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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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西嵐的宮殿出來,天邊已經升起朝陽。霞光將整個東海染成一片絢爛的紅色,舉目望去,波濤混合著白浪,還有點星的光影,美得恍若人間仙境。

流珠微微瞇了瞇眼,這般美景,天界也曾有過。

也是日出,自己和師尊坐在蓬萊山後的小亭之上。斜暉染透了整個蓬萊山,仿佛每一片葉、每一株花,都被朝霞籠罩。閉上眼睛,夜間的寒冷漸漸褪去,整個人仿佛都被溫暖包圍。師尊的手,不知什麽時候攬住了自己的腰肢,溫暖著,和這朝霞一樣。

只可惜,再也不覆了。

從回憶中緩過神來,流珠微微垂下眼簾。如今已在東海,哪怕是同樣的美景,物是人非。

有些聊賴的走在沿海的沙灘上,流珠開始思考東方木可能的去向。

最後一次見面是在萬戲樓吧,那裏還有與他關系不明的柳函風……

啊,對,柳函風。

想到這裏,流珠微微一楞。聽東方木說,這柳函風是萬戲樓最老的一批演員了,千萬年的歲月,該是一個法術無邊的老妖怪了吧?而且她對東方木如此關心,應該會救他……

綜上所述,東方木此刻還在萬戲樓的可能性最大。

想到便付諸行動,流珠屏息凝視,再次跳入東海之中。保護罩再次撐起,或許是多次運用的結果,如今再撐起保護罩,已經顯得容易許多。

在流光幻的指引之下,流珠很順利的通過了三界第一陣。再沒有八卦食人魚圍著自己,也沒有幻境搗亂,同樣,也沒有另一個人陪伴了。

莫名有些失落,擡眼看了看“東海海市”四個大字,流珠又想起東方木所言的鮫人族長。任憑潮起潮落,守護在這四個字下的人與物如何更變,它卻從來不曾動搖。好像千萬年的歲月都不能奈何,它只要做它的守望。

海神之怒後,海市一片狼藉。

不少脆弱的建築物都倒下了,行色匆匆的海怪忙著收拾自己殘破的攤位。負責守衛海市的海怪來來往往,重新修葺那些建築。

來到萬戲樓之前,流珠微微瞇了瞇眼。

“客官,萬戲樓暫時停業了。”站在門口接待的海怪走上前來,恭敬的朝流珠行了一禮。

流珠搖了搖頭“我不是來看戲的,請叫一下你們的柳管事。”

那迎賓海怪吃了一驚,略顯錯愕的眸光落在流珠身上。她居然認識柳管事,甚至開口就要找人……這看起來年紀輕輕的丫頭,到底是何方神聖?

“沒有信物,不能相見。”但吃驚歸吃驚,萬戲樓也有自己的規矩。

“信物……”流珠微微皺起眉頭,“你告訴她,我是來看東方木的。”

那海怪更是驚愕不已,這小丫頭到底是什麽人,認得柳管事也就罷了,居然還知道東方木?如此遙遠的故事,整個萬戲樓了解的人都不多,她明明是一屆人類,怎麽會……

“您稍等。”思考之後,海怪屈膝行禮,轉身進入萬戲樓之內了。

不過幾分鐘,她又折返了回來,向流珠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柳管事請您到內閣座談。”

在海怪的帶領之下,流珠又一次乘上了那魔法驅動的傳送陣。她沒有再一驚一乍,因為此刻她的心裏,已經滿是對東方木的擔憂。

東方木,他到底怎麽樣了?

傳送陣一直升到很高,流珠甚至覺得,自己是不是要被送到雲端裏去。四周的景色在非常快的轉換著,漸漸的不再是戲樓內的堂皇華麗,反而是一片漆黑,零星的夜明珠閃爍著蕭索的光,卻敵不過這漫無邊際的黑暗。

“到了。”海怪微微行禮,指了一條路給流珠,請她自己過去。

“你不來?”流珠皺了皺眉頭。

“這是萬戲樓最機密的地方,我們是不能進去的。”海怪搖了搖頭,退回了傳送陣之中,“能來這裏的外賓,百年無一。”

流珠吃了一驚,自己居然受到了這種待遇?

