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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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是誰?

在門打開的一瞬間,一雙眼投在簡隨雲身上——

同樣是掩在望不到底的深邃中,卻比之前柳孤煙初現時的眼神更有壓力!

柳孤煙的眼神雖深邃寒冷,更多的卻是估量與定奪,無明顯的咄咄逼人,但這個眼神卻是凝肅如刀,深邃如淵,威嚴如山,集迫人的強勢與傾壓,撲面蓋下——

似要將一個人的靈魂從肉體中壓出,直曝在陽光下!

什麽樣的人,才能擁有這樣的眼神?

幾乎任何一個被這樣眼神註視的人,也都會想去看看眼神的主人到底是誰?但簡隨雲沒有。

微擡眼中,她雙睫平靜地,卻是自然地掠過了那眼神——

“簡姑娘,唐姑娘她……”

柳乘風的聲音隨之傳來,在簡隨雲的眼望過去後便立刻問,仿佛早已迫不及待。

而立在後面之人正是他,身邊還有柳扶搖。

這雙年少男女,本是同樣的奪目,站在任何一處都是不惶上下,但此刻,晨曦中,白衣少年卻在第一眼望去便格外引人眼目,甚至仍是觸目驚心!

只因他挺拔的身形上,飛揚無塵的白袍正被一片又一片的深紅、暗紅浸染,就像從紅漆中托出後再擰絞,不規則的紅色便結成了塊,凝成了團,甚至有一些在袍子翩動中揉成了粉末,飛散——

而那是唐盈的血,雖已幹竭,卻仍在他身上。

簡隨雲的眼淡淡地掃過那些血跡,看向少年的眼,“照料她。”

聲音在風中輕浮,如花旋盈。

柳乘風一怔。

門內除了那個“她”還會有誰?難道……

他的臉上浮起不敢相信的驚詫,雙眼緊緊盯著簡隨雲。

一旁的柳扶搖同樣驚詫,難道……唐三小姐還活著?!

怎麽可能?

唐三小姐是在他們柳家受傷,於情於理,她都不希望其有所受損,但她親眼看到當時的唐三小姐在被抱離後,地上一大塊地面都被血染紅了。

要流多少血才能染紅那一大片地面?而且唐盈那裏的眼神分明已經渙散!

要知道四弟雖年少,點穴手法卻是江湖一絕,而點穴止血不是憑內力深厚於否,憑的是手法的精準無誤,在四弟連番點穴後也無法阻止那些傷口的血流,足以證明那傷口之大,血流之猛,就算是前輩高人在場也斷難止住。

何況唐盈早已失血過多,必是重傷後又強行運功抗敵致血流加速所致,並且有兩處大傷深可見骨中傷及要害,而斷臂處還好說,腿要那處卻更可怕,那是人體重要的筋絡處,萬萬不能受創……

那樣的傷,要怎樣去救?

以她所知道,是無法救的!

但現在,這個女子在獨自處理了小半夜後,再現身時只簡簡單單的“照料她”三個字!

這……

柳扶搖的臉上升起遲疑不定,如果唐三小姐真得還活著,那眼前這個女子醫術豈不是已至通天之境?可為何母親卻……

想到母親,柳扶搖的眉峰更緊。

“姑娘……”她也同樣緊緊地望著簡隨雲。

“你,在此親身守護,徹日觀察。”

簡隨雲似未聽到她的喚,平靜無波的眸只看著柳乘風,從門開的那一刻,就看著。

未看過其他兩個人一眼,而柳乘風也一直看著她——

為什麽他一對上這個女子的眼,就像是忘了身在何處?覺得這雙眼中似乎什麽都沒有,卻又什麽都含著,好像能看到他的心,所有的話都是對他一個人說的!

不覺點了點頭,神情莊重。

柳扶搖在旁更加遲疑,看一看簡隨雲,再看一看自己的四弟——

為何這女子偏讓四弟在此守護?又為何四弟毫無考慮地就答應了?男女有別,授受不親!

“姑娘,你……”你是否有事?為何臉色看起來如此似真還幻?

