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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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諸伏景光來說, 他的經歷實在是魔幻。

他的記憶來停留在自己搶過了萊伊的槍,抵在胸口,灼熱的火舌攜帶著鋼鐵擊破他的生命, 然後,他的意識陷入了溫暖的黑暗中。

在黑暗裏浮浮沈沈不知歲月, 幾乎連記憶都被沖刷消失。

這種感覺他很熟悉, 他還年少時,親眼目睹了父母的死去, 那時候的他也因為創傷應激綜合征而造成了記憶混亂缺失的現象。

這兩種感覺相似卻又不同, 死去之後, 他像是浸泡在溫熱的幽深湖水中,被溫熱如同母親身體的湖水覆蓋身體,水流沖刷著他, 似乎要將他沖刷得幹幹凈凈,洗凈靈魂後,變成一個完全不同的個體。

但他總是不甘的。

然後, 他被融化的雪水兜頭罩下,自黑色的溫熱夢境裏醒來, 發現自己的身體縮小, 四肢著地,被一群金毛幼犬拱在其中, 變為了其中的一員。

這裏似乎還是在霓虹境內,在他恢覆了意識的同時,見到了一個堪稱巨人的年輕男人,站在實木門邊, 似乎正準備出門,語帶笑意地說著道別的話語。

而他正跟著幼犬們擠在門邊, 一副想跟他一起出去的樣子。

景光有些遲鈍地反應過來,不是面前的年輕男人是巨人,而是他的身體變小了。

年輕的男人有著一頭黑色的卷發,不期然讓景光的腦海裏出現了一個名字——松田陣平。

他花了好幾秒才將陣平的樣子想起來,記憶是在慢慢地,慢慢地覆蘇,他的腦子感覺空空蕩蕩的。

然後,那個年輕男人彎下腰,挨個摸了摸幼犬們的腦袋,也包括了他,溫柔的觸感自頭頂傳來,景光楞了楞,但是這具身體已經自發做出了回應,他感覺自己身體上多出了一個奇怪的部位,正在背後瘋狂地螺旋轉動著。

他猛地回頭,看到自己的尾巴正在瘋狂地擺動,他試圖控制住那個他從未擁有過的部位,但是尾巴像是寄生在他身上的另一個生命一樣,完全不受他的控制。

這讓他感到了一絲羞赧,雖然不知道為什麽變成了一只金毛幼犬,但是他畢竟是一個人類,甩尾巴這種事做出來總是讓人羞恥。

然後從門外傳出了一個低啞的女聲,聽起來有些強自壓抑地不耐煩:“別磨磨蹭蹭的,你不是還要去買三明治嗎?小店長。”

被稱作小店長的男人臉上露出無奈的笑意,站直了身體,又伸出手,伸向了景光的右邊,他順著小店長的手轉過頭,那雙上挑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或許因為對方一直沈默寡言,蹲坐在那裏像是一座沈默的山巒的緣故,景光一開始並沒有發現對方的存在,直到小店長的手落在了那只黑色巨犬的頭頂,輕輕地揉了揉,然後那只大得離譜,對於景光來說簡直像是奧特曼之於人類似的黑色巨犬,從喉嚨裏發出了雷鳴一般的撒嬌聲。

“好啦,我有事需要出門一趟,阿伏好好看家哦~”黑色卷發的年輕男人微笑哄勸著巨大的黑色高加索犬。

景光發現小店長的身上還纏著幾只小動物,有一只倉鼠,一只松鼠,和一只鸚鵡。

這樣的組合,這位小店長的店,很明顯就是一間寵物店了,而他現在身處其中,成為了店內的一員。

倉鼠和松鼠讓他莫名覺得有些眼熟,但是他腦袋空空,想不起來為什麽眼熟。

但能夠感到眼熟總是好事,這證明他很有可能還是待在自己原來的世界,甚至是自己生前所在地不遠的地方。

景光擡起頭,呆呆地看著小店長,然後,蹲在小店長頭上的小倉鼠看了他一眼,那雙墨綠色的眸子閃爍著寒光,雖然很快移開了視線,卻讓景光的身體整個凍住了。

好熟悉……好……可怕。

小店長關門走了出去,而那只叫做阿伏的巨犬原地趴了下來,雖然小店長出門的時候讓它好好看家,但是它似乎並沒有照看店中幼犬的打算,閉上眼睛就開始補眠。

景光還僵在原地,久久無法從那只倉鼠的震懾中回過神來,他似乎並不是被一只倉鼠嚇到了,而是被一種代表的意象,一種符號。似乎這只倉鼠身上有著什麽象征意義,而他對此感到懼怕。

