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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帝妃策文/雪代飛痕

☆、楔子

那一日晴空萬裏,驕陽吞吐著熱氣,天夏和弟弟天賜偷偷跑到後山的桃園玩耍。兩個孩童的眼睛亮晶晶的,帶著特有的稚氣和天真。

天夏拉著紙鳶的線跑的歡快,天賜在她身邊邊跑邊鼓掌,笑得眉眼彎彎。夏日粘稠的熱風將紙鳶帶的越飛越高,忽然,棉線斷開,紙鳶像一只破碎了羽翼的鳥兒,直直掉落,卻是越飄越遠。

“姐姐,它怎麽走了啊?天賜還沒有玩夠。”天賜嘟著嘴眼巴巴看著不知去向的紙鳶,眼睛裏氤氳起霧氣。天夏蹲下身摸了摸天賜的頭,安慰道:“等姐姐回去給你重新做一個,明天再來玩好嗎?”天賜馬上甩掉要落下來的眼淚,眉開眼笑的說好。說罷,姐弟倆手拉手往家走去。

皇朝天家,第二大世家,權財雙贏,頗具盛名。二人正是天家的幺子幺女。

“姐姐,天賜口渴,要喝水。”天賜仰著頭看向天夏腰間掛著的水袋,天夏笑著遞給天賜,天賜邊走邊喝,忽然覺得有些腹痛,一開始是輕微的感覺,快到家門口的時候竟然變成了刺痛。還沒來得及告訴天夏,卻見天夏甩開他的手直直跑開了。

府上所在的街道萬人空巷,一股火燒焦的煙味彌漫開去。天賜剛才忙著腹痛沒有註意到那冉冉升起的濃煙。

待天夏沖到府中,不禁失聲尖叫。全府上下白綾翻飛,入目是父母雙親的屍體吊在大梁上,面色蒼白,長舌直立,駭人驚悚。天夏的眼淚如同奔湧的湖水,轉眼泛濫成災。院落裏火勢迅猛,隨處可見口吐白沫的家仆屍體,忽聞嚎哭聲,也顧不得其他,直至沖入那間濃煙縈繞的房間,看見榮媽搖著三姐天希的屍體。榮媽布滿皺紋的臉上在看見天夏那一刻,忽然面露驚喜,然後拉著天夏就往外跑。

天夏顧不得問這是怎麽回事,笨拙的說了句:“還有天賜。”

恢覆了些神智的榮媽看見橫屍在府門口口吐白沫的天賜,不由得淚流滿面,天賜也難逃厄運。於是緊緊抱起天夏哆嗦的身體,義無反顧將天夏塞進馬車,然後駕車狂奔起來。天夏咬緊牙關,看著慢慢被大火吞噬的天家宅院,眼睛瞪得像兩顆銅鈴。

如同一場盛大的噩夢,那個升騰著黑煙的宅院漸漸看不真切了。天家滅門慘案,全家算上奴仆二百零六人,僅僅只有天夏和榮媽茍活。

皇朝聖上下旨天家滅門,在未收到聖旨的時候,全家自盡。天雄在井水中下有無色無味劇毒,全家人最後一起吃最後一頓飯,而後黃泉相見。除了當家的天雄外,無人知曉這一日便為末日,恰巧榮媽當日因擔心偷偷出去玩的天夏和天賜,有些食不下咽,便沒有吃,誰知飯後全家人口吐白沫,命喪黃泉。而原本可以和天夏一起逃脫厄運的天賜,因為喝了天夏水袋裏的水,也難免於難。