她也終於發現簡隨雲的面色似乎有些異樣,那本是淡淡粉色的唇有些發白,明亮凈透的膚質也更加的半透明,竟像是隱在霧中的冰雪雕成,隨時都會消失化去一般。

微笑,簡隨雲帶著笑轉來視線——

柳扶搖後半句的問便突然卡在了喉間,看著那微笑的臉,只覺什麽也不能再問出來。

那張臉,仍是安詳舒展,微笑也如花開有聲,雖然肌膚幾無血色,卻奇怪的依舊穩定。

穩定得似風中的一團奇怪的雲,縱使風大,想要吹散它,它卻自停留不動,停在風中,任風吹!不散不搖,不變不亂……

柳扶搖恍惚——

“老夫柳鎮鐘。”一道聲音在此時劈來——

現場頓時一寂,幾乎是同時的,柳扶搖與柳乘風都回過神來,詫異地互看一眼,像想起什麽,異口同聲道,“簡姑娘,忘了介紹,這位是家父。”

他們的手,也同時引向另一個人。

一個一直存在,卻被忽略的人。

他就立在柳氏兄妹身前,離房門最近,與簡隨雲面對面。而他的眼,一直在靜靜地、無聲地打量著簡隨雲,直到此刻,開口說話。

他,就是柳鎮鐘?

鼎鼎大名的“北方第一堡”堡主,江湖中的風雲人物!

卻身形瘦長,面白微須,無偉岸之氣,無雄渾之力,任何一個人在初看到他時,都很難將他與傳說中的柳鎮鐘聯系到一起!

尤其他眼角眉梢布有倦色,暗紅血絲充斥其間,加上衣衫皺褶,風塵仆仆,更像是書生落拓中,失意不振時。

哪裏像個數萬門徒的大堡主?

但是,書生不會有那樣一雙眼。

正是他的眼如山傾倒般逼壓在簡隨雲身上,除了在簡隨雲初擡起雙眸的那一刻劃過絲異色外,便再無變化,深沈又深沈,凝肅又凝肅——

而直到此時,簡隨雲也看向了這個人,對上了這雙眼——

眸中是一貫的輕雲淡月,仿佛沒有半絲的疑問,並不在意眼前這個人到底是誰,又到底是否是柳家堡堡主?

那種平靜,似立在重山雲霧間,俯視著萬丈紅塵中的一個點。

第二次意外閃過柳鎮鐘的眼中——

這個年少女子在直接與他對視後,竟然還能如此!

在之前門開後,因絕未想到會看到這樣一個年青女子時,曾意外,更未想到這女子擡眼後能無視於他的逼視,直接跳過他便望向身後兒女。

但那時,意外只一閃而過,似流星,快速得如不曾閃現。

這一次,卻不得不驚!驚得不得不形於色!

自己江湖半生,歷經數十年風雨,一雙眼曾壓倒過多少豪傑?

雖然自己形如書生,狀似力弱之人,但在心中有意時,眼神就會立刻化為最迫人的刀鋒,迸出最壓人的氣勢!

多少武林同道敗在他的眼神下?就算是綠林梟雄也不無在他的逼視下慌亂而退縮的,這個少女卻能鎮定如斯?

甚至那眼裏明明有他的影像,他也明明看見了自己的臉,卻偏偏如水中幻影,自己的逼壓也像撞進一片能收納一切、化解一切的淡水中,被收為全形,化為虛無……

怎能不驚?

“老夫連日快馬加鞭,一入園中便聞聽有位異人能解千日醉之毒,救我夫人於水火之中,心中甚喜。但入夫人房中後,夫人已服下了異客所煉丹丸,卻未有反應,不知道姑娘,此情何解?”

微微抱拳,雙眼更加凝肅。

仿佛他也從未動用過這樣的肅穆,卻在今日不得不動用。想看看,這個女子的定力能達到什麽程度。

但,簡隨雲仍是靜靜地回望著他——

並且,腳下一動,“照看她,讓此地安靜。”

嗯?

