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靈山死了，至少靈魂是和軀體分離了，不過，離去的是屬於玉菩提的部分。那麽玉菩提是否死了？唔，這個問題有如詢問悉達多的去處一樣，也許，他成為了佛理或者佛家故事裏的一部分，微末信仰幻化的光，點點，皆有他們的痕跡。也許苦境佛經的故事裏，會慢慢出現一個名字——沐靈山。朝拜的人，會恍惚看見，一個充滿靈氣有祥和的影。那是他們的佛，他們的救贖。

那麽，在那個軀體裏的，另一位主人呢。就算被忽悠得被壓制深藏，他也從未消失不見，就算現在，骨碎，氣息斷，他依然在這具軀體的某個角落，枕著手臂，做著有狩獵游戲的美夢。

在夢裏，他回到了小時候，很小很小的時候。殺人狩獵還不懂得，無憂無慮的精怪，孤獨，好奇，還很調皮。

“該死的山猴子，又偷我家包谷。”舉著掃把在後面追著跑的是村子裏的大媽。小山鬼咧了咧嘴，還不會說話的他只覺得有趣。

後來，東家少只雞，西家少片瓦，或者誰家小妹妹又被山怪嚇哭。都是他的傑作。一開始，很有趣，可是慢慢的，他也會寂寞。

只是常常做壞事小孩，誰又會相信浪子回頭呢？更何況，還是山裏的妖怪。

有一天，他抱著所有他偷的東西，放到村口，低著頭，看著腳尖，偷偷看著村民，心裏想著把東西還給大家，大家就會原諒。捂著肚子，聽著肚子抗議的咕咕叫，有些窘迫的嘟囔：“別叫了，我不想被討厭啦。”

村民們警惕的看著小小的，怪模怪樣的妖怪，有的手裏拿著鋤頭，有的手裏拿著鐮刀，甚至小孩，手裏也抱著他們能搬得動的石頭。聽著山鬼發出的奇怪語言，以為是山裏妖怪的詛咒。有嚇哭的小孩，有嚇得落荒而逃的女人，還有掏出符咒，念念有詞的道士，原來，村裏的大戶請來了得道高人，村民們瞧見都舒了一口氣，直誇大戶人家心腸好。

瞧見那個穿著黃褂子的人，小山鬼一臉迷糊。茫然眨了眨眼。覺得腦袋上有點癢，卻原來是頭上的犄角開始長了。他向前一步，對著村民們咧了咧嘴：“不要怕，我不會再偷東西了。我把東西還給你們。”抱起偷來的東西，步履蹣跚。

有個五歲的小孩問他母親：“他是不是來還東西，和我們交朋友的呀？”

孩子的母親連忙捂住他的嘴：“笨崽子，他是妖怪，吃人的，村子裏死的人都是被他把魂勾去的，再說，他哪裏只偷了那點東西哦。”

若是小山鬼聽得懂，他一定會委屈反駁：“這些是全部了，被吃掉的他都去地裏摘來，去林子裏抓來補齊了。”

單純的山精哪裏曉得菜地裏也是偷，又哪裏曉得一旦有誰可以背下罪名，所有的罪，不論是不是他真的犯下，都得他來背。

“咚”是一個小孩手上的石頭不小心扔進了水了，村民們先是一驚，然後像是奏響了沖鋒號角，一個個爭先恐後的扔石頭，扔菜葉，把鋤頭舉得好好，生怕他會沖過來。

後來呢，後來，村民們勝利了。

因為在他們眼中可怕的山怪居然就那麽呆呆的站在那讓他們扔，讓他們打。大人們舉著鋤頭慢慢靠近，他也沒有反應。紅色的眼睛水汪汪的，睜得大大，無辜的看著他們，他們也無動於衷。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沒什麽值得同情的。

可憐的小山鬼，滿腦袋的為什麽，他想不通，這些人為什麽要這樣對他，為什麽要這樣子看著他？

那個樵夫，上次迷路的時候不是自己把他送回去的嗎？

那個小孩，被蛇咬了，還是自己幫他把毒吸出來。

還有那個女人，他把偷來的瓦都鋪在了她家屋頂上，因為她太窮，上次下雨，凍得快死了。

還有，他，她，它……

最後，在鐮刀砍過來的一瞬間，他還是害怕了，傷痕累累，落荒而逃。留下一地他很珍惜的食物和玩具，被村民們踩碎，踩得不見原貌。

臟兮兮回到蕭山，他哭了，第一次也最後一次。

他開始沈睡，餓著肚子，沈沈睡去，不受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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