盛世天家,最終竟落得橫屍遍地,死無葬身之地的下場。

如此,天夏成為天家唯一的後人,生為仇恨,再無其他。

☆、001 十裏紅妝

梳妝臺銅鏡前,女子仔細端詳自己的臉容,淡筆輕描,將那柳葉彎眉勾畫成遠山,略施脂粉,淡點紅唇,長發披肩。兩眉間一點朱砂痣,更顯得她面如皎月。

機靈乖巧的丫鬟將那水藍色長袍給她穿上,女子盈盈一笑,剎那芳華。廣袖錦衣加身,腰佩青藍色腰帶,一顰一笑,傾城絕代。

“小姐,沐公子及眾人已在前廳恭候多時了。”女子點頭,算是應允。

前廳,觥籌交錯,熱鬧非凡。男子暢飲,身邊多數依偎著妙齡少女,濃妝艷抹。頹靡的氛圍感染著這裏的所有人,歌舞齊聚一堂,奢靡的眾人歡聲笑語,更顯得獨坐酒桌清品茗茶的公子特立獨行。男子如墨的黑發盤起,墨玉為簪,墨綠色錦衣,袖口繡有祥雲,銀線在燭光下閃閃發光。任周圍嘈雜,仍舊靜如止水。

“各位大爺,我們十裏紅妝今兒個千夏姑娘心情好,要為眾位撫琴一曲,就請各位爺欣賞吧!”老媽子扭捏著腰肢,笑容滿面的說完,臺下眾人無不鼓掌歡呼。

誰人不知皇朝第一琴後是十裏紅妝的千夏姑娘,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難得幾回聞,如此美人佳曲,怎能不讓人傾心,不令人神往。

獨坐的男子擡起頭,溫柔地看向紫紗簾後端坐的千夏,朦朧中更顯得她身姿裊裊,動人美好。

纖長的手指翻飛在古琴上,琴弦波動,樂曲聲優美動聽,廳堂前霎時安靜下來。偌大的前廳,此時只剩下琴音,久久回蕩。曲畢,在眾人意猶未盡之時戛然而止,尾音三聲,然後起身往回走。

“小姐,沐公子求見。”

“請。”

前廳恢覆了之前的嘈雜,聒噪著繼續那些靡靡之音,但凡聽過千夏曲調的人,卻是畢生難忘。

男子名喚沐苼,正是剛剛如異類一般獨坐的公子。他尾隨千夏的貼身丫鬟杏兒來到她的房間,便見千夏在梳理長發。沐苼走過去,拿過千夏手裏的梳子,然後站在她的身後,為她綰起頭發。千夏輕笑道:“你可知綰發的含義?”

沐苼沒出聲,點了點頭,神情卻有些無奈,看她雲淡風輕的模樣,不由得補充了一句:“可是你不願嫁我。”

銅鏡裏,除卻千夏的容顏,身後的如玉少年臉上掛著落寞,千夏卻如若未聞般問道:“糧市鹽市如今都已落入你我二人手中,那麽下一步,就著手屋舍吧。”

“半個皇城都要在你手裏了,如今富可敵國,你又要去買地?”

“嗯,哪裏有嫌錢多的道理,你去幫我辦這些事吧,我守著我的十裏紅妝,偶爾彈個曲也挺快活。”發已綰好,千夏接過沐苼手裏的梳子,然後任沐苼挑選發飾。

“快活?自你我相識,我從來沒見過你發自內心的笑,天夏,你又何苦為難自己。”

千夏忽然被喚本名,有些不自然的撇了撇嘴。沐苼自然知曉,她要的不僅僅是這些,兩人相伴十年,知己相待,靈犀相通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十年前,十歲的沐苼在街邊買包子,卻被角落裏沖出來的小女孩搶去。沐苼氣急追去,和小女孩搶奪肉包。瘦弱的女孩被一把推開,她的胳膊和腿都流著血,可是她不哭不鬧,只是倔強地看著沐苼,雙手緊緊抓住沐苼的腿。無奈,沐苼將包子一分為二,遞給她。本以為她是餓極,卻看她爬起來,手裏捧著熱氣騰騰的包子,顧不上一瘸一拐的依然流著血的腿,往角落裏跑去。出去好奇,沐苼跟過去看,便看見她將包子撕成一小塊,餵給躺在草席上的遲暮老人。老人卻已然張不開嘴,說不出話來了,女孩的眼淚不停往下掉,邊哭邊說:“不要留我一個人,不要只剩下我,醒醒好不好?”