柳鎮鐘抱著的拳僵在空氣中。

柳扶搖的眼張大,紅唇再一次失態地張開——

簡隨雲竟然他們穿過三人,離去——

怎會如此?這個女子怎會在父親的問話中,連一句都未回應,就這樣離開?她要去哪裏?

一瞬間有些慌亂,柳扶搖幾乎要忍不住追上去!

又有誰知他們在兩個時辰前撬開母親牙關餵服那顆彈指大的黑色丹丸後,是怎樣的焦心與期望?守在母親身邊,密切地觀察著任何一點改變,但時間一分分地過去後,他們的期望卻在一點點被磨蝕!

終於,他們無法再那樣糾扯心臟、緊繃著神經地等著、守著,便與四弟瘋了一般奔進這偏院,幾乎要不顧一切地闖進這門中!卻在手碰到門的一刻,又硬生生止住!

為什麽止住?因為她永遠都無法忘記昨夜簡隨雲抱著唐盈離開的那個背影——

薄涼遙遠,如天山之雪,飄逸又難以捕捉。是的,難以捕捉!

當時她真的以為簡隨雲就會那樣離開,即使接下來在聽到其的話後也無法回應,深深地認為如果不是唐三小姐受傷太重,對方一定不會再為任何原由而留下。

只讓他們升起一種莫名的害怕,仿佛是不敢也不能,不敢去打擾,不能去強迫。

於是,在為其準備廂房後,他們只眼眼睜睜地看著門關合,卻不敢去打擾!何況唐三小姐同樣也是在生死關頭,他們又有何情理要這個人放下唐盈跟著他們先去救母?他們只能等,只能等……

等門開啟,等簡隨雲出來,也在等天亮的到來!

剛剛,父親也突然出現,並且一出現便滿身慍怒地要破開那扇門,他們在驚訝中立刻用最快的速度攔阻父親。

就在父親要彈開他們的手,強行進入時,門開了!

他們千等萬等的人終於出現了!

但現在,他們的千等萬等,只換來兩句與他們母親病情毫不相關的話,這……

她從未見過有哪個人能在父親這樣身份的人面前時還如此的自顧自的從容淺淡。就算非江湖人,也沒有人能這樣!

父親是江湖上數得上名號的大人物!

代表的是北方第一堡,是幾乎整個北方的武林勢力,甚至,不僅是武林勢力!

多年以前,“柳鎮鐘”三個字便已響喻三山五岳,多年以後,柳家堡更是因下設三十二堂、七十四壇,弟子數萬兼屬下幾千,勢力範圍遍及整個北方!

而放眼武林,無論黑白兩道,無論英雄裊雄,無不給柳大堡主面子的,包括官府,哪怕是出了人命,只要牽扯上了柳家堡,官家也能不深究便不深究,只以江湖鬥毆輕易帶過。

可以說,他們的勢力雖在江湖中,卻已聲勢浩大到讓官門不敢輕易動彈。而十大門派雖與父親平起平坐,但實際上,除了少林武當因創建太早,於武林中的地位已是根深蒂固外,其他派系之人無不見了父親要熱情地尊敬地稱一聲“柳大堡主”,遇江湖大事也無不要請父親多多參詳。

尤其紫雁山事件後,各門各派雖都在休自戚養,彼此見面較少,但他們也分明感覺到了“柳家堡”的影響力更加明顯,父親的地位更加舉足輕重,就算是有過節的,也都避得遠遠,生怕惹上了柳家。

她是從有記憶起,便未見過哪個人會無視於父親的,但凡出現的,便都是主動的恭敬與恭維,以及攀附。

可今日,叫簡隨雲的這個女子竟能如此?仿佛你就是一國之主、江山之宰,在她面前,也不過是風過雲移、花落無痕。

而她一直以為對方只會在他們這樣年少的同輩前才會那樣,卻原來,在父親面前,她同樣能做到!

不由看向了父親——

柳鎮鐘僵著的雙拳早已收回,正背負身後,雙眼盯著遠去的簡隨雲,不語不動,似在沈思。

但她知道,父親是何等地關心母親!也知道,這一次父親是用了多大的力氣才在這最後一夜趕回來的!

