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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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午後, 兩個身影並肩坐在教學樓的側向走廊裏,一個捧著餐盒,一個低頭看著書。

午睡時間的校園各處寂靜, 無人前來打擾這片安寧。

直到上課的預備鈴聲響起,鄒百辰才收拾好餐盒, 和展晗一起回到教室。

此時班級裏沒有老師, 紀律略顯哄亂。韓季峰正背著運動書包站在講臺旁邊與肖越談笑, 黎禮俯著身幫他調節背帶長度。

“喲, 這就回來了?我還以為要膩歪多久呢。”韓季峰看見同時進門的兩人, 調笑意味十足地揚了揚眉梢。

鄒百辰停步瞥了眼他整裝待發的樣子, 反問:“你以為誰都跟你似的不用上課嗎?這又要去哪啊?”

“體校唄, 下午還有一大堆訓練呢。要不是陪你們打球, 我今天都不來上學了。”韓季峰用兩根手指夾著體育組簽的統一假條晃了晃。

“兄弟情可真感人。”鄒百辰回應得相當敷衍。

展晗註意到桌面上堆滿了新下發的空白卷子, 疑惑地看向貼著課表的墻面:“這節不是數學嗎?”

“本來是,但是改自習了。”黎禮擡起頭解釋,“過陣子全市的高三生要進行統一模考,我們學校領導帶全科教研組長到區裏開研討會,嘉姐也去。所以這節課讓大家先刷題。”

“那這一整層樓的班主任也沒剩下幾個了。”鄒百辰腳下輕踢, 讓籃球順著桌椅過道滾向後排, “像這樣的情況,刷題是不可能刷題的,跟著峰哥他們一起混出去到體校接著打球還差不多。”

黎禮沒搭話, 只提醒式的輕咳。

下一秒, 從後門處傳來班主任清亮的女聲:“不想自習?那用不用我給你帶走啊?”

教室裏倏地安靜下來。

孟嘉用手指敲了敲門板,抿著唇線道:“還是我的課代表呢, 出來吧, ”

鄒百辰懊惱地偏過頭, 邊蹭著步子邊擰緊眉頭向黎禮對口型:臥槽……她怎麽還沒走啊?

生出逃學想法被抓現行,免不了要受到一番思想教育。鄒百辰遭罰站在門前,內心極度不爽卻又無法表現。

臨行之前,孟嘉還指著刺頭叮囑:“不是單純站著就沒事了,給我把教室裏的紀律看好了。等會教務處會帶著自律部進行檢查,我回來的時候如果從他們嘴裏聽到我們班的一個字不好,我就要你好看。”

鄒百辰嘆了口氣,頹廢地把前額貼在墻壁上點了點,表示自己聽到了。

孟嘉離開後的一段時間,空蕩的走廊裏都靜悄悄的。鄒百辰只穿了單條運動褲,站著不動的時候覺得身下有些涼嗖嗖,便左右腿來回晃撞著。

過了大約十分鐘,教室的前門吱呀一聲。

展晗戴著自律委員的臂章走出來,擡起溫和朗潤的眸子對著他:“在教室裏就看見你的影子不老實了,站沒站相。”

“冷啊。”鄒百辰沈聲哼哼,“我都這麽倒黴了,你也不知道來給我送溫暖。”

“又不是我扒掉了你的秋褲。”展晗目不斜視,淡然的表情沒有分毫變化。

鄒百辰不願拌嘴,索性背對著擺了擺手,示意他該幹嘛幹嘛去。

展晗卻不急,伸手到校服口袋裏摸出一張巴掌大的便利貼,按到男朋友正面壁的墻上:“想要溫暖也不是不行。”

鄒百辰聞聲本是一喜,定睛細看才發現自己面前貼著的是一張寫滿高頻英文詞匯的筆記。

“什麽意思?”

