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主，全解決掉了。”

男子的聲音傳來，千夏此刻心緒早已打亂，顧不得些許只能求救道：“救救他，求求你們救救他！”她背對著一行人，看不見他們的樣貌，不知道他們的人數，只是帶著哭腔，一聲聲喚著。

下意識想到，能在如此短的時間盡數消滅掉悠王的手下，此人絕非等閑。此刻雖是敵我未辨，但情急之下，但求其人能救長歌一命。

“女人，你好大的膽子。”粗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男子下馬，一步一步向千夏走近，雖是一句怒言，卻生生帶著一些調笑的意味，此人並沒有惡意，千夏卻不能不防。如若長歌再受到一丁半點的攻擊，就真的無力回天了。於是千夏盡量輕的以一個詭異的姿勢轉身，將長歌擋在她的身後，她單薄的身姿忽然展現在男子的面前，男子一楞。

長歌的血順著她的脖頸流下來，汗水混合著血水，一張臉像小花貓一樣臟兮兮的，可是她的眼神清亮，此刻充斥著防備和淡漠的疏離，而更多的是無助，是請求，是迫於無奈下的謙卑。那一瞬間的驚鴻一瞥，男子停下腳步，布滿絡腮胡子有些兇神惡煞模樣的臉上，忽然浮現出一絲敬佩。

她的臨危不亂，她的不屈頑強，她的驚世容顏，她的傲骨澈眸……

在男子楞神的空檔，千夏輕輕放下已經昏厥失去意識的長歌，動作輕柔，眸光帶淚，然後雙膝跪地，重重給男子磕了一個頭。

“英雄，求你救救他！”依舊是那番請求的話語，不卑不亢，沒有委屈的抽噎，沒有不甘心的哼氣，只是請求，求你救救他！

千夏從未如此對誰行大禮，自幼父母雙亡，家道中落，卻幸有沐苼扶持，衣食無憂，如今為了長歌，卻委身下跪，在一個陌生的男子面前。

“來人，擡走，請大夫來診治！”

“是，寨主。”

男子雖是絡腮滿面，眼睛裏卻無半點渾濁，烏亮澄澈，仿如一泓甘泉。身高馬大，極為健碩，麻布衣加身，頗有一種放浪不羈的架勢。

他收到自己兄長沈暮巖的傳信，連夜趕來，先是為兄報仇，而後又見老三持弓咄咄逼人，於是一箭射之，如今在這裏發現了兩人，頗有一番玩味的心態。

千夏見長歌被面前的男子差人救治，心下舒了一口氣，指甲因為陷入泥土深處，有些血肉模糊，十指現在鉆心的疼痛。又因老三那一箭用力極猛，穿長歌左肩後洞穿過來，在千夏的左肩也留下半寸的血洞，待她放松下來，忽然疼痛起來。千夏皺眉癱軟在地上，再也沒有力氣做什麽抗爭，眼神依舊不舍的看向長歌被擡走的方向，唇邊依稀浮現一抹笑意。

“餵，女人，你的命和那男人的命都是我救的，我可沒允許你就這麽昏死！”男子蹲下身，用生繭的手拍了拍千夏的臉，千夏努力睜開眼看著他，他又說道：“模樣不錯，性子又倔，我喜歡！和我寨子裏那些娘們不一樣，跟老子走吧，有肉吃！你別瞪我啊，你這女人一定是太開心了！沒事，我不嫌棄你身材不太好生養，走吧！”然後不由分說擡起千夏，千夏本想噴他一臉血沫的，卻無奈身體已然動不得，只能沈沈昏了過去。

臨昏過去也不安生，聽見男子粗獷的嚎了句：“給老子照顧好第二十三房小妾！”

吐血……

如果千夏此時沒有受傷，還有力氣叫嚷亂動，並且知道那自稱“老子”狂妄至極的家夥叫沈暮帆的話，她一定不會閑著，問候他祖宗十八輩！不行！二十三輩！順便說：“沈暮帆去你的第二十三房小妾！”