老人的後事是沐苼幫忙安排的,小女孩跪在墓前,一句話不說,眼淚也不再流,只是定定地像個木頭人一樣。大雨過後,渾身濕透的女孩因為高燒,昏倒在墳前,沐苼命家仆將她帶回家中。那個女孩就是天夏,天家滅門慘案唯一的後人。

如今十年過,天夏依然是那個骨子裏透著冷傲,眼神倔強,有一種凜冽氣質的女子。

沐苼將最後一支發簪插好,心中不知為何,頗多感慨。

“如此煙花之地,並不適合你。”沐苼淡漠的語氣從頭頂傳來,天夏扭了扭有些僵硬的脖子,說道:“我知道,可是此地卻是達官貴人常來的地方,雖魚目混珠,卻也是收集消息的重要場所。”

她扭頭看他,他沒好氣的用手戳了一下她額前眉間的朱砂痣,說了句:“你且管去做你想做的事,凡事自有我追隨。”

天夏輕輕一笑,說道:“可是我是千夏。”

“在我這裏你只是天夏,知己難求,想哭想笑大吵大鬧,我都陪你。”

“有友如此,夫覆何求。”

☆、002 謙王壽宴

昔有朝歌夜弦之高樓,上有傾城傾國之舞袖。千夏不僅琴曲過人,舞亦絕倫。

為此,常有達官顯貴在宴席上邀其彈琴獻舞助興。只是皇城裏能請動千夏的卻是少之又少。因此,能在宴席之上看見千夏,實為其炫耀之資本。

“小姐,謙王府送上請柬,請小姐明日去其府上表演。”杏兒手裏拿著一封信件,試探性的問著千夏。千夏掃了信件一眼,點頭應允。於是杏兒便收了候在門外小廝帶來的大禮,小廝眉開眼笑的等著回去領賞了。

謙王,皇朝當今聖上親弟之子,名為鐘世謙。此人天生患有腿疾,行動不便,與輪椅為伴。人如其名,謙和有禮,人稱謙賢王,是為人中之龍,待人接物彬彬有禮,口碑甚佳。此次宴席,是為謙王慶賀誕辰。

次日一早,謙王府的馬車就已恭候在十裏紅妝門口。千夏一身桃粉色紗裙,姍姍來遲。因等候時間有點久,馬夫不禁在心裏暗罵,煙花之地的女子,好大的架子!卻在看見千夏的時候不禁楞神唏噓,驚嘆於她的花容月貌。

謙王府此時便已門庭若市,前來送禮參宴的賓客絡繹不絕,千夏不禁想起從前的天家。馬車從王府後門進,侍者安排千夏在廂房歇息。庭院裏桃花開的正盛,粉白相間,甚是好看。忽聞簫聲悠揚,便見入目的桃花園裏蝴蝶飛舞,千夏順著蕭音在落英繽紛中看見背身而立的男子。一身白色衣袍穿在他的身上,顯得身影頎長。墨發一半豎起一半披肩,玉簫只露出半邊在手臂之上傾斜,簫音婉轉,千夏不禁沈浸其中。

男子回眸,看向倚樹而立閉目養神的千夏,不禁輕笑:“這位姑娘,可知道這桃園不是客人隨便可以進出的。”千夏睜開眼,看著白衣男子不禁紅了臉,卻是莽撞了,未經主人允許便踏入,於是匆匆轉身,行了兩步回味他說的話,不禁疑惑,聽著語氣,竟像是一家之主?可是謙王卻是先天患有腿疾,那麽他是誰呢?出塵的氣質,衣著得體頗顯貴氣,談吐得體,大方有禮,身份一定不一般。再回頭,卻發現其人早已不在林中。

出了桃花園才看見門口設有柵欄,是自己因為想尋簫聲源而莽撞闖入了。

轉眼暮至,府內上下,張燈結彩,賓客入座,音樂聲起,歌舞齊獻,異彩紛呈。

“小姐,下一個節目就是你的了。”杏兒最後整理了一下千夏的衣裳,而後靜待她的出場。

琵琶聲伴著古琴的聲音輕輕響起,千夏一個空翻躍至高臺之上。此時月華如水,旋轉著的衣裙宛如一朵盛開的牡丹花,夭矯絕艷。舞姿卓然,在座賓客無不叫好稱讚。最後一個動作,伴著千夏手中的花瓣翻飛,定格在了最美的地方。千夏低頭下臺的時候,發現在桃花林遇見的白衣男子,此時坐著輪椅在宴席正中央,掛著玩味的笑臉打量著她。

