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非常難懂的物種，你不知道他們有多脆弱，但你同樣也不知道他們能有多堅強。凱爾喜歡這位女士，在飛機上的短暫會面曾給他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在他的記憶裏，辛迪萊賽爾是一位教養良好，幽默睿智的女性，同時還很善良熱情。她身上帶著一種優渥生活所培養出的純良氣質，卻也沒有上流社會那種骨子裏的高人一等。萊賽爾女士給人的感覺就像一朵嬌柔的花朵，不算什麽太名貴的品種，卻始終在細心呵護下成長。凱爾沒法想象這樣的女士要如何在地獄中求生，他因此難過不已。

而布魯斯拒絕自己去見這位女士——凱爾現在已經知道這是黑暗騎士獨有的溫柔。不管從哪個方面來看，他們要去做的都是一件非常殘忍的事情，簡直就像是把手指伸進別人已經血肉模糊的傷口裏再攪上那麽一把。在沒有選擇的情況下，布魯斯無疑認為超人比起蝙蝠俠是個更合適的人選，至少超人從外表上不會給那位可憐的女士造成二次精神傷害。在這點上他出人意料的固執，凱爾無法說服他，因為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萊賽爾女士需要的究竟是什麽，雖然她曾在克拉克面前盛讚蝙蝠俠。

最後他還是屈服了。

戈登像是徹底豁出去了，他甚至沒有多問一個字就給了他們許可。半夜兩點去拜訪一位幸存者聽上去荒誕不羈，但即使是超人也不認為有人能在這種噩夢中安然入睡。

而在看到辛迪萊賽爾的第一眼，超人就知道他和布魯斯都錯了。眼前這個女人看上去像是死了——她的頭發枯幹的像是鐵絲，皮膚冷硬的如同鉆石，整個人沒有熱度，渾身上下都帶著死亡前來拜訪的痕跡。她已經不似常人，至少不是克拉克在飛機上遇見的那位女士，沒有那個正常的女人會在遭受這樣的無妄之災之後還能保持住這份石雕般的堅不可摧。但她看上去又很正常，凱爾可以看見她燃燒的靈魂，這沈僵的皮囊之上嵌著一雙狂熱的眼睛，那是讓人毛骨悚然的仇恨、兇狠和無所畏懼，她迫不及待地想把導致這一切悲劇的罪魁禍首拖下地獄給她的家人陪葬，即使自己會被鎖在山崖上日日受啄食心肝之苦也在所不惜。

這一刻凱爾像個凡人一樣感覺挫敗，他知道自己幫不了她。更重要的是，他從沒像現在一樣意識到對於哥譚來說，自己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外人。這個城市有自己的生存法則，縱然超人可以毀天滅地，卻無法抹去漫長歲月裏沈澱下來的遺跡。辛迪萊賽爾亟待被拯救，超人對於她卻只是一個高高在上的虛幻，一塵不染，帶著教條一般的微笑俯瞰人間疾苦。唯有蝙蝠俠才能不顧水火加身，邁過泥濘的沼澤，斬斷尖利的荊棘，在重重毒瘴中準確的拉住她的手。

那麽她在看見蝙蝠俠之後的崩潰也就無可指摘。靈魂永無極限，可最大的痛苦往往不在是被壓迫到命懸一線時出現，而是於死裏逃生之後突然來襲。蝙蝠俠現身並非壓垮辛迪萊賽爾的最後一根稻草，反而卸掉了她所有的負擔和責任，於是所有死撐著的冷定和孤漠都在一瞬間垮塌，所有被強行鎖住的感情都爭先恐後地奔出她瘦小的身體，甚至連她茍延殘喘的生命都隨著這無法阻擋的洪流一起流逝——因為當她終於止住哭泣，鎮定地面對凱爾和布魯斯時，她看上去跟十五分鐘之前的那個女人完全不同，現在他們面前的萊賽爾女士既蒼老又頹廢，案發到現在被定格的幾個小時的時光仿佛突然在她身上加速了幾千倍，在一眨眼之間就奪走了她的大半生氣。

可是這憔悴的女人語氣堅定的好似磐石，她以一個普通人最大的勇氣，目光如炬地盯著蝙蝠俠：“我知道你為什麽而來。”

蝙蝠俠沈默的就像一縷趁夜而來的幽魂，片刻之後他開口，連聲音都跟鬼魅別無二致：“我們需要知道今天都發生了什麽。”

就算她看上去英勇無懼，但在提及這個話題的時候，辛迪萊賽爾還是狠狠地打了個顫。這位堅強的女士很快就穩定了情緒，而超人看見她的手在微微發抖：“事實上，我知道的並不比你們更多。”

