步，也只有硬著頭皮往前走。

蓉夫人躺在床上，嚴嚴實實蓋著被子，一動不動。

尹千福在懷中慢慢撕開那香料的紙包，顫道：“蓉夫人？”

房內點著燭火，微微一顫，似乎是結了燈花，影子在墻壁上晃蕩著，仔細看著，竟有些猙獰。

“千福兒。”

從床後邊陰影處傳來幽幽的女聲，尹千福眼光往那邊一落，便嚇了一跳，似乎有什麽東西在燈火照不亮的角落蜷縮著，依稀像是人影，卻又不是。

他不敢去想那是什麽，眼睛都濕了，還能忍著，道：“妖、妖怪，我不怕你不怕你！”

“千福兒，我真想不到，是你算計我。”那女子的聲音婉轉動聽，似是在耳邊的輕語，情絲繾綣，叫人沈迷。然而尹千福卻不曉得女子溫柔滋味，除了懼怕，便是惡心，不被它魅惑。

“我早該想到，你日漸大了，他能忍著不來？除非他死幹凈！……我只是想不到，原來竟不是我命大，他也那般命大，也能從雷霆下逃出命來。”

尹千福把眼神鎖在床榻上的蓉夫人上，忍著不往左右，也沒心思去聽那女聲在說什麽，心裏一根弦繃得緊緊的。

微微的香氣從他袖中散發出來，他不由得著急，怕叫桃樹妖聞出來，又焦心這香氣散得太慢，怎麽還沒見動靜。

“我竟叫他騙了，以為真是什麽禿驢來壞事，他也厲害，竟能弄到佛家的寶貝……不過那老鱉除了這些弄來的寶貝，還有什麽能耐，他這是把你送到我嘴裏，真是蠢極……千福兒你終究是我的……我的……”那女聲越來越低，突然靜默無言。

影子卻漸漸開始扭曲晃動，似是在承受著什麽痛苦。房間裏也愈發冷，有一種奇異的叫人說不上是沈迷還是惡心的氣息，像是腐爛的桃子或是其它的什麽東西，在房間裏肆意。

墻壁上的影子越來越大，張牙舞爪似要鋪滿來一般。

尹千福不由往後退了幾步，連忙捏著那匕首，劃破手指，顫顫巍巍往指尖劃去。

“啊！”

突然的女聲尖利而刺耳，尹千福手一抖，那半包香料和匕首掉在了地上，他下意識便想彎身去撿，突然卻僵住。

蓉夫人那嬌滴滴的女音在頭頂上傳來：“千福兒，你身上帶了什麽東西進來，好香啊……好香啊……”

尹千福忍不住擡頭，正對著蓉夫人那張臉，他不由得大喊一聲，往後踉蹌退步，不知絆倒了什麽，狠狠摔在地上。他也顧不得去撿香料，拿手撐地，往後爬著，連聲慘叫：“啊啊啊啊啊啊——！”

真的是妖怪！

作者有話要說： _(:з」∠)_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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