他居然就是謙王,鐘世謙。

想至此,千夏勾起唇角,不經意間露出一個笑容,原來,這個皇朝皇室,也沒有那麽簡單啊。而這一笑,落入鐘世謙的眼中。此時風習裊裊,她輕輕莞爾,一笑傾城百花羞。微風拂面,高臺上她灑落的花瓣片片落下,伴著她離去的身影,深深烙印在他的心上。

飛花飄絮,霓裳翩翩舞,幾多情愫心飛揚。

廣袖流雲,琴曲指尖凝,清水芙蕖脫塵囂。

☆、003 初見悠王

十裏紅妝後院別具一格的庭院裏,千夏懶洋洋提壺倒茶給面前的沐苼,沐苼輕抿一口道:“你是說,謙王並非有腿疾,一切都是他的偽裝?”

千夏點了點頭,沐苼的手指輕點桌面,皺眉思索。

“十年前皇上下旨滅我天家,鐘家人都是一丘之貉,我一個也不會放過!”千夏全然沒有剛才的淡然,手指因為憤怒而攥成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手掌,卻全然不知疼痛。沐苼伸手拉住千夏冰冷的手,心疼地說:“我知道你恨你怨,你這些年都活在天家滅門慘案的悲痛和對始作俑者的恨裏,可是你有沒有想過,歸根究底,你的仇家到底是誰?你一意孤行恨這世道荒涼,恨這皇帝昏庸不分忠良,恨鐘家不分青紅皂白聖旨一出就要你全家性命。可是天夏,如此這般,範圍太廣,你只是將自己埋在不見光的窨井裏苦苦作痛,你全然不知這一切的來龍去脈啊。”

千夏恢覆了些情緒,淡漠道:“十年前,我懵懂無知,身無分文,自是明白貧不與富鬥。可是如今,你我二人富可敵國,我隱忍這麽多年,就是想要伺機報覆。我只能泛泛的恨著皇朝裏的九五之尊,恨著鐘家人,但我會去查清楚這一切。若要我亡,我誓要這天下陪葬!”

沐苼攬她入懷,手掌輕輕拍在她的背上,安撫著她的情緒。他知道,她要去更遠的地方走更多的路途了,那句“貧不與富鬥”的下一句,是沒有說出口的“富不與官爭”,那麽下一步,她是要去官場裏滲入深宮了嗎?他多想她放棄這一切,至少可以活的輕松一些,但是她卻倔強的咬緊牙關硬撐,因為她不僅僅是千夏,她還是天夏啊。

那麽他能做的,除了陪伴,再無其他。

“沐苼,我要進謙王府。”

“你意已決,我說再多也沒有用,何況這句話也不是征求我的意見,而是你規劃好了告知我的吧。”

“嗯,至於進去後的其他瑣事,幫我打點。”

“好。”對她,他從來不知拒絕為何物。

——

朝夕樓前觀日落,千夏一身鵝黃色廣袖衣裙隨風而動,恰有一種欲乘風歸去的仙人氣質。杏兒站在她的身後,眼神望著這條路的盡頭,似是在等待著什麽。橫欄中斷裂的縫隙有些觸目驚心,老舊的橫木好像一陣風吹過就能將它們帶走一般。

噠噠的馬蹄聲從遠處傳來,千夏勾唇微笑。越來越近了,兩匹白色的馬兒後面是一頂紫色的轎子。

眼看馬車就要經過朝夕樓前,忽然,二樓觀日落的黃衣少女失足踩空,橫木斷裂,她像斷翅的鳥兒一般直直摔下。杏兒大呼一聲:“小姐!”然後直挺挺暈倒了。

馬夫剛要擡頭,忽然便聽撞擊聲,馬上勒緊韁繩,回頭不禁尖叫一聲。

“怎麽了?”低沈的男性嗓音從轎子裏傳來,馬夫馬上回道:“王爺,這位姑娘好像從樓上摔下來了,落在我們轎子頂了,現在昏迷不醒。”

“可有家仆跟隨?”