☆、032 晴天霹靂

當鐘世煊策馬疾馳而來，等待他的卻是人去樓空。他仔細看著地面被人新翻出的土地蓋著的痕跡，隱約可見下面渾濁的紅色。

殺戮。做事幹凈利落，不留痕跡。

當下心頭一寒，她可安好？

“王爺，是遼雄寨的人。”身旁侍從在很遠的地方找到一根箭，馬上拿了過來。

鐘世煊斜眼看了看侍從舉高的單側羽毛箭，心下也放松了些許。遼雄寨寨主沈暮帆的兄長沈暮巖是自己的死士，定是當日放出消息給他前來營救的。那麽就算他不是自己的人，也斷然不會傷害煊王珍視的人。

“備好禮相送，本王要去遼雄寨。”鐘世煊於馬上微微一笑，風姿卓然，俊朗不凡。雖跋山涉水而來，一身煙塵，可是那一笑間卻仿佛千樹萬樹的花開，風華萬千。

——

西北地，謙王府。

鐘世謙拿著手中的捷報，抿唇淺笑，眼睛看向窗外的藍天白雲，神情落寞。

呈上捷報的候在鐘世謙身邊，謙王的聲音自他的頭頂傳來，聲音輕輕如呢喃：“她……她還好嗎？”這一句似問似自言自語的話語傳入他的耳中，他不知道該不該接話，該不該回答。踟躕間，鐘世謙已經揮了揮手，示意他下去吧。

謙王就保持著望著天空的姿勢坐了許久，心下反覆默念著的也有了答案：

後悔嗎？

不後悔，不後悔。不，後悔。

鐘世謙閉上眼，重新睜開時已然恢覆了清明，不再是剛才那番覆雜的模樣。一抹無奈的笑容爬上他的面容，終是不會有了。裊裊琴音，淺淺笑意，她的清香，她的倔強，她獨有的特有的那一抹清冷，都不再有了。

他只能看著她，一步，兩步，三步……離開他，離開，他。越走越遠。

心，這個吃裏扒外的東西……還是會痛呢，呵。

——

千夏一睜眼，第一件事便是要坐起來，猛的一個起身，吃痛的皺緊了眉毛。沖入腦海的第一個想法是：救長歌！

好像被救了……長呼一口氣。

第二個想法：身在何處？

環顧四周，簡單的屋舍，梳妝臺，桌椅卻一應俱全，雖不及謙王府沐府十裏紅妝等地敞亮氣派，但是卻有一種久違的溫馨的感覺：幹凈，通透。陽光暖暖的從窗子照進來，窗臺上放著新采的含苞花朵，清香宜人。

千夏低頭看了看自己包裹著白色繃帶的肩膀，手臂上的擦傷和手指斷裂的指甲都被包紮好，不禁想起自己臨昏倒前，那個滿面絡腮胡子的家夥說讓自己做他第……第二十三房小妾！撇了撇嘴，正要起身，忽然一個不留神，碰掉了床邊的一個瓷碗，脆響聲起，便引起屋外人的註意。

“女人，你醒了。”

千夏擡頭，入目的是一張布滿絡腮胡子的臉，基本看不清楚容貌，那一雙眼睛卻烏黑發亮。沈暮帆驚喜的模樣，看那架勢似乎想要撲過去給千夏個擁抱。

“你能不能把你那滿臉胡子刮刮？”也許是他毫無防備的眼神，也也許是當日情急之下的救助之恩，千夏對他的感覺，仿佛多年的舊友重逢，毫無芥蒂。此刻說出這句話來，輕松自在，就好像閑談話語時，簡單的問候一般自然。

沈暮帆冷哼一聲，鼻孔一出氣，胡子就齊齊動了一下，千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老子喜歡，這叫爺們！你這女人懂什麽呀？”沈暮帆賭氣一般，拉過一張椅子，一屁股坐上去，雙手環胸在那邊吹胡子瞪眼。