“人在全神貫註的時候就不那麽冷了,等下一圈檢查回來的時候我要抽考。”展晗說完,忍著笑意轉身走開。

“喪心病狂啊你!”鄒百辰在他身後強烈控訴,卻只見一道悠然背影。

展晗一路到各班巡視,順帶把整條走廊上的通風窗都關了起來。

日沈星現,夜幕掛起。

學生們在一連小半天的自習後迎來了放學鈴。

自過年後,鄒百辰就一直住在酒館裏,最近為了照顧觀察蝴蝶蛹更沒辦法回金廈名邸。雖然不太順路,展晗也答應陪他散散步。

兩人隨口聊著天,不知不覺間就走到了酒館附近。

站在最後一個交通崗前,鄒百辰擡腕看了眼表盤,不禁感嘆:“和晗哥在一起的時間過得真快啊。”

展晗笑笑:“我也覺得。”

“我到啦。幫你叫輛車回去,別太晚了,免得你媽又等著。 ”鄒百辰滑動手機屏幕,點開軟件瀏覽。

展晗開口:“沒事。這幾天在冷戰呢,她應該不會找我。”

“你們又吵架了?這次因為什麽?”鄒百辰一楞,雖然知道這對母子間產生矛盾很平常,對此仍然很關心。

“算是不可避免的吧。”展晗低聲嘆著回答,“因為高考志願。”

鄒百辰大為不解:“怎麽會?你都已經是清北預備役了啊。”

一句幾乎脫口而出的話卻讓展晗的眼睫顫了顫:“你也這樣覺得?”

“啊?”鄒百辰略微怔神不太明白他的意思,“自從退學回來你在成績上一直都很拼,我以為……”

“我和我媽的意見分歧就在這裏,她覺得我又像當年那樣在和她賭氣,其實不是。”展晗搖了搖頭,坦誠地與鄒百辰對視著,詞句清楚道,“我從來沒有說過我想讀清北。”

“那,你到底想去哪所學校?”鄒百辰忽然想起之前在徐老師家裏的時候聽說過,晗哥是有目標院校的。

展晗欲言又止的場面很難得見到,他似乎回憶起了什麽,兩片嘴唇噙動片刻,最終開口:“一個我曾經幾度認為不會與我有什麽幹系的地方。”

“搞得還挺神秘。”鄒百辰沒有繼續追問,反而語氣安慰道,“不管怎樣,自己的想法和選擇最重要,這場battle我站你一票。”

展晗笑笑:“突然感覺自己的氣焰強了很多。”

“那當然,辰哥永遠在你身後。”鄒百辰順著話茬調笑。與此同時兜裏的手機輕輕震動了兩下,是專車司機正在線上確認接客位置,於是他回覆起消息。

身邊空隔幾秒無人講話。鄒百辰擡頭時發現晗哥正直直地盯著酒館門前的方向出神,好奇道:“看什麽呢?”

展晗聞聲收回視線,張口答話:“沒事,就是覺得那邊的兩個人很眼熟,但一時想不起來了。”

“噢,可能是店裏的熟客。”鄒百辰循著方向看過去,並未發現什麽人,只見一片模糊的燈光,便沒有放在心上,轉而提醒,“車已經到了。”

展晗點頭:“那我走了。”

看著正要離開的身影,鄒百辰忽然想起什麽,又從背後叫住他:“對了,這個周末有什麽安排嗎?明天上午老韓沒有訓練,想約我們倆還有黎禮過去網球雙打。”

“恩,我有空。”展晗爽快地答應,回頭擺手告別時還悠悠補了句,“到時候你記得多穿條褲子。”

“昂,路上小心。”鄒百辰噙笑應答後,一直目送著男朋友上了出租車,才在夜色中走進了自家酒館的門店。

——

雙周的星期六,北高全年級放假。

展晗在家裏睡到了自然醒。近期徐總的工作似乎有些忙,加上前幾天兩人因為目標志願的事情鬧過不愉快,還處在冷靜期,碰面說話的機會就更加少了。

三月中旬北方倒春寒,遇上冷空氣回流的舟市又下起小雪。獨自吃過早飯後,展晗按時去赴男朋友的約,出門時戴了口罩和帽子防寒,還隨手拎了把塑料傘。

韓季峰選定的地方在體校網球館,這裏的場地在周末無固定訓練時會向外界開放,因為有些偏僻,硬件設施也不如市體育館的好,所以一般沒什麽人。

校區內的小路彎彎繞繞有些難找,碰巧入口處圍著一□□談的青年,展晗便想上前去問路。

剛湊近幾步,未等開口,他竟發現這群人中又有那兩個似曾相識的面孔,但還是想不起來之前究竟在哪裏見過。

相比之下,對方見他的反應更加奇怪。

“鄒……”其中一人像是被嚇了一跳,未等開口,眼神中就已經帶上了明顯的敵意。

只這一個字節,引得全部青年齊刷刷地看了過來。

站在旁邊的男人仔細打量了幾眼,然後瞇起眼睛訓斥同伴:“不是他,你特麽的看準了行不行?那個多管閑事的小子今天穿的是白外套黑褲子。”

