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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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廚房裏的廚娘、夥夫們全被遣去了郊外的莊子上,秦夫人原還想再撥幾個廚子給秦朔用著,卻被秦朔拒絕了。

此前秦朔沒什麽安保意識,如今心裏存著事兒,總想在那違反亂紀的邊緣橫跳,那可不得萬事小心起來。秦朔巴不得自己院子裏的人口越少越簡單才好,哪裏肯不熟悉的生人進來。

空置下來的小廚房便成了秦朔的實驗室,成了書房、臥室之外,秦朔每日呆得最久的地方。

甜菜根制糖實驗不算順利,從煮熟的甜菜根中壓榨出的汁水含有大量的雜質,直接熬煮只能得到一坨粘稠的糖漿,而無法做成秦朔心目中預期的白砂糖,亦或是冰糖。

秦朔心知這其中少了一道凈化的工序,可是自己記憶中的黃泥水淋糖法是針對已經制作出黑沙糖的情況下,用黃泥水淋灌黑砂糖,從而吸附走黑沙糖中的雜質,以此得到白色的糖霜。

可是目前得到的只有一坨糖漿,這要怎麽用黃泥水淋?秦朔抓破了腦袋,左思右想之後又決定將凈化的步驟提前。先凈化湯汁,然後再加熱蒸發熬煮。

說到過濾凈化,那自然就會想到活性炭。於是乎,如今的攔路虎就變成了“如何制作出活性炭”。

“唉。”又是一聲嘆息。

此時的秦朔穿著短打粗布葛衣,蹲在地上擺弄著一顆黑木炭,原本白皙修長的手指上滿是黑灰。

“小九爺,碳粉磨好了,接下來呢?”秋桂亦是一身粗布棉衣,頭上發簪飾物俱無,只用一根紅頭繩將黑粗油亮的辮子綁在頭頂,如此才方便幹活。

秦朔瞧著秋桂端來的黑色粉末,心中沒底,只因他實在不知道活性炭的制作方法,如今只得一步步摸索著,想要成功,還不知是猴年馬月。

“要不高溫烤烤?”上輩子不是學化學的,秦朔有限的化學知識在高考結束之後就全部還給老師了,對於如何將木炭制作成活性炭著實是無處抓手,只記得似乎是需要經過高壓狀態下的炙烤,具體流程和操作不是想不起來,而是當初就沒仔細瞧。如今只得無頭蒼蠅一般到處碰著實驗試試。

“好的!明白了!”秋桂可不知道小主子的心中沒底,對於秦朔的每一句交代她都牢記於心,認真執行。

秋意漸濃,天氣也是一日冷過一日,鎮北侯府上下都換上冬衣。在春華院一處二層高的閣樓上,丫鬟婆子們抱著大錦褥子鋪在欄桿榻板上,以此隔絕石材榻板上的寒涼。

秦侯爺裹著油光水亮的貂皮大衣,雙手插在袖籠裏,半倚在欄桿上,眺望著遠處的風景,一向兇狠銳利的三角眼裏透著柔和的光芒。

“行了,你都在這兒看一上午了,冷得慌不。”秦夫人終於受不了自家老爺子的無聊,讓人放下閣樓四面的帷幔隔絕去外頭幹冷的寒風,無語地推推秦侯爺的胳膊,“你要是想小九,把他喊正院裏來便是,用得著這樣偷摸摸地看著麽。”

“嘿,夫人你不懂!”秦侯爺搖頭晃腦道,“我就喜歡看小九忙活得像只小陀螺的模樣,鮮活!”

“去你的!有你這樣說兒子的麽!”秦夫人又推搡了一下秦侯爺,末了自己卻忍不住挑開帷幔的一角,從縫隙中探看著秦朔院子中的場景。

“你說小九這幾日忙忙碌碌在折騰什麽呢?這都好幾日沒讀書學習了吧。”秦夫人好奇問道。

“管他呢,小九自己樂意就行。”秦侯爺卻不在乎,如今的他對小兒子就一個要求,就是開心、快活!