其實是滿心疑惑的，譬如說，你為什麽會在那樣緊要危急的時候出現？譬如說，你是誰的人？譬如說，這裏是哪裏，你又是什麽身份？譬如說，你為什麽要救我們？

可是在見到這個粗獷豪邁的男子沈暮帆時候，千夏卻忽然什麽都沒有問，只是淡淡笑著。

“那小白臉兒清醒後就要往這邊跑，倔的像頭驢！老子無意中沖他嚷了句你這女人在睡覺，他就消停了。”沈暮帆挑眉看著千夏，嘿嘿一笑，等著千夏解釋她和長歌的關系。千夏沒理他，下意識的問了句：“他的傷……沒什麽事吧？”

“沒事，男人嘛，斷胳膊斷腿常事兒。他也算條漢子，就是長得清秀，我還以為他是個姑娘嘞！”沈暮帆說完，回頭看向千夏，卻看見千夏紅了眼睛，從床上撲下來問道：“什麽？斷胳膊斷腿？怎麽回事？”

千夏的眼睛仿佛著了火一般，眼神卻是一片冰涼，雖是夏日酷暑，沈暮帆也不禁打了個寒顫。

“呃……嗯，他的左胳膊和右腿……廢了……”

☆、033 孰是孰非

“千夏？千夏？”

意識逐漸清醒，千夏的耳邊是一聲聲呼喚，輕柔冰涼的聲音仿如一泓甘泉。千夏努力睜開雙眼，卻覺得喉嚨裏溢出腥甜，緊皺起眉毛，眼睛痛苦的閉上，肩膀的疼痛陣陣傳來……

肩膀……唔……長歌……

“千夏，可是醒了？”

入目，一張毫無血色的絕美又精致的臉，那是屬於長歌的。長歌的面部依然沒有任何表情，只是眉微蹙，眼神焦急。千夏的眼淚措不及防流下來，她看向長歌左臂，心裏一驚，再向長歌的右腿看去，左臂和右腿都是那般僵硬，像是提線木偶的斷臂。她的心痛得無以覆加，縱是有千言萬語也只能無語。

長歌看上去比她精神還差，他的身體沒有好，卻在聽到千夏又昏倒了急忙趕來。她被誰醫治他都不放心，事必親躬。因為身子虛弱，照顧千夏時，沒有愈合好的傷口此刻又滲出血來。

“對不起，對不起……長歌，你何苦為了我……為了我如此這般苦了自己？”千夏邊哭邊說，哽咽的語氣，愧疚的話語，長歌連忙用右手捂住千夏的嘴，阻擋住她還要繼續說出責怪自己的話語。

“是我該道歉的，我沒有保護好你。”

長歌淡淡一笑，唇邊的弧度帶著一種歉意，但是更多的卻是一種安慰。仿佛在說：沒事的，我沒事。

我的傷是因護你而有，我每次看見那傷口都能想到你，我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訴自己，你已如血肉註入我的身體：動一發，而必牽全身之痛。這，是我唯一可以用來深愛你的方式。

千夏的眼睛紅紅的，布滿血絲，這幾日顛簸流離，讓她憔悴的不成樣子，如今又因為長歌的傷而痛苦萬千，心中郁結，喉頭腥甜，一口血竟然就這樣吐了出來。千夏眼中的心痛刺得長歌更加痛苦。

猶記得，初遇。滄海長歌屋前，兩人淡漠的神情。一個是醫者，一個擔心著鐘世謙的傷。從最開始他的冰冷，直到慢慢不知怎的，目光不由自主停駐在她的身上。這期間林林總總，拼湊出心中那一直殘缺的某一部分情感。

戰場幕後，她指點用兵；琴臺前，她一曲婉轉；馬車上，她嬉笑孩子氣的模樣；西北地，她和他對詩的場景；屋舍內，她烏發盡散望著花樹發呆的粲然一笑……心裏何時記掛這樣多，她的笑臉又是何時出現在他的腦海裏。

長歌輕輕撫了撫千夏的臉，柔聲說：“其實我很想對你笑，最真誠無雜質的笑。可是千夏，我不能。我永遠只能是你說的沒有表情的雪人，我的臉中了毒，我做不出任何表情。千夏，我不怪也不怨，我心甘情願。”