馬夫環顧四周,確定沒有人追出來,說:“回王爺,沒有。”

“扶她進轎子,回王府再說。”

“是。”馬夫恭敬的應道,而後攔腰抱起千夏,輕手輕腳放進轎內,這一系列動作皆是低頭完成,未曾看千夏一眼。

坐在轎內的男子淡淡掃了一眼斜靠著昏迷的千夏,而後繼續看著手中的書籍。男子紫衣加身,雍容華貴,頭戴黃玉冠,腰間別著一枚刻著“悠”字的玉佩。

“王爺,到謙王府了。”馬夫恭敬站在馬車旁,靜待指示。

“去叫王府的人出來扶她。”

“是。”馬夫快步向府內走去,很快就出來了,身後跟著四個侍女。侍女輕手輕腳把千夏從轎內擡下。男子從轎內走下來,一甩衣袍,輕搖手中的白玉折扇,朝謙王府走去,身後跟著馬夫和擡著千夏的四個侍女。

王府前,謙王搖著輪椅出來迎接,而後,紫衣男子推著謙王的輪椅,一行人向中庭走去。中庭一字排開侍女各站成兩排,整齊劃一的行禮然後有的去準備糕點,有的倒茶,有的候在一邊等待吩咐。

“你還特意派去轎子接我。”紫衣男子坐在座位上拿起杯子喝著茶,擡眼看了看微笑著的鐘世謙。

“悠王大駕光臨,豈有不迎接之禮?”鐘世謙淡笑不離唇,弧度自然,給人一種親和的感覺。紫衣男子正是當今聖上長子鐘世悠,悠王。

“經過朝夕樓前,她掉在我轎子上了。”鐘世悠見他看著被四個侍女擡走的女子,邪魅一笑又道:“是否是特意想落在謙王府的轎子上呢?”

鐘世謙笑而不語,看了身邊候著的侍女一眼,侍女低頭退了出去。侍女出門,令擡著千夏的四個侍女將其安頓在廂房的客房,然後找來大夫問診。大夫說並無大礙,晚些時候就會醒來。

晚上的時候,悠王和謙王在中庭吃飯,美酒佳肴後,安頓悠王歇息。悠王臨進屋的時候還不忘調侃道:“怎麽,你竟是掛念起今兒個掉下來那個美人,一晚上都有些心神不寧的。”不等鐘世謙回答,就關上了門。

“王爺。”上午安頓千夏的侍女低聲輕喚,見他轉頭,又補充了句:“姑娘醒了。”

☆、004 入住王府

謙王搖著輪椅到千夏所在的客房,腦海裏浮現出第一次見她時的情境。桃花林裏倚樹閉目的女子,一身桃粉色衣裙,長發披肩,太陽在她的頭頂鍍上一層光圈,唇不點自紅,窈窕淑女自是君子好逑。而後,王府高臺之上,身姿卓然,舞姿曼妙。最是那低頭淺笑,微風吹起花瓣,伊人提著裙裾款款退場,就仿佛是有什麽種子在心田生根一般。

推門而入,見千夏甚是愁苦的看著窗外。千夏淡淡掃了一眼門口站著的鐘世謙,起身行禮。

“朝夕樓墜落,你當是仙子降臨凡塵啊?”謙王溫和一笑,立在床邊,月色爬上枝頭,懶洋洋灑下銀輝。月光下的千夏,臉色顯得有些蒼白。

“謝王爺救命之恩,是我不慎踩空,若不是王爺馬車經過,小女子……”千夏的眼眶有些濕潤,淚水盈眶,楚楚可憐的模樣甚是讓人心疼。

“你出自十裏紅妝吧。”

“小女子自幼失去雙親,淪落紅塵並非我願,走投無路之際,依仗琴舞立足。”滴水不漏的回答,簡單的訴說著經歷,千夏看向遠處,眸子裏的晶瑩卻還是在眼眶內來回轉動。

“留在王府吧,你,可願?”鐘世謙點燃蠟燭,看著歪坐在床邊的千夏,溫和一笑道。

“王爺身份尊貴,府邸豈是小女子此等風塵女子所居之地?”