“小九就是太乖、太懂事了,就是要調皮些才好呢。”秦侯爺估計是這大鳳朝唯一一個真心盼望著兒子做個吃喝玩樂的紈絝子的父親了。

“就算是天塌下來,不是還有我這個爹,還有四個哥哥頂著.....”秦侯爺的話還未說完,“轟隆隆”一聲巨響,宛若驚雷,又宛若地陷。遠處的鳥雀驚起,府中的仆人們似小獸般驚慌四竄。

“哈?天真塌了?”秦侯爺感受到腳底下傳來的震動,一時有些迷糊,竟不知自己何時有了鐵嘴直斷的本事。

“小九!”秦夫人驚呼一聲,身子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啊!羅羅!”秦侯爺身手矯捷地接住自己的老妻,高呼道,“快去請太醫!”

“救、救....”秦夫人掙紮著睜開眼,氣若游絲,手指顫抖著指向秦朔院子的方向,“救、救小九。”

厚重的帷幔挑開,秦侯爺擡眼看去,自己小幺兒的院子竟然已經化為一座廢墟,繚繞的塵埃後面是一地的斷垣殘壁、破瓦碎石。一瞬間,秦侯爺渾身的血都凝固了似的,渾身冰涼一片。

爆炸發生的突然,秦朔根本毫無預備,他原本正蹲在地上擺弄木炭,突然耳膜炸疼,下一刻,背後一道排山倒海般的熱浪襲來,直接將秦朔掀飛在地,翻滾幾圈後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識。

再然後,秦朔便在一片嘈雜的哭泣聲中清醒過來,意識覆體的一瞬,秦朔就感受到通體的疼痛,全身上下的骨頭筋肉無處不疼,就宛若被車子反覆碾壓過一般。

眼皮顫顫,入目的便是幾個白胡子老者,有兩個面熟的,都是曾給秦朔看病問診過的太醫。

“你個孽子!”看到秦朔醒來,秦侯爺扒拉開一眾老太醫沖到秦朔的床前,雙目赤紅地大喝道,“你是要嚇死你老子娘啊!待我兩腿一蹬走了,你便跟我一起走了好!莫要讓我們到了下頭還為你擔心害怕。”

十一年沒有對小幺兒大聲說話的秦侯爺這一次真嚇著了,那轟隆巨響宛若一把大手緊緊攥著他的心臟,哪怕是曾經戰場上的屍山血海沒沒能讓秦侯爺這般動容、這般後怕。

“爹!爹!小九醒了就好,醒了就好。”秦初和秦楠哥兩個人合力將怒發沖冠的秦侯爺拖離病床邊。

秦侯爺被兩個兒子一人抱著一只大腿動彈不得,深吸兩口氣後,詢問太醫們,“我兒如何?”

“小公子的外傷並無大礙,有些腦氣震蕩,只需臥床靜養十來日。”白胡子老太醫眼眸低垂並不去看侯府父子的鬧劇,只在心中嘀咕兩句:果真是泥腿子出身,沒規矩,無家教。

躺在病床上的秦朔聽了太醫的診斷,不禁嘴角抽抽——腦氣震蕩是個什麽鬼?腦震蕩就腦震蕩好麽,被什麽都扯上“氣”啊。

“孽子!你還笑!”秦侯爺一眼看到秦朔抽搐的嘴角,心裏的火氣蹭一下就燎起來了——這可是自己的寶貝疙瘩啊,如珠如寶的寶貝了十來年,怎麽就不知道要保重愛惜自己呢!

“爹!爹!”秦初死死抱住秦侯爺的圓筒腰,用力勸道,“小九需要靜養,咱們讓小九好好歇歇著!”

“爹、爹....”秦朔用盡全力低聲呼喚著。

兩聲軟軟的“爹”宛若天降甘霖一般將秦侯爺的心火澆滅得一幹二凈。秦侯爺拖著兩個腿部掛件來到秦朔床邊,俯下身子湊到秦朔跟前,溫聲道,“爹在,爹在,小九莫怕哦。”那溫柔軟和的模樣與剛剛那恨不得吃人的樣子判若兩人。

圍觀了秦侯爺變臉的老太醫手指禁不住抽抽,很想上前也為秦侯爺把脈診斷一番,這情緒轉化如此之迅速,很不尋常啊!似有腦疾!