千夏把頭埋在被子裏，長歌聽著她嚶嚶的哭聲，他只是靜靜坐著，任她發洩。

沈暮帆進來的時候，看見千夏一張小臉上滿是淚痕，嘴角有血跡，眼睛紅紅的，心裏一沈，怒火噌就上來了。快步走到床邊嚷了句：“女人，你怎麽哭了？這娘娘腔對你做了什麽？”

被稱之為娘娘腔的長歌，斜眼看了一眼沈暮帆，看在他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份上，沒有理會。千夏還是楞楞的，眼淚不由自主在落著。沈暮帆見誰都不理他，跺了下腳，憤憤地說：“外面有人找你，他對我們沈家有恩……”

言下之意是我不得不將他帶來，無論你想不想見，也要見。

千夏沒有說話，長歌問：“是誰？”

“戰神火煊王，鐘世煊。”

千夏閉上眼，終於，還是到了要面對的那一刻。

戰神火煊王，火煊。木生火，沐苼火，沐苼。

相知相伴十年，他知曉她的恨，她明白他的願。她從不曾向他隱瞞自己任何的心事，他卻明知她恨鐘家人，卻還是留在她的身邊。

有些事情，想明白難過，真正面對的時候……是死一般的絕望。

☆、034 心痛至極

他一身風塵，卻還是俊朗無雙的蹁躚少年郎。如日中天，耀眼奪目，讓人移不開視線。他還是那般出色，那般不凡。那些全部屬於沐苼的音容笑貌現在盡數換了名字，眼前這個男子，不是那個溫柔癡心的沐苼，他是懷著一腔熱血的帝都皇子，他是戰神，是不敗神話，是火煊王鐘世煊！

“天夏，我來遲了。”

他溫柔的語氣，劍眉星目，關懷備至的眼神，如潑墨一般的發，英氣逼人的俊朗分明還是那個陪伴她十年的人啊。可是為何再相見，他搖身一變變成自己日日恨夜夜愁的仇敵？

他曾對她說，要一路南下探尋柴米油鹽市場，一別半年有餘，原來是掛帥出征平戰亂。

他曾對她說，要去北部買地，一別一年，原來是領兵出塞大戰。

他曾對她說，要尋便煙雨南岸為她做錦衣、買螺子黛、配金銀首飾，一別三月，原來是出使西域收覆失地。

他一直對她照顧有加，聽說她要去前線，他卻沒說要陪伴她，原來他與悠王同去南兆，只為虜獲楚晴公主芳心。

那些曾經擲地有聲的朗朗誓言，忽然都句句化為欺騙，如利刃，刀刀劃在胸口，鮮血直流，偏偏看不見傷口。

他是戰功顯赫，手腕獨到的戰神火煊王。可他亦是那個救她於水火，照顧陪伴她十載春秋的沐苼！

她心中五味陳雜，不知該如何言語。

謙王府內，鐘世謙桌上一角，白紙黑字寫道：煊王，母妃沐氏，獨號苼。她哪出來仔細看，才發覺那些沐苼借故辭別她的時光剛好吻合戰神煊王的功績。

她忽然就明白了些事情，雖明知鐘世謙故意為之，但不可否認她還是情願中了圈套。她失落，她蜷縮在自己的空間不願見任何人，她想回到帝都，回到十裏紅妝，想否認一切。她忽然懦弱的害怕，怕那個人站在自己面前，一身戎裝，滿身殺氣，他淡漠的說：“我不只是沐苼，我還是煊王鐘世煊。”她縮回自己的殼，像一只笨拙的蝸牛。並不是長歌所想，以為她是因曦雲郡主的死而怪責鐘世謙，僅僅只是因為她已然明白鐘世謙的意圖。