看著海怪乘坐著傳送陣,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自己的視野當中,流珠半晌沒有回過神來。自己明明什麽都沒有做,就這樣認識了東方木,如今似乎被遷入了一場暗藏風波的危機之中……一種不安的感覺,讓流珠渾身都不自在起來。

四周一片漆黑,偶然亮起的夜明珠提供了不清晰的視野。流珠不得不再次召喚流光幻,在它的指引之下前進著。

再睜開眼睛,一扇虛掩的石門出現在流珠面前。

“進來吧。”

裏面傳來柳函風淡淡的聲音。

流珠猶豫了一下,心跳似乎有些加速。在深吸一口氣之後,才緩緩推開了石門。

石門之內,萬丈光芒幾乎要刺瞎流珠的雙目。墻壁都是水晶砌成,正中央一個足有半人大小的夜明珠,正放射著耀眼的亮光。那些光芒照射到一旁的墻壁上,然後被反射回來,更是耀眼奪目到絢麗。

而柳函風,則端坐在這夜明珠之後,隔著光芒,她睥睨的眸光落在流珠身上,帶著一種鋪天蓋地的壓迫。

“你好……”流珠緊張至極,汗水都濡濕了手心。她抿了抿嘴唇,半晌才擠出這麽一句無力的開場白。

“呵,”柳函風笑了笑,一雙眸子裏說不清是什麽樣的感情,她就這樣凝視著流珠,仿佛要把她整個人都看穿一般,“東方木,怎麽會看上你?”

流珠楞了一下,什麽叫看上?拜托,我倆才認識幾天啊,就是普通朋友的關系。反而是你們兩個,才更像有點什麽的樣子吧!

“我……”流珠似乎想解釋什麽,開口卻被柳函風打斷

“我不是那種心胸開闊的人,”柳函風幾乎是在自言自語,她微微垂下眼眸,那一瞬間的眼神仿佛經歷過千萬年的滄桑,“這麽多年的感情,我不想被任何人剝奪……我沒有勇氣,沒有那個魄力。”

“你在說什麽?”流珠實在是聽不懂了,這家夥完全無視了自己的存在啊,一開口就是莫名其妙的句子,好像自己搶了她男人似的。

“你想聽?”柳函風微微挑眉。

“嗯。”流珠點了點頭,雖然或許並不是什麽好故事,但好奇總讓她想要知道真相。

“你知道,萬戲樓最初的作用嗎?”柳函風閉上眼睛,聲音隨著水波傳到流珠的耳中。很平靜,卻又很不平靜,波瀾不驚的語氣,卻讓人覺得驚心動魄。

“不知道。”

“最初啊,這裏是海底好戰的海妖,建立起來表述戰績的地方。”柳函風說著,仿佛時間在隨著她的敘述而倒流,“他們給戰俘施加詛咒,用戰俘的修為來換得他們永遠的生命。這些戰俘,便永無止境的呆在萬戲樓內,用全部的生命,一遍又一遍的演繹著自己的失敗,以表述他們的功績。”

流珠倒吸了一口冷氣,為何如此殘忍?失敗,對於一個人來說,已經是天大的侮辱。他們不僅廢掉失敗者的一身修為,甚至連他死亡的權利都要剝奪……讓他永生永世重溫自己的失敗,永遠被痛苦折磨……

踐踏戰俘的肉體和內心,只為了換得自己的歡愉。

“呵,你也應該猜到了。”柳函風微微一笑,那笑聲說不出是嘲諷還是無奈,“我便是那最初的一批戰俘,沒有死亡的權利,只是永生永世作為他們取悅的工具罷了。”

“你肯定不會懂……是啊,又有誰會懂呢,那痛苦永遠沒有邊界。你甚至不能幻想著,有朝一日會有什麽來救贖,因為你連選擇死亡的權利都已經失去了……”

“我以為我便會這般了,讓內心在地獄的烈火中倍受熬煎。我這樣度過了太久的歲月,千年百年,還是萬年了呢……我不知道,我分不清白天和黑夜,分不清春秋冬夏。”

“也就是在那段最痛苦的日子裏,我遇到了東方木。”

“他總是微笑著的,天南地北仿佛什麽都知道。他去過很多地方,有很多故事,他在我沒有工作的時候陪著我,帶我坐在萬戲樓最高的房梁上,看著各式各樣的海妖來來往往,給我講有趣的故事……”

“我忽然懂了什麽是幸福,那是我第一次在天黑的時候期盼著黎明。因為,我知道,第二天他會來陪我,會有快樂。”

說道這裏,柳函風的嘴角勾起一絲追憶的微笑。是啊,對於墜入地獄的人來說,那一瞬間的溫暖,好像期盼了太久,才會顯得這般彌足珍貴。

流珠微微垂下了眸子,她不知道,原來二人之間還有這樣一段往事。原來,對於柳函風而言,東方木是這樣一個重要的人,是千萬年歲月中的唯一。

“不過後來,他忽然要離開了。”柳函風繼續說下去,臉上的微笑漸漸收起,“他沒有和我道別,以至於我還總是傻傻的等著。我坐在萬戲樓頂,每一個日出和日落,總以為只要再多等一天,他就會出現在老地方,對著我微笑……”

“然而沒有,從來沒有過。”

“漸漸的我死心了,或許他覺得厭煩了吧。他這種雲游四海的人,不可能被我囚禁在死氣沈沈的東海。我感覺自己唯一的快樂被奪取,世界比曾經的還要漆黑。”

“我想他,明知道他不會來,依舊等在萬戲樓門口。時間太久了,我甚至都要忘記他的模樣,我以為他不會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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