那風塵仆仆的倦容,是他們從來沒有見過的。而一進園中,聽到母親是服用一個陌生的、聽也沒聽過名號的人物所煉的丹藥時,似乎有些責怪他們的冒失。

但母親已是最後關頭,他們如果不去試著相信,又能有何方法?父親也明了這一點,同樣升起一種希望,眼見得天色越來越明,便不顧身份,親自跨入此園欲破門而入,揪出那個配制丹丸的人一問究竟。

卻在門開後,又看到那個膽敢去解千日醉的人竟是如此年青的晚輩,並且還是一個姑娘家時,父親定是受了不小的沖擊,也更加置疑對方的能力。

所以,才會用那樣的眼神逼視簡隨雲,為的,就是要探出其深淺!

如果心中無底,便會心虛,在父親的逼視下露出端倪,如果相反,則代表有些真才實學……她知道父親的用意,可眼見簡隨雲的反應大大超出意料,甚至都沒應父親一下。不由心中深深嘆息——

唉,簡姑娘呀簡姑娘,世界怎得這樣一個你?

思緒百轉千回,視線早已又跟著簡隨雲的背影,當發現那抹淡青色轉過幾處彎折,通往的是一處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方向時——

柳扶搖現出驚喜之色,“爺爺,她莫非是要去看望母親了?”

唐三小姐還在這間廂房內,那簡姑娘就此離開的可能便並不大,一定是去看望母親了!

還有,她連唐三小姐那樣的傷都能應對,所煉的丹丸便不會完全沒有效果!是的,不會!

只要她親自去看看,就一定還有希望!

有些激動,柳扶搖又想急急跟上,卻瞟見父親還是不動。

“爹……”輕喚。

一聲咳嗽,柳鎮鐘的眼也從簡隨雲離開的方向拔回,轉頭,“乘風,一同去看你的母親。”

柳扶搖這才想到小弟,回頭望,柳乘風卻是在望著廂房之門,似乎又在發怔。

“乘風?”

陽光下,血衣少年聽到了他們的喚,回頭,看了看他們,又微低頸,“父親,母親身邊有您與三姐他們,孩兒要在此處照看唐姑娘。”

“你?!”柳扶搖未想到四弟當真要親守這裏,“乘風,男女有別!況且我們園中有不少女婢女……”

四弟怎會如此糊塗?要守,也不當是他這個少年男兒呀。

“三姐,唐姑娘受傷是在我園所受,而且她是唐門中人,如果有半分閃失,我柳家怎向唐門交代?若只托給女婢,我柳家便失了盡心盡力之名,女婢與女弟子中也並無武功格外出眾者,何況此次事件也說明園中防衛疏陋,近千個柳家弟子竟看不好一座園子!

而那黑衣鬼面人能傷唐三小姐那般境地,可見武功極高,只恨我等到的晚,未看到其出手,也無法觀其武功來路,但他神出鬼沒,離去前留下的話三姐也聽到了,其極恨唐姑娘,難保不會再潛回傷害,而他的出現是為了幹擾母親被救,還是另有其因?我們不得而知道,現在也顧不得去管,唐姑娘重傷卻是事實,她就算活著,也暫無自保之力,我柳家如不盡力照看,便無法交代於唐門,更無法交代於江湖……”

柳乘風又擡起頭來,認真地回答著,神情嚴肅。

“可你畢竟是男兒……”

“是,我是男兒,但我可緊守外室,讓女婢近身照看,小弟所要做的是護其周全,保證她不再在我柳家被傷!”柳乘風顯出某種固執,眼神卻執著而明亮,坦坦蕩蕩。

“爹……”柳扶搖看向父親。

柳鎮鐘的眉卻在幼子先前說要留下時便一直微微蹙著,此時,眼瞇起,仿佛想要看清自己的兒子到底在想些什麽,“風兒,如果我柳家要看,可由扶搖在此,你畢竟不便。”

“父親,近年來一直是三姐在親身照看母親,母親她老人家的狀況只有三姐最知道,此時正是母親危急時刻,萬萬離不得三姐。:”

呃!