她可以自投羅網，可以滿身是傷，可以傷痕累累，因為她一直知道——在帝都，那裏有個沐苼在等她，為她療傷，為她綰發，為她畫眉。

只是這一路顛簸，她沒有考慮到到長歌的情深，謙王的絕情，悠王與煊王的利害關系。她一心只有一個念頭，她要回帝都，她要找她的沐苼。可是如今，自己的確滿身傷痕，還連累長歌殘廢，而終於等來的這個人，這個人……鐘世煊。

奈何所有的開端都帶著一絲甘甜，偏偏過程和結局不盡人意到讓人扼腕。

千夏閉著眼，不去看鐘世煊，慘白的面容，淚水滑落。鐘世煊沖長歌點了點頭，沈默著轉過身走了出去。

看到她還算安好，也不枉此行。

可是似乎，自己才是傷他最重的那一個。

鐘世煊嘆了口氣，俊美微斂，神情凝重。心中默想：鐘世悠，鐘世謙，這筆賬，我記下了。

長歌將手搭在千夏的手上，輕輕拍了拍，千夏睜開眼，淚眼朦朧的看著長歌。

“我以前從不知道我因何行醫，只是遇見你之後，我才懂，那種看見自己所珍視的人受傷疼痛時自己無能為力的感覺有多蒼白。我能醫治你的外傷，可是千夏，你的心……卻已然千瘡百孔。”

千夏低沈的說：“長歌，我恨他，我恨他們。”

長歌抿了抿嘴唇，似乎是想輕笑安慰她，無奈自幼便中了這沒有表情的毒，只能用抿嘴代替。他知曉她的心痛，她的無奈，她的痛苦，可是……這世間沒有任何感覺可以感同身受。

鐘世煊仰頭望天，淡漠道：“恨我也好，起碼是和愛對立的感情，倘若不恨，豈不是陌路一個。”說完，無奈的一笑，他的天夏，可否還會對他笑顏如花？

☆、035 事態之姿

南兆國，喧鬧過後，只剩下淡淡地平靜，顯得有些寂寞。寂寞的不是風景，正是那看風景發呆的人。

楚晴公主一身藍衣斜靠在橋邊，輕柔的微風拂過她的頭發，飄揚的樣子顯得她身影單薄。她的眼神空洞，滿心滿腦都是當日他決絕離開的背影。鐘世煊，終究不能是她的駙馬，不能是那個與她共度百年的男子。

“公主，怎的如此傷感？”清雅的聲音從楚晴身前傳來，楚晴擡起頭，就這樣仰視著自己未來的夫君——那個雍容華貴，邪魅優雅的帝都驕子。紫衣加身，黃玉冠束發，一身貴氣，他是悠王鐘世悠。

“勞悠王掛念，本宮並無大礙。”生硬的回答，依舊擡著頭，下巴揚起，那個弧度優雅漂亮。鐘世煊始終掛著耐人尋味的笑容，眉眼彎彎的樣子，看不出任何情緒。

“如此甚好，更深露重，公主切勿貪戀月華而傷了身子。”

“謝王爺牽掛。”

楚晴起身，向鐘世悠微施一禮，而後又低頭坐下來，待腳步聲越來越遠後才慢慢擡起頭，看著那一輪皎月，心下忽覺悲傷。

“你和我同在月光沐浴下，可身心卻相隔千千萬萬裏。”這一句道盡思念的話語，酸楚無奈。她心心念念的男子，終是不愛她。她所嫁之人，只是於國於父王利益相接壤，自己不知不覺變成了政治的犧牲品。

垂柳擺動，隱約露出一身紫衣的鐘世悠。淺笑，眸子裏流光溢彩。他雖已走遠，卻運輕功折回，側耳聽著楚晴公主說的話語，不覺笑容加深。

伊人所念之人，心裏之人卻非伊人。

鐘世悠輕搖折扇，優雅笑容在月光下顯得格外邪魅，他抿唇按壓下扇骨，自言自語道：“天夏，你真的比這楚晴公主更加迷人嗎？那便去瞧瞧，究竟有何不同罷。”