“你這一次逃出十裏紅妝,又恰好落在我府的轎子上,也算是你我的緣分。皇城裏見過你樣貌的少之又少,素聞千夏姑娘彈琴奏曲必掛簾示眾,自然無人知曉你真實樣貌,如此你便可忘卻身份,重新開始。”鐘世謙卻還是將“恰好”二字著重了音,其實,他是明白個大概的。

“小女子謝王爺。”恭敬行禮,禮數周全。她知道,眼淚的價值在於同情和可憐,那種東西停留在眼眶不落下來的姿態更能讓人憐惜,那種倔強和與世俗盡力抗爭的姿態,足以抓住一個財權兼具男人的心。

謙王走後,千夏回想著這一天的種種。四個擡她的侍女還有給她診脈的醫生都是沐苼安排的,可是她卻沒有算準,謙王府馬車裏拉的竟然是皇宮裏的悠王。悠王邪魅不羈,冷漠卻自有一種霸氣,不同於鐘世謙的溫文爾雅,更顯得血氣方剛。他,是比鐘世謙更接近皇宮也更難對付的人。千夏將頭埋進膝蓋,看來,以後的路,真的很難走。

次日一早,兩個侍女進來侍候千夏梳洗,而後,一身淡藍色錦衣的女子給千夏拿來一件新衣。“千夏姑娘,我是王爺的夫人,我姓淩,王爺讓你我以後姐妹相稱,你便隨我姓淩,人前叫我姐姐吧。”

淩夫人是個極為溫順的女子,骨子裏透著清冷和與世無爭的淡然。後來王府裏便都知曉,淩夫人妹妹入住謙王府,淩千夏也便在這謙王府裏立足了。淩夫人便是謙王的側王妃,謙王妃卻是個刁蠻的婦人,總是看這個不順眼,看那個也是錯的,謙王妃家世顯赫,又是禦賜之婚,所以格外不把人放在眼裏,如今淩夫人帶著貌美如花的妹妹來王府,更加視其為眼中釘肉中刺,偶爾遇見,也總是挖苦損說。淩夫人性子冷淡,也不太放在心上。淩夫人對千夏卻是極好的,真如待親妹妹一般呵護體貼,讓千夏感覺到溫馨。

暫居謙王府的悠王得知那日掉落車頂的女子一夜之間變為淩夫人的妹妹,輕搖折扇,邪魅一笑對鐘世謙說:“幫謙王找回夫人的妹妹,你該怎麽謝我啊?”

兩人相視一笑,悠王是聰明人,自是明白這其中自有玄機,只是他不願講,他便也不說破。

☆、005 皇朝唐家

鐘世悠在王府裏待了兩天一夜,夜裏駕馬車離開的時候,心滿意足的模樣顯然這一趟沒有白跑。鐘世謙依舊謙和有禮掛著溫文爾雅的笑容送鐘世悠,馬車的尾音越來越遠,鐘世謙擡頭看著夜空,淡淡嘆了口氣。

他搖著輪椅往回走,身後沒有任何家丁奴仆,不知不覺竟然走到了桃花園。鐘世謙從懷中拿出玉簫,吹奏起來,不多時,身後便傳來腳步聲,她果然來了。

“王爺月下吹簫好雅致!”千夏像第一次見面那樣倚著樹,燦若星辰的眸子一眨一眨的模樣俏皮可愛。鐘世謙站起身,不再坐著負累一般的輪椅,踱步走到千夏的面前。

“幫我做一件事,事成之後條件隨你開。”鐘世謙的玉簫在手中隨意把玩,但是氣場卻忽然變了,不再是那副謙謙公子的模樣,一瞬間千夏竟然感覺他和鐘世悠如出一轍。也對,都是皇朝的狗。

“王爺開口,我若不辦自然沒有活路,王爺盡管說便是。”千夏依舊保持那抹淡笑,從他留她在府她便知道,他是有目的的,不會這樣簡單收留她。這世界本就沒有平白無故天上掉餡餅的美事。