柳扶搖驚訝地看著弟弟,突然覺得那個一向年少飛揚的小弟長大了,似乎不再是那個只會笑,不懂擔當的少年。

“咳……”柳鎮鐘突然咳嗽起來,臉色因咳嗽而在白中泛起些紅色,最終收回望著兒子的目光,彎腰應對無法控制的咳嗽。

“父親,您?”柳扶搖急上前幾步撫著父親的背,柳乘風也露出焦急。

“無妨,這幾日趕路趕得急,生怕見不到你母親最後一面,途中又遇了大雨,受了風寒,便舊疾覆發……”柳鎮鐘的眉蹙得更緊,擡眼又看向自己的兒子,“乘風,你若想留在此處,便由你吧,但切記男女授受不親,你切要格外小心,恪守本分,莫壞了唐家女兒的名聲。”

“是!孩兒曉得。”柳乘風點頭,這個世道,即使是江湖中,一個少女也是要註重名聲的,未出閣前不能與父親兄弟以外的男子走得太近。

“但父親,你自從生了那場大病後便落上咳喘的毛病,也要保重才是,母親正是需要您之時……”柳乘風是孝子,對母親是,對父親也是。

“是的,父親,母親此時……您可不能……”柳扶搖不停地幫父親順著背,急切又急切。

“天色不早,看你母親要緊,扶搖,走!”柳鎮鐘止咳嗽,望了望天色,跨步追向簡隨雲離開的方向——

“四弟,你在此好好照看,三姐走了。”柳扶搖也叮囑小弟一聲,跟步而去——

當他們走的比說的還快時,足可看出他們的逗留並非不珍惜時間,實在是因柳家幼子要親自照看唐三小姐,他們不得不做些安排與叮囑,否則早已跟著簡隨雲而去。

現在,日在越升越高,晨曦的薄霧散去,柳夫人的生死大關在面臨最後的考驗!

看著父親與姐姐遠去的背影,柳乘風心中明白,也許他會因為留在此處而錯過看母親最後一眼的可能,但是——

但是簡隨雲的那兩句話,還有離開前的那個眼神,讓他無法就這樣跟著離開。

是的,簡隨雲在離去前似乎又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眼神淡得像沒有看過他一般。

但他分明感覺到了,並且覺得那眼神是在告訴他,只有他親自看護唐盈才可,不能假他人之手!

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這樣理解,可無法不這樣理解!

簡隨雲,簡隨雲,不由口中咀嚼這個名字——

她是誰?

為何她的眼為何有這樣的影響力?裏面像什麽都沒含著,卻又像看得透他的心,直透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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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燈點在四周——

燈下,純白的波絲長毛地毯上,伏著一團紅。

紅得雍容、華貴,並且耀眼!就似一朵盛綻的血牡丹開在白之涯上,紅得驚心動魄。

而四周,寂靜。

靜得只有琉璃燈的燈心在燃燒的劈叭聲。

“你,失敗了?”

一道語音幽忽浮起——

像地底竄出的風,刺破空氣,四處漫揚,並且奇怪的是,音質似男聲,又似女聲,雌雄莫辯。

“是。”波絲毯上的紅動了動,也吐出一聲。

一聲中,已能確定是個女子,如珠如玉的清音,也只有女子才能擁有。但她的語氣卻像霜打過一般,透出的是萎頓,仿佛空有華艷,卻了無生氣。

“那你可知,你這一次擅自行動,是打草驚蛇?”

空中的聲音淡淡的,如一曲琵琶音剛剛奏起,雖輕緩,但每一個音符都透出一種不可忽視的殺氣。

寂靜——

非常得寂靜——

地上的紅在寂靜中又動了動,仿佛是某種痙攣,直到片刻後才又吐語,“我以為,這一次定是萬無一失!”

她的聲音是突然地拔高,清冷冰涼。

“以為?”空氣中的聲音笑了。

笑得很輕,很柔。

“是,如果……如果不是半路殺出一人,我,不會不得手!”紅再一動,一只手掐進掌心,一張臉猛然擡起,露於燈光下——

好一張臉!