——

南兆國楚晴公主嫁於皇朝悠王鐘世悠，大婚之日定於八月。因公主掛念父王，孝心可嘉，悠王諾，先行回朝。

——

西北地，謙王府。

因南潤國夜襲，而疲於戰事奔波。將士們一夜未眠，此刻個個嚴陣以待。而作為鎮北大將軍的謙王卻顯得格外悠閑，這一切似乎早已料到。

“她受傷了嗎？”

“回王爺，沒有。”

“她生病了嗎？”

“回王爺，沒有。”

“她哭了嗎？”

“回王爺，沒有。”

“那就好，至於其他，都不重要。”

“可是……姑娘她說恨你入骨。”

每一日，謙王都要讓手下反覆回答自己的問題，而這答案卻是早就安排好的。他吩咐手下必須按照這樣回答，一方面安慰自己她安好無恙，一方面提醒自己從此與她背道而馳。唯有這樣，才能依舊掛著如沐春風般的笑容，才能心神不動的著手戰事。

他已經接收不到關於她的消息了，所有的消息網詭異的被人掐斷。只是知道，鐘世煊在她身邊，她身處遼雄寨，僅此而已。

——

入夜，微風習習，長歌守在千夏身體，看著她眉毛皺在一起，面容憔悴的樣子，心疼不已。而門口徘徊在月下，不知該說什麽該做什麽的鐘世煊則顯得有些無措。

許久，他估摸著她已經睡著，便悄悄推門進去。

她消瘦疲憊的模樣讓鐘世煊皺起了眉，他默默走到她的床邊，替她掖了掖被角，而後，轉身出門。待她走後，她睜開眼睛……

【第一卷，此恨綿綿無絕期，完。】

☆、036 孰得天下

這世間最殘忍的一句話莫過於再也回不去。

她恨了鐘家十年，亦是藏匿在鐘世煊的羽翼下十年。這十年，他於她恩重如山，若沒有他，她早就不知道身葬何處。這十年，她沒有目標沒有對象的胡亂怨恨讓她像一頭迷路的小獸，撞得一身傷痕。可正如他所言，她那盲目的恨意根本就只是怨天尤人。

那麽，她能做什麽呢？

千夏蜷縮成一團，緊緊抱住自己的膝蓋，她不住的哆嗦，心裏翻江倒海的難過一波一波仿佛要吞噬她一般。長歌睡得很淺，此時感覺到千夏發抖，伸出手扣住千夏冰冷的指尖。

“想要離開嗎？”長歌輕聲問道，他看見她額頭上細密的汗珠，猜測到她想要逃離的心思。

“他不會放我走的。”千夏甕聲甕氣的回答，腔調裏有委屈，有無奈，但更多的是淡然。十年相伴，他的脾性，她了解的比誰都透徹。這一次他回來，是想要將她放在身邊，他不再放心她四處亂跑無依無靠了。

長歌正要說什麽，卻見門開了，鐘世煊默默側身而立，轉過來的臉寫滿了憂傷。

她，把他當牢籠，囚禁她的牢籠。

鐘世煊俊朗不凡的面容上出現了少年時第一次遇見她時的表情，那種發自肺腑的心疼，又一次占據在他的臉上。那是他第一次想拼盡全力去保護一個人，想用盡所有力量去守護一個人的決心。

可是，十年過，物是人非，如今兩人近在咫尺，心卻早已遠隔天涯。

鐘世煊緩步進屋，千夏的目光剛好和他對上，他輕輕笑了笑，有些蒼涼，有些寂寞地說：“我可以舍棄一切，但求你留下，你不願我自不會勉強，這扇門永遠為你開。累了，就回來，我還在。”

千夏忽然想起曾經那個翩躚少年郎，溫柔一笑，說：“在我這裏，你只是天夏。想哭想笑大吵大鬧，我都陪你。”“你且管去做你想做的，凡事自有我追隨。”

