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關燈
林錦走了, 留下了一枚印鑒和一封信。

“大恩不言謝,八哥此次恩德, 錦必當傾力相報。”

秦清和草草將信看完便丟進香爐裏燒成了碳灰, 她覺得自己根本不需要林錦的“報恩”,只願這家夥消失得遠遠的,再也不要來沾染自己, 不要牽扯小九,那就是最大的報恩了!

至於林錦留下的那枚雞血黃雕刻的印鑒, 秦清和把玩了片刻後便丟進自己的梳妝盒裏了。關於林錦的一切, 秦清和只當自己做了一場怪夢, 林錦就是闖進夢裏的一個過客。夢醒了,夢裏的一切也就散了。

秦清和再一次全身心地投入到了鋪子的經營中,而身在北疆的秦朔則終於走出了戰爭的陰影, 倒不是他想開了, 而是他實在忙的腳不沾地, 沒有功夫去想東想西了。

“手臂伸直, 手掌朝向自己, 手掌下部與遠處的地平線平齊。”秦旭站在秦朔的身後,手把手教授秦朔如何通過太陽來判斷時辰。

經過這幾日的親自教導,秦旭算是摸清了自家小九弟的底兒了——有大智慧,卻對生活常識極度缺失,甚至到了如今,連時辰都看不明白。可是行軍打仗,除了會調兵遣將, 最最重要的就是看時辰、辯方位、尋水源。

“如果不在草原, 遠處有山峰, 手掌下部便與山峰頂平行。”秦旭細細為秦朔講解, “食指放在太陽正下方,小指與地平線邊緣平行。計算太陽到地平線所需要的手指數,每根手指代表一刻鐘,直到太陽下山,一個手掌大約相當於半個時辰。”

“明白了嗎?”講完後,秦旭低頭問道。

“懂了!”秦朔自打來了這古代就再也沒有弄明白過時間,如今被三哥一教,立馬就腦子清明了。此時便是將他丟到無人的深山老林,只要有太陽在,他就能認時間。

“小九聰明!”看著少年閃亮的眼睛,秦旭莞爾一笑,“這個法子是我從一個老牧民那邊學來的,當初教了老四許久,他怎麽都弄不明白。”

看著三哥欣慰的神色,秦朔終於問出了連日來心中的疑惑,“三哥,你教授我這些是為何?”這幾日三哥恨不得將自己栓在褲腰帶上,走哪帶到哪兒,便是和軍中將領討論軍務也讓自己在一旁聆聽記錄,更是見縫插針地一有機會就要教授自己行軍打仗的事務。秦朔心中自有猜想,卻又覺得不可思議。

秦旭點頭道,“小九你心中應該有所明悟了吧。”說著,秦旭遠眺北方,那裏是一望無際的大草原,還有如同野草一般頑強“燒不盡,吹又生”的北戎部落。

“我想由你來接下北疆的擔子。”

“這怎麽行!”哪怕心中早有猜想,秦朔依舊覺得不可思議,“三哥四哥正值壯年,北疆離不得你們,再論未來,那還有棗哥兒和餅哥兒呢!”自己何德何能啊!

“他們兩個還是吃奶的娃娃呢。”秦旭笑道,看著一臉緊張的秦朔,又道,“我如今的身體狀況小九你該是知道的,一個不能上戰場的將軍怎麽做將軍?而老三,他是個莽撞無膽的,這次撿回一條命來,可下次呢?命運不會永遠眷顧著我們。”

“哥!”秦朔打斷三哥的不詳之言,說道,“我們何必依靠命運,自己的命運要掌握在自己的手裏!哥你也不會一輩子無法上戰場。”

秦朔本想等連射弓.弩研制成功後再告訴他哥,好叫他驚喜。可如今見秦旭似有心灰意冷之意,甚至將自己當做傳承之人,連忙將自己正在研制新型武器裝備的事情道出。

“原來如此,怪不得我見你這幾日總是往武備庫跑。”秦旭若有所思。

秦朔道,“我以前做過小型連射弩,殺傷力太小,無法用於戰場上。這幾日正和武備庫的幾個師傅商議琢磨,尋找適合的材料,一旦成功.....”說著,秦朔勾勾手指,做出瞄準射擊的動作,“一旦成功,哥你還是能夠千裏之外斷帥旗。”

“還有黑火.藥,那是一種熱武器。”秦朔將一切和盤托出,面對瞬息萬變的戰場,死神的鐮刀就懸在頭頂,秦朔覺得自己該將自己的情報與困境和兩位哥哥分享。

人多力量大不是一句空話,一人計窮,自己如今陷入了死胡同,或許兩位久經沙場的哥哥能夠找到出路。

“有了黑火.藥,別說北戎草原,便是蕩滌天下都是使得的!”在如今的冷兵器戰爭時代,熱武器的出現就是降維打擊,就像是波蘭鐵騎第一回 面對德軍鋼鐵坦克時,只有無助與絕望。

“當真?!”秦旭大驚。他並非不信任自家九弟,只是秦朔所言之事著實太過匪夷所思,什麽黑火.藥,聽起來簡直是神仙手段。難不成正如老四念叨的那般,自家九弟是天上仙童下凡來的?