所有琉璃燈的光芒瞬間失色!所有的器具也都像不再存在!

這張臉的每一寸都集聚了世間的精化,如香培玉雕,更如一朵牡丹化作的容顏,有國色天香的美,更有骨中泛出的屬於花的妍、花的媚,無可遮掩!

尤其額頭的中央,一朵牡丹正隨著手指掐進掌心的動作在漸漸盛開。

一瓣一瓣,一層一層,似胎記,又似手繪上去的圖案,艷如血,紅似火,卻像活的一般!

而牡丹花下,兩團幽幽的綠正映著琉璃燈的光華,折射出千變萬化!

那竟然是一雙眼!

泛著綠芒的眼!

“另一個人?”空氣中的聲音卻停了笑意。

“是,另一個人。”

綠芒幽幽,顯得詭異,像來自秘境的幽火,卻偏將那臉襯得更妍美無比。

“呵……”又是一聲輕笑,空氣中又是寂靜。

寂靜後,一只手突然就出現在了牡丹花下的細頸上——

“你知道,我一向不喜歡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廢物,即使你是我在這世上唯一一個與我有血緣關系的人。”那只手輕輕地摩挲著。

每一根手指上都塗著鮮紅的寇丹,襯得每一根指都極美,美得如夢似幻。

而手的主人,聲音卻是意興闌珊,好像正是閑時看花、暇時賞月,不緊不慢,不剛不柔——

“我……”牡丹花顏上幽綠的眼有些緊縮,仿佛有某種懼意閃過,但如細瓷的脖頸並沒有絲毫移動,“我並未騙你,的確出現了另一個人。”

“哦?”手繼續輕輕的摩挲著,手下的脖頸中卻傳來空氣被阻隔後氣息加重的聲音。

仿佛是水中冒出的氣泡,在汩汩地響著——

“其實,我倒真未料到,她竟然會插手柳家之事,會去救那個毫不相關之人……”手一邊摩挲著,一邊透出奇異的優雅,仿佛完全沒註意手下的脖子已快被擰成一條細麻——

“原本,她的出現讓我有些意外,她是那個人的傳人,但性情卻出人意料,好像並不似當年那人。當年,那個人有一副菩薩心腸,一出道,便以高明的醫術到處醫人救人,博了個醫聖的名頭,贏了無數美名俠喻,但到頭來又怎樣?

到頭來,他弄出個以救天下為己任,將自己與愛人都放在了拯救蒼生的秤碼上,落得個終生不得再見,至死不得相守……哼哼!

倒也曾疑過她當真是那個人的傳人?從她出現起,做事便隨心所欲,不拘一格,不循常規,那副模樣,仿佛世間之人與她皆無關,但萬萬未料到,她這一次會插手。

莫非她其實與百年前的那個人是一樣的,見不得別人受罪,有一副所謂的菩薩心腸?不對,不像,她上次救唐家小女也是順手為之,其它時候常袖手旁觀,對他人之死也是無動於衷……

那……這一次竟然敢解千日醉!可見她果然繼承了那個人的醫術,甚至青出於藍而甚於藍,說起來,她這次插手還真是一次不可多得的好機會,可惜,可惜……”

“我……我也以為是一次不可錯失的機會,所……所以當地字第一號傳來消息時,我因恰逢就在江南,便當機立斷。咳……咳……,本來,以我的身手,要對付用內息煉丹的她是綽綽有餘,但未想到,會突然殺出另一個黑衣人來……”

被扼著脖頸的牡丹花顏微微仰起,頸間的空氣的漸失讓她吐語困難,但她堅持說著,眼底幽幽的綠更加如火焰般張起——

手,停止了摩挲,拇指與食指扣在那細頸的咽喉部分,“你如此說,是在為自己的莽撞開脫了?”

聲音仍是輕輕的,指尖也仍是溫柔的。

被扣的脖子處,呼吸困難的喘息卻越來越重,“不,是