累，是累，累的是心，累的是回得到原點，回不到當初。

悲傷就像潮濕的沼澤，讓人深陷其中不能自拔。此後各自天涯，你又會在誰的回憶裏安家？

鐘世煊仔仔細細看了一眼千夏，仿佛那一眼便能將她篆刻進骨子裏。他亦明了，千夏向來不會回頭，所以他先轉身，起步，離開，馬不停蹄的走掉，這樣，她會好受一些。

“可是我能給你什麽呢？我奪了天下送你可否抵了你心頭難以平覆的仇恨？”

——

“屬下參見煊王。”

“回帝都。”

“是。”

——

“王爺，消息來報。”

紫衣加身，雍容華貴的男子斜靠在馬車裏，未束冠的墨發傾灑在肩頭，他懶懶睜開眼，接過屬下遞來的捷報，邪魅一笑道：“近衛兩人，其餘人等回帝都去吧，拒不見客，稱本王身體抱恙。”

“是，屬下遵命。”

簾子垂地，室內恢覆了偏暗的暖光，鐘世悠打了個哈欠，眼睛閉上，可那抹笑容卻加深了。計上心頭，心間忽覺歡愉。

“來人。”

“屬下在。”

“吩咐全部人手，以各種渠道散布消息稱：‘得天夏者得天下’。”

“是。”

那抹邪魅的笑容，如綻放的罌粟花，妖冶而絕美。

☆、037 人模人樣

一時間，無論是市井傳言或是高官攀談，都變成了如下姿態：

賊眉鼠眼四下瞅瞅，一手遮住嘴，眼睛再各處看看，而後湊近另一人耳邊悄聲說：“嘿，知道了嗎？前天河裏捕魚魚肚裏有七個大字‘得天夏者得天下’！”“哦？河裏捕魚？我聽說啊，是射殺的大雁肚子裏呢！”“哎喲，不是不是，據我所知，好像是在崖壁上宛如天成般赫然出現的大字呢！”

不過市井民言在乎的莫過於出現在何處，何人為之，皆以神論概之。而高官們更在乎的卻是：誰是天夏？

天家已滅，何來天家之人？

那麽如此言論，又是否是天家幕後勢力所操，又是否真如市井民言，天家冤魂不滅化鬼怪亂神等禍亂人間？

人人自危，畢竟，朝中大臣曾經皆與盛世天家交往甚好，而被滅門時卻……

可是當初以狂風之勢席卷而走的天家，斬草除根後一個不留，今日又怎會忽出如此傳聞？天夏與天下同音，那麽又會是什麽樣的變數呢？

而此時風波正盛的主人公則歇歇倚在遼雄寨裏的一棵樹下，發呆。一身白衣單薄的仿佛隨時可以乘風而去，一頭烏發在樹下斑駁的光暈下有著柔和的線條。

他回去了吧。

回到我們曾經相識相知的地方。

不，應該是繼續他的宏圖霸業，用他馳騁沙場的霸氣虜獲他要的至高無上的權利。

那麽，她呢？她之於他，又算是什麽呢？

他和她都只能任由命運的擺布，一波潮汐傾覆相隔，二人只能站在相對的兩岸相望，不能靠近。她靠近他會心痛，他靠近一身鋒芒的她會被刺傷。

就在這千夏凝眉深思的時候，忽然樹上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響，不待千夏擡頭，一個人迅速從樹影裏伸出頭。倒掛的男子發出爽朗的笑聲，千夏回眸與他相對，看著面前身著淺藍色錦衣的倒垂男子。半晌後說了句：“閣下是？”

男子滿意的笑了笑，縮了回去，然後一個翻身，跳到了千夏面前。

錦帶束發，身形頎長，身姿卓然，氣質儒雅，仿如一塊精心雕琢的美玉。精致的下巴上是完美的笑容，那一雙眼炯炯有神，黑且亮，劍眉斜飛入鬢，英氣逼人。

“女人，你連老子都不認識了？忒忘恩負義了吧？”