“當真!”秦朔無比肯定道,“我現在就能制造出黑火.藥來。”

一時間,就連秦旭都眼睛閃亮了,一對黝黑的眼珠子中宛若有火光在躍動。

“先前你怎麽不拿出來?”想起正月一戰死在戰場上的將士們,秦旭便胸口一疼,忙問,“可是有什麽難處?”

“確實。”秦朔點頭,將對林家逆謀中天壇巨響的猜測道出,“林家很可能用的就是黑火.藥,只是不知他們從何處得來的黑火.藥,又是怎麽操作的。”

“如果我們鎮北軍在戰場上使用了黑火.藥,那肯定會落人話柄,引來帝皇猜測,興許也會被定為亂臣賊子。”

“原來如此。”秦旭不禁扼腕嘆息,“今上的器量著實.....”未盡之言隨風飄散在了北疆的寒風中。

“可是,我們不能為了顧忌皇家而眼睜睜看著將士們用命去填戰事啊!”哪怕是向來穩住淡薄的秦旭此時心中也升起一股對明德帝的怨恨之情。

“此次陛下重傷,不知繼任者器量如何了。”秦旭眼眸低垂,斂去眼中精光,低聲呢喃道,“想要在戰場上光明正大的使用神器,除非.....”

秦旭的未盡之言,秦朔卻猜了個大概,但是說來說去,還是一句話——時機未到。

各方面的時機都沒有成熟。

最終,秦旭道,“那個黑火.藥如今雖不能運用到戰場上,可是我們卻不能不備著。”

“你那莊子可有什麽需要幫助的?需要調撥些人手給你嗎?”秦旭忽而跳轉話題,秦朔楞了兩秒才明白了他三哥的言下之意,忙道,“莊上一切還好,莊子上的工匠都是阿爹給我的人。”

“小九過來也好些日子了,等過完正月十五元宵,小九還是回莊子上去吧。”秦旭原想將秦朔拘在身邊好好教導軍中事務,可如今什麽事都比不得黑火.藥重要了。所謂一力降十會,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一切陰謀詭計都是紙老虎。

秦旭說完又立馬補充道,“我布置給你的學習任務也不能落下,每一旬遣人將功課送來乾元關,我親自批閱。”

秦朔:......所以日後自己就要身兼兩職了?既是自己給自己打工沒有加班費的苦逼老板,還是被老師點名重點關註的在讀學生?!哦,自己還算半個科研人員,要暗搓搓地研制各種武器。自己怎麽就不會影分身之術呢!?

“那三哥你能將武備庫的幾個師傅借我用用不?”燒玻璃、造水車,普通的技人工匠還行,可是涉及到武器裝備的改良,還得專業人員來。

與軍營武備庫的幾個老師傅接觸過幾回後,秦朔是真相信所謂“術業有專攻”,隔行如隔山。軍備師傅們都是軍籍,他們大多有家族傳承,自祖輩起做的就是武器裝備的保養、改良工作,積累了大量的實踐經驗,遠非秦朔這種只看過幾集紀錄片的“草臺班子”所能相比的。

“賈師傅擅長冶金煉鐵,還會辨認這種礦石。顧師傅擅長機括組裝,連射弓.弩的事兒我只畫了個大概的圖紙,他便就全明白了,模型已經成功做出來了,就差尋找韌性合適的弓弦做出成品了!還有朱師傅.....”秦朔掰著手指頭把軍備庫的幾個老師傅都列數了一便,垂涎之意溢於言表。

看著宛如幼童討糖吃的小九弟,秦旭爽朗一笑,連日來因為身體暗疾而來的陰郁一掃而空。秦旭仗著身高優勢,大手往秦朔臉上一蓋,狹促笑道,“只能借你使使,可是要還的,要收租借費用的。”

“當然!當然!”見三哥應下,秦朔覺得有了幾位師傅在手,自己可以跑步進入熱武器時代了。

分別的日子很快到來,在乾元關軍營吃完拳頭大小的元宵後,秦朔終於要啟程告別了。

與來時焦急上火的心境完全不同,不過短短半月時間,秦朔卻覺得自己度過了半個世紀那麽長。經過正月一戰,秦朔雖未親身上戰場,可是也見識到了戰爭的殘酷,更知曉壓在自己頭頂的不僅僅是封建禮教王朝而已。

在自己糾結著跪拜不跪拜、扣頭不叩頭的時候,哥哥們過著有今生沒來日、刀口添血的日子。在自己沈浸在世人皆醉我獨醒的自得自大之中時,北疆的士兵們吃不飽穿不暖,還要提刀用血肉之軀對抗野蠻的北戎鐵騎。

自己能做的還有很多很多,自己已經浪費了十四年的大好光陰。秦朔再也不願經歷那種看著至親之人命懸一線卻無可奈何的痛楚了。更加不想面對那種,自己本該可以,卻實際沒有做到,以至於造成不可挽回的遺憾。

“哥,你們好好的!”騎在馬上,秦朔揮手對送行的兩位哥哥告別,“你們都要保重,等弟弟送份大禮給你們!”

雪後瓦藍色的天空下,騎在駿馬上的俊秀少年揮手道別,冬日的陽光為他鍍上了一層金邊,他是那樣的年輕美好,帶著一往無前的勇氣和睥睨天下的篤定,好似上古神話中來自雪山的神明。這一刻,在場的諸人都將這一幕深深印刻到了腦海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