剛才的男人這才松了口氣,罵罵咧咧道:“草,身高差不多還戴著口罩,嚇我一跳。”

另外幾人明顯有些不耐煩,粗著嗓音提議:“咱們這麽堵著得到什麽時候,反正這塊也沒人管,直接進去拎他出來照著殘廢打一頓得了。”

“先等等,找個合適的機會再動手。”另外一張眼熟的面孔倚著鐵門猛吸了一口香煙,然後把煙頭踩滅在了雪地裏。他見展晗仍停步在身邊,不大友好地瞪了下眼,“你有事?”

展晗雖然滿心疑惑,但並未表現在臉上,自若答話:“麻煩問一下,網球館怎麽走?”

男人未答,只擡臂朝著某個方向指了指。

“謝謝。”

展晗頷首,轉身朝著那個方向邁開腿,剛走出幾步,腦子裏突然閃過畫面。

他猛的想了起來,根本不是什麽酒館熟客,自己是在派出所見過這兩人。

多管閑事、白衣服黑褲子、警察、打擊報覆、牛奶箱裏的威脅信。諸多要素,匯集成了一種讓人不安的猜想。

細小的雪片落入脖頸,冰涼的感觸使展晗的脊背一顫。他扭頭回望著門口那群蠢蠢欲動的小青年,緩緩地頓住了腳步。

室內場館中,鄒百辰百無聊賴地把一顆網球拋起又接住,黃綠的顏色在眼前上上下下晃動。

約定的時間已經過了快二十分鐘,門口卻一直沒有人進來。

黎禮坐在塑膠軟墊上,手中把玩著球拍:“晗哥從來不遲到的,他是不是找不到這邊的路啊?”

“按理說應該到了,我出去接接他吧。”最後一次拋扔後,鄒百辰把網球投進了身邊的球箱,摸口袋時才發現自己的手機揣在外套裏,於是站起身去外間取。

網球館的入門處嵌著一排帶鎖的木質儲物櫃,但因為平常人少,大家便懶得拿取鑰匙,都隨手把外套搭在公共衣架上。

奇怪的是,剛剛還掛在這裏的夾克竟然不翼而飛。

“我靠,大冷天的還有人偷我衣服?缺不缺德啊。”鄒百辰翻找一通後甚覺不可思議。

“怎麽了?”黎禮和韓季峰跟隨著走出來,見他滿臉無語的樣子,張口詢問。

鄒百辰煩躁地嘆氣:“我外套丟了,手機和鑰匙還在兜裏呢。”

“都說了不讓你隨手放,這裏什麽人都能進,丟東西再正常不過了,你以為是北高啊?”黎禮邊幫忙尋找,邊隨口數落。

“別找了,他那衣服是白的,如果還在這兒一眼就看見了。”韓季峰朝著四周的墻壁上看了看,摸出手機查找號碼,“正好這兒有個攝像頭,我找個管事的人過來幫你查查監控。”

好在韓季峰經常來參加體訓,對這裏人和事德的情況都相當熟悉,稍微打點一番後找來了門衛管理員,帶著幾人到辦公室裏查看早上的錄像回放。

“進度條再往後拉一點。”鄒百辰指向電腦屏幕。此時,他的外套還出現在畫面裏。

韓季峰用鼠標點擊倍速快進鍵,直到他在網球館門口看見了一個熟悉的人影。

“這不是晗哥嗎?”

“哎?他怎麽把我的外套穿走了?”

幾人原本還以為會逮住個小毛賊,沒想到「作案」的人竟然會是展晗,而且就在不久之前。

反常的舉動讓鄒百辰覺得不對勁,卻又實在想不通緣由。

“館外還有其他攝像頭嗎?能不能切一下他出去之後的畫面?”