“我與謙王妃是禦賜婚約,王妃出自皇朝唐氏,其家世顯赫堪比十年前的盛世天家。”說到此頓了頓,千夏表面上沒有什麽,但是提到天家還是不禁胸口絞痛。“我要你想辦法將她趕出謙王府,讓她無顏面在王府立足。”謙王負手而立,周身散發著冷漠,這與平日裏那個謙和有禮的謙賢王簡直判若兩人。

“要她死還是回唐家?”千夏也不再廢話,如今謙王找她來自然知道她是個聰明人,於是直接戳中主題。

“回唐家,死。”鐘世謙恢覆往日那個溫潤如玉的謙王,淡雅一笑,他知道他沒有選錯人,或者說,是他……沒有選錯人。

“事成之後,謙王妃的位置給我。”千夏看著謙王,一字一句的說著。風吹起她的長發,她姣好的容顏掛著淡漠不食人間煙火般的笑容,有些不真實。謙王伸手撫了撫她飛揚的長發,只說了一個字:“好。”

躺在房間的木床上,千夏知道,他們要對付的是唐家。如盛世天家一般榮耀顯赫的氏族,唐元坤是當朝宰相,若想連根拔起這枝繁葉茂的大樹顯然不是易事。所以要剪掉他散落開外的粗壯根底,讓他無法汲取過盛的營養,等待時機,在他虛弱的時候鏟除。好計策。

唐元坤是皇朝出了名的寵子女,只因他只有一位夫人兩個孩子,女子嫁謙王為妻,男子為將軍遠赴邊城保家衛國。幾日前唐元坤的兒子守城之時一箭穿心,戰死沙場,如今謙王妃可謂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也就是說,將軍之死並非偶然,而是人為的必然。

千夏對朝堂之事掌握的異常詳細,這十年來,打點各種渠道,今日終有用武之地。

速戰速決是最好的辦法,那麽謙王妃,對不起了。

☆、006 唐家消亡

“你昨晚聽見了嗎?”一個小婢女借著洗碗的空檔問身邊的另一個小婢女。

“你是說王妃屋裏的聲音嗎?”小婢女瞪大眼睛看著另一個。

“是啊是啊,王妃進門一個多月了,聽說就是大婚之夜王爺都沒與她一起過夜,而是在書房看書。”

“昨天晚上王爺還讓秋彩姐姐在書房掌燈呢,王爺昨天還是在書房過夜的。何況書房有王爺的床,聽說今天早上也是在書房梳洗的。”

“啊……那昨晚上王妃屋裏的聲音不是太……太奇怪了嗎?”

菜洗完了,兩個小婢女小心翼翼走出去,一個向東,一個向西。但凡和二人關系好些的姐妹都漸漸聽說了這件事,而後,聽說這些的人再去說給和她們關系好的姐妹,不多時,基本上王府裏的侍從女婢見面都是偷偷摸摸一句:“昨晚王妃屋裏奇怪聲音的事你知道了嗎?”

謙王妃一直都有一個習慣,她喜歡在睡覺的時候焚檀香。春桃服侍王妃躺下後,在香爐裏插上檀香。剛好背對著王妃,於是袖子裏灑出白色的粉末零星一點落在香上。隨著香的燃燒,最後了無痕跡。

毫無意外的,這一夜春夢旖旎。王妃醒來的時候不禁有些臉紅,前日做這樣的夢就算了,昨日竟然也是這樣的夢境,她有些頭痛的按了按額角。

昨晚依如前日,王妃屋裏傳來斷斷續續的粗重喘息和嬌喘聲。侍從女婢間又是一片唏噓,而後一個傳一個的說下去。連續幾日,王妃卻病倒了,食不下咽,人也漸漸消瘦下去了。

王爺命大夫給王妃診脈,大夫面露喜色地告訴謙王:“恭喜王爺,賀喜王爺,王妃有喜了,已經兩個月了。”而聽到這一消息的謙王依舊保持著溫文爾雅的笑容,王妃則瞪圓了眼睛大聲叫著:“庸醫!我怎麽可能有喜!你這個庸醫!給我滾出去!滾!”王妃的頭發淩亂不堪,儼然一個市井潑婦姿態,謙王不悅的看了王妃一眼,王妃住嘴了,眼淚卻劈裏啪啦流下來。此後,又尋來四五個大夫,都是一臉欣喜地對王爺說王妃有喜了,而王妃聲色俱厲的罵他們是庸醫,最後幹脆就在王府裏撒潑起來,見一個人打一個,看見什麽摔什麽,王爺瞇著犀利的雙眸,定定看著她胡鬧。