老太醫的心中吐槽無人知曉。秦侯爺發洩完因為差一點白發人從黑發人的恐懼後,又變成了那個永遠對幺兒溫言細語的慈祥老父親。

爆炸來的突然,秦朔不僅保住了命,還全須全尾地沒缺胳膊少腿兒堪稱是奇跡了。幸而秦朔院子裏的丫鬟小廝們本身就數量不多,秦朔平日裏也不拘著他們,近日只不許他們靠近小廚房,爆炸發生的時候幾個小廝丫鬟都在離得遠,並未被爆炸傷及。

整個侯府傷的最重的就是秋桂了,聽到秋桂的半張臉皮都燒成血糊糊的時候,秦朔整個人都傻住了——這是他的罪過。

“小九啊!你到底是在做什麽東西?”秦侯爺一張老年皺成一團,苦口婆心道,“君子不立危墻的道理你懂啊!”老大粗秦侯爺難得拽文。

秦朔卻聽不進去,滿腦子裏都是秋桂血糊著臉的樣子,良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啞聲問道,“爹,秋桂怎麽樣了?”

瞧著小兒子慘白的一張臉,秦侯爺心中嘆氣,真不明白自己這個鐵石心腸殺人無數的活閻王怎麽就生出了這樣個菩薩心腸的兒子來,一個丫鬟而已,怎滴就牽腸掛肚了。他難道不知道自己差點沒命了嗎?!

心裏嘀咕疑惑,秦侯爺還是安秦朔的心,溫聲道,“放心吧,咱家向來體恤下人,早就請了大夫去醫治了。”

秦朔想起如今的醫療水平,又猜測秋桂的重傷程度,不禁心憂,哀求道,“爹,秋桂跟著我快十年了,救救她。”

“唉,爹知道了。”秦侯爺閉閉眼,斂去眼中的情緒,說道,“小九你就安心養著,秋桂那丫頭,我和你娘說一聲,遣人照料著。”

秦侯爺將秦朔的手放進被窩裏,正要起身離開,卻又被秦朔叫住。

“爹,我在制糖。”

“什麽?”秦侯爺頓時停下腳步。

“從甜菜根裏提取出糖來,潔白如雪的白砂糖,透亮如寶石的冰糖。”秦朔將自己的打算合盤拖出,一場爆炸讓他躺在床上動憚不得,讓秋桂去了半條命。秦朔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力量是多麽的弱小,或許,自己應該多相信、依靠一下自己的家人們。

“爹,雜貨鋪子留不得,那就是皇帝心裏的一根刺,咱們秦家不能做眼中釘、肉中刺。天下是代家的天下,鎮北軍也只應該是鎮北軍,而不是秦家軍。我們秦家在先皇登基之日就該功成身退了。”一大串話說下來,秦朔覺得胸口發悶,喘不上氣,面色潮紅。

秦侯爺連忙給秦朔順順胸口,勸阻道,“小九,你還小,莫要多想,一切都爹和你兄長們呢!”

“爹!”秦朔厲聲,原先慘白的臉龐上染上了一團潮紅,“我知道你們舍不得雜貨鋪子,所以我就想制糖,那是暴利。解散了雜貨鋪子....去南邊...帶著士兵們去南邊.....世界那麽大!爹!世界那麽大!”說道後面,秦朔已然喘不上氣來,眼前也是人影幢幢得瞧不清爽。

秦侯爺一看秦朔情況不對,連聲道,“好!好!好!爹都聽小九的,你快別著急了,你....你....”秦侯爺一時說不出話來,喉嚨裏像是被梗住了一般,難受得緊。

過來良久,秦侯爺掖掖秦朔的被角,柔聲道,“小九你睡一覺,爹這就進宮去,等你睡醒了,爹保證把事情都安排妥當。”

秦朔下巴縮在被子裏,只留一雙黑眼珠子露在外頭,“爹,我告訴你制糖的方法,你找了能工巧匠去試驗吧。”

“好好好,都交給爹吧。”秦侯爺哄小孩兒一般,心中並不將制糖這事兒當真。

當日鎮北侯府中一聲轟隆巨響,那是大半個上京城都聽見了。就在眾人猜測紛紛之際,臥床養病近兩個月沒有上朝的鎮北侯秦谷終於跨出了侯府大門。恢覆上朝的第一日,鎮北侯便幹了個驚呆整個朝堂的大事。

“臣秦谷,年老力衰,愚不能治,願乞骸骨,避賢者之路。”秦侯爺不僅僅交出了雜貨鋪子,還請求退休回家,爵位也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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