她停頓了片刻來盡力回憶，接著她說：“今天上午魯迪有足球賽，他說他這場能首發，希望我和凱文能去給他加油，所以我們就去了。”

蝙蝠俠出聲詢問：“沒有異常？”

萊賽爾女士閉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了幾次，然後她睜開眼睛，搖搖頭：“沒有，至少我看不出來。”

蝙蝠俠顯然沒有打斷她的意思，所以她又繼續講下去：“這場比賽魯迪他們贏了，他很高興，凱文也很高興，回去的路上他還答應魯迪下午帶他去買條哥譚騎士隊這個賽季的新圍巾。我們在陽石路上的土耳其烤肉館裏吃了午餐，魯迪喜歡那裏，每次他有高興的事就會去這家店慶祝。我……我感覺不出今天的餐點跟以往有什麽不同。”

她哽住了，片刻後重新開口，超人聽見她帶著濃厚的鼻音，想必接下來就是讓她最痛苦的回憶：“然後我們回家……我剛進門就接到沃勒太太的電話，她說她的車在43號公路上拋錨了，問我能不能先去把她接回來。我答應了她，之後我就出門，凱文和魯迪還讓我路上小心……哦！”她說不下去了，大滴大滴的眼淚從那雙黯淡的眼睛裏滲出來，她把臉埋進雙手中小聲哭泣起來。

凱爾很想知道布魯斯是不是跟他一樣內疚。他們在做一件對的事情，代價卻是一個妻子、一位母親的痛徹心扉，更讓人慚愧的是，他現在還沒有任何頭緒，他不知道布魯斯是不是也一樣。

他忍不住去看蝙蝠俠，布魯斯從進來到現在甚至沒有換過姿勢，他就像一尊無動於衷的雕塑，冷面冷心，淡漠無情，偏偏他的手又在抖，抖得那麽矜持和含蓄，人類的眼睛幾乎看不見，像是以極強的自制力強行壓下了身體的反應。以至於在那一刻，凱爾幾乎不可抑制地想上去握住那雙在冰冷的黑色皮革包裹下，卻始終溫暖的好像捧著一朵火焰的手。

但是蝙蝠俠在這時候開口了，他的聲音罕見地帶著遲疑，聽上去居然沒那麽冷漠了：“還有一個相關的案件我們必須向你求證，女士。”

出人意料地，正抽泣著的辛迪萊賽爾猛地擡起頭，她仍含著眼淚的眼睛瞬間就充滿了憤怒和恨意，又快又急地說出了一個名字：“莉莉絲，是不是？”

這樣的反應讓超人和蝙蝠俠都吃了一驚，他們當中沒有一個預料到面前這滿臉淚痕的女人敏銳如斯，凱爾看見布魯斯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探了探，他說：“是的，蒙塔古女士告訴了您什麽？”

他的問題讓辛迪萊賽爾一下子從沙發上站起來，“惡魔。”她咬牙切齒地說：“莉莉絲說他們制造了惡魔。”

這次連凱爾都忍不住握緊了拳頭，他唐突地開口，語氣中盡是訝然，而布魯斯竟然沒有出聲反對：“惡魔？”

“是的。”萊賽爾女士慢慢地說，正回憶著當時的情景：“莉莉絲上個星期給我發了郵件，我們約在一家咖啡館見面。我一開始以為她終於準備接受她男朋友的求婚，可是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不是，她看上去憂心忡忡，臉色差得像是三天沒睡覺。之後她開始跟我談她的工作我就知道不正常——她之前從不說這個。我只聽說她在公司的研發部門工作，保密的那種，好像有一個很重要的項目在她手上運作。但我總覺得研發部有什麽地方不對：公司的財報都從我手上走，把超過三分之一的營業利潤都投到其中一個項目上無論如何都太過冒險了，結果那天莉莉絲告訴我這個我懷疑了很久的項目就是由她負責的。”

說到這裏她皺了皺眉頭，看上去正盡全力思索她們的對話：“他們在做一個細胞方面的新產品，研究已經取得了一定進展。他們培育了一種新型的病毒來試驗，它有用，但是有很可怕的副作用，尤其是對肌肉和大腦，所有接受活體實驗的動物在達到了他們想要的效果之後很快就都死了。接下來她就說了很多模糊不清的話，包括很多的專業詞匯，聽上去很像胡言亂語，我都被她嚇壞了……然後她突然就跟我說了這個詞——惡魔。她說他們現在正在做的事情是褻瀆神明，他們在摧毀上天的造物，他們親手制造了怪物……很多這樣的話。說到最後她幾乎就要崩潰了，她哭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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