但是這樣的聯想又很荒謬,景光努力地回憶,試圖將自己堆積在大腦底層層層疊疊的回憶全部拎起來拍幹凈,再分門別類地貼滿記憶宮殿。

但是這並不容易,他的大腦空空,無論如何也無法從回憶的巖層裏提煉出一只小倉鼠的模樣。

或許是他弄錯了吧。

然後,景光突然意識到,當小店長從房子裏離開後,店內似乎只有他一個人類了。

這麽說並不嚴謹,他現在並不是人類的模樣,而是成了一只金毛幼犬。

想到這裏,景光並沒有感覺到什麽憤懣之類的情緒,相反,他的心裏充滿了感激。

他是已經死去的幽靈,能夠再一次觸摸這個世界,於他而言已經是奇跡中的奇跡了,他不敢再奢求太多。

但是,他還是忍不住在心裏想這個但是。

但是,如果他所在的世界,還是他曾經的那一個,那該有多好啊。

他還有很多想要做的事,他還有很多想要見的人。

可惜他的腦袋空空,需要慢慢等待沈積的記憶翻湧而上,如同光明驅散黑暗一般,將他的不安與茫然驅散開,將充實的回憶填充進去。

但是無論他想做什麽,首先需要做的事情,就是熟悉自己的這具身體。

兩只腳走路和四只腳走路的區別實在是差很遠,他搖晃著走了幾步,然後啪嘰一下摔倒在地上。

其他的金毛幼犬以為他在玩鬧,一只只都興奮地朝他沖過來,把他拱得東倒西歪,半天爬不起來。

景光也不洩氣,他趴在地上耐心地觀察著其餘幼犬走路的模樣,然後開始模仿,很快就可以慢慢行走了,再過了一會兒,他就可以小跑了。

他的學習能力從來就不弱。

只是,他總覺得店內似乎有什麽東西正在看著他,用一種審視的視線。

他本來以為是那只叫做阿伏的超巨大黑犬,但是在那樣的視線如芒在背時,他發現阿伏的眼睛始終沒有睜開。

景光小跑著跑到了桌邊,這個位置正好位於墻角,他鉆進桌子與墻角的縫隙裏,這樣一來,他的身體兩面被墻壁擋住,一面被桌子擋住,唯有正面暴露在店內。

他藏在這個昏暗的角落裏,這樣一來,如果有什麽東西在窺探他的話,他就可以確認那個視線的來源。

而那道視線也確實一直凝聚在他的身上,即使他躲在角落,也無法擺脫那種被人緊緊盯著的感覺。

景光環視了一圈店內,奇怪的是他卻沒有發現視線的來源。

這很不對勁,景光非常信賴自己的直覺,他絕不會感應錯,一定有什麽東西在窺視著他。

只是現在是白天,他雖然待在角落裏,但是這個角落上方還開了燈,不應該這麽暗吧。

他突然想到了什麽,緩緩擡起頭,朝上方看去。

從他藏身的桌邊探出了一個腦袋,因為背對著燈光,景光只能看出一個大致的輪廓,是貓。

那只貓不知道趴在桌子上看了他多久,景光瞇起了眼睛,看到了那只貓因為背光而擴大的黑色瞳孔。

當小動物的瞳孔變圓時,它總是顯得無害的。

是只白色的金吉拉。

景光對此有印象,店裏有很多這樣的金吉拉,具體有多少只他也不太清楚,因為貓跟狗不一樣,即使只是一群幼貓,似乎也沾染上了那種飛檐走壁的本領,一個個將自己藏在高處。

景光腦海裏飛快地閃過了一些記憶,他看不清楚,但也並不驚慌,他總會慢慢想起來的。

只是記憶裏,似乎也有這麽一個人,喜歡趴在高處,脾氣暴躁,像一只張牙舞爪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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