“可以。”管理員敲擊兩下鍵盤,屏幕上的小畫面隨之更換了一批,其中一個機位斜對著體校的大門。

監控顯示,展晗穿著鄒百辰的外套急匆匆地離開了網球館,直奔大門的方向,路上還摘下帽子把自己的發型抓亂了些。

晗哥到底在幹什麽?

鄒百辰越看越奇怪,直到發現有另外一群人尾隨著離開。

“別動,在這裏停一下。”鄒百辰接替下電腦的控制權,把視頻中的某個人臉放大,仔細地搜索記憶。

“我草……”終於,他明白了展晗想幹什麽,根本來不及思考其他的事情,一把搶過韓季峰的手機,奪門跑出去。

韓季峰看著自己空空的掌心,楞了幾秒才反應過來:“哎!你對象好歹還是偷,你這可算明搶!”

不管身後人如何說,鄒百辰的腳步完全沒有半分停滯。他的腦子裏只有一件事,晗哥一定是在情急之下替自己引開了麻煩。

不愧是白切黑選手,真他媽的能悶聲幹大事。

鄒百辰又惱又急,連撥出幾通電話都是無人接聽,只好登錄賬戶id查找自己的手機定位。

戶外的雪片落得漸漸密集,鄒百辰只穿著單衣卻完全察覺不到嚴寒。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屏幕,一路追隨地圖標記逐處搜尋。

雖然他的手機並不處於移動狀態,共享位置距離體校也很近。但這裏畢竟遠離市區,寬闊的馬路上都幾乎無人經過,更何況是彎繞串並在一起的小街小巷。

範圍縮小到區區幾百米的街區,也把鄒百辰遛了很久。

終於,他在一處民用倉房的拐角找到了目標,從周圍視覺沖擊力極強的場景來說,鄒百辰根本無從判別自己是否來遲了。

六七個地痞狼狽倒伏著,身上到處都滾著雪霰,地面上剛落的新雪像是被人橫掃過一般,拖出一層又一層的痕跡。

而那個曾經奉行「原不關己高高掛起」理念的家夥正倚立在圍墻邊,眼神冷冽。

展晗握著一把透明傘,傘身的防水塑料部分已經被打得破爛殘敗,只剩下一根銀亮的傘骨。

他面無表情地松開手,把它扔進了身邊的垃圾桶裏,然後垂著清寂的眸子,擦拭頎長手指上染著的斑斑血跡。

“展晗……”

鄒百辰看得發傻。

印象中的晗哥向來溫和,這還是第一次見到他這樣滿身戾氣的樣子,讓人每個血液細胞都沸騰起來。

展晗勾掉下巴邊半掛著的黑色口罩,深吸一口冰涼的空氣,重新戴回眼鏡看過來。

未等兩人對話,幾輛閃著警燈的摩托車接連開進巷尾,把全部人都圍在其中。

穿著制服的巡警四下環視一周,上前盤問:“你們這都算當街鬥毆了,誰報的警?”

“我報的。”展晗主動站出來配合了解情況。

清楚了基本事件後,按照規章,現場全部人員都要被帶回做進一步調查。

在巡警準備收隊的間隙,鄒百辰才有機會靠近男朋友身邊。

展晗掏出手機遞來。

鄒百辰沒有說話,只沈默地捉住他的雙腕,低下頭幫他凍僵的手哈氣取暖。

溫熱的氣息吹到掌心,展晗垂了垂眸,看到他身上的單衣,想要抽出雙手脫掉夾克外套還回來,但沒能成功。

“穿著吧。”鄒百辰溫柔地幫忙擦掉指尖的血跡,整理好情緒後才接著開口,“真是嚇到我了。”

展晗笑笑,語氣中帶著幾分哄意:“是你和我說的,抗爭也是一種交涉手段。我和你有什麽區別嗎?”

鄒百辰被他不假思索的答話氣笑:“不分彼此又不是說這種事,以後遇到類似情況你能不能……”

“那就以後再說。”展晗的餘光瞥向周身影綽的人,忽然壓輕聲音,“就算因為正當防衛進了一次公安局,應該也可以過公大的政審吧?”

“昂?”鄒百辰一頓,沒有立時反應過來。

“之前不是很好奇我的高考志願嗎?我已經告訴你了。”展晗笑笑,邁步登上了剛停到巷子口的警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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