這句句帶老子的奇葩自然是沈暮帆。如今人家剃了胡子，換了身儒雅裝扮便讓千夏認不出來，可是那骨子裏的粗獷和豪邁卻是無論如何衣著都掩飾不了的本性。

千夏仔仔細細打量了一遍沈暮帆，沈暮帆則趾高氣昂一立，自以為是的認為千夏在欣賞他的風姿。

“嗯，比有胡子的時候看著順眼多了。”千夏淡漠的說完，又補充了一句：“我只是在想，當真是人靠衣裝，你這一番打扮當真是人模人樣了呢。”

千夏說完，施施然笑了笑。沈暮帆聽完千夏‘誇獎’馬上露出很受用的表情，正要說什麽譬如“那當然！”或者是“必須如此！”之類的，忽然細細想了想千夏的話，覺得……那話怎麽是在罵自己呢？

“你這女人，給老子說清楚！什麽叫打扮一番就人模人樣了，難道之前老子都狗模狗樣了嗎？”沈暮帆嗔著一雙牛眼，劍眉飛揚，儼然怒氣正盛。千夏依舊淡漠，氣死人不償命的說：“公子這是自己承認的，小女子可什麽都沒說。”說完還施施然行了個禮。

沈暮帆狠狠咽了口吐沫，抓起千夏往肩膀上一扛，粗聲粗氣的說：“行啊女人，厲害了呢，今晚倒讓你看看老子究竟是什麽模樣！”

千夏不吵不鬧，她被大力扯上去，只能趴在沈暮帆的背上，忽然輕笑出來。這樣沒有算計沒有得失計較真是好。

☆、038 巍巍紅塵

沈暮帆扛著千夏一路走過，引得路過的遼雄寨的人都紛紛側目，千夏幹脆閉上眼睛，理都不理。還不待走到屋子，路上遇見了一瘸一拐的長歌。

唱歌的銀發披散，面容慘白，眼底一片烏青，可以看出他已經很久沒有好好休息了。千夏感覺到沈暮帆停了下來，睜開眼睛，對上長歌似是詢問的眼光。

她以為他要說什麽，他終只是默默退開一步，沈暮帆沒理會長歌，繼續走了。

長歌楞神在路旁，眼神有些空洞，耳邊傳來路過的小丫頭嬉笑的聲音：“呀呀，你看你看我們寨主這是要納夫人啦？”“是呀是呀，寨主娶了二十幾個卻不過是照顧她們無依無靠罷了，如今這麽上心還是第一次呢！”“嘻嘻，寨裏要有喜事咯！”

長歌抿嘴努力想要露出一個笑臉，僵硬的面容上卻無法表露出他的情緒。

“女人，你咋這麽輕呢，老子寨裏有好吃的，你給老子多吃點行不行？”沈暮帆把千夏放下來，嚷嚷著讓她好好吃飯。千夏滿腦子都是剛才長歌欲言又止的神情，也沒聽見沈暮帆說什麽。沈暮帆見她沒理會，就湊過來，這一湊，整個腦袋霍然出現在千夏的眼前，給千夏嚇了一跳。

“你幹嘛。”

“你自個想什麽出神，還怪我。”沈暮帆斜眼看了千夏一眼，隨即笑瞇瞇又湊過來，賤兮兮地說：“你看我聽你的把胡子剃了。”

“哦，只要不瞎都能看出來吧。”千夏淡淡掃了他一眼，隨意的說道。轉念一想，才明白他將胡子刮掉竟然是因為她！千夏將目光重新投擲在沈暮帆的面容上，淡淡地笑了。

沈暮帆趴在桌子上，就那樣看著面前淺笑的絕美女子，心裏忽然覺得有那麽一分暖。

遼雄寨分為裏寨和外寨，裏寨多為女眷，是平日裏遼雄寨懲奸除惡時帶回來的女子幼童婦孺，她們無依無靠，於是遼雄寨寨主沈暮帆便將她們帶回寨裏，用強搶的富商錢財養活了一大群人。而外寨自然是善戰狂野的男子，他們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劫富濟貧，個個都是英雄都是漢子。

是以，遼雄寨令周圍貪官汙吏聞風喪膽，卻是所有深陷水火之中的黎民百姓的福音。正所謂天高皇帝遠，在這偏於西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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