“家醜不得外揚,唐染你夠了!”謙王怒容滿面,而後令侍從將謙王妃鎖在了屋子裏。眉頭緊蹙的回到書房,關上門的那一刻卻不禁笑起來,這個千夏,還真是有一套。竟然用上這麽損的招數,不守婦道的罪名落在王妃的頭上,她還有什麽臉面在這王府待下去?可是轉念一想,千夏剛來這裏多久,就知道他與王妃並未圓房,時間還剛好控制在王妃兩個月身在他處……不禁,又皺起眉頭。

一夜間,謙王府的醜聞不知道是怎麽傳出去的,謙王妃唐染被冠以亂婦的罵名。幾日後,朝堂之上大臣之間也對唐宰相指指點點。唐相自然也是知道這些事情,眉頭攢在一起,布滿皺紋的臉上寫滿了擔憂,此時被戳脊梁骨,更是想找個地洞鉆進去。

謙王府卻沒有多大反應,王妃被關了幾日就放出來,今日更是要去廚房親手給王爺做幾道菜,謙王欣然應允。

四菜一湯,色香俱佳,王爺和王妃坐在一起,好像幾日前發生的不快不存在一般,王府上下無不敬佩王爺心胸寬廣。王爺剛要喝湯,一時手滑,盛著湯的碗掉在地上,碎成幾半,而對面的王妃登時面如死灰。湯落在地上,馬上泛起白沫,裏面竟然下有劇毒!

“唐染!”謙王怒目相視大聲喝叱道:“你竟是要本王死嗎?”說罷,推翻桌子,落在地上的菜肴落在地上皆泛白沫。亂婦罪加一等,預謀毒殺夫君,謀殺親王。

第二日,謙王妃拿著休書瘋瘋癲癲回唐家去了。第三日,白綾懸梁,唐染死於唐府閨閣。

皇朝上下無不嘆息謙王的隱忍和胸懷,傳謙王本不打算計較其肚中胎兒,卻不料竟被王妃設計陷害,險些毒害身亡。一時間滿朝文武百官奏折秘密暗報唐家多年惡劣事態,唐相已有多日不上朝,每日以淚洗面,兒女雙亡,名聲敗落,這一切都讓他生不如死,唐家淪為風口浪尖的門第。

皇上終於忍不住滿城風雨,下令撤職唐元坤,令其退老回鄉。收到聖旨後,唐元坤終駕鶴西去。

不出一個月,皇朝宰相唐家敗落。曾經那般風光,備受恩寵的家族,如同被下了詛咒一般層層頹敗,終於以一種慘淡的結局收尾。

“你滿意了吧?”千夏喝著茶水,淡然看著面前的鐘世謙。

“想不到,我府裏竟然有如此聽你話的人呀。”謙王抿嘴一笑,說出的話語卻透著冷風。

“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有了你要的結果便是。”

“那麽你準備好了嗎?謙王府的新女主人。”

☆、007 謙王之情

長庭院內,水榭樓臺,焚香彈琴。

蓮花開的正盛,荷香撲面而來。彈琴的男子閉目養神,手指輕勾,弦音悅耳動聽。男子衣著淡紫色錦衣,晚風裊裊,吹得他的黑色長發也隨風而舞。墨發似潑灑在畫卷中般,發絲纏綿繾綣的糾纏。他顏如冠玉,獨愛雍容華貴的紫色,紫衣加身,更顯得他高貴優雅。

“屬下拜見悠王。”暗影忽現,來人已恭敬跪拜在亭外。

“事情辦得怎麽樣了。”琴音戛然而止,男子淡漠地擡眼看向池水中的荷花,手指自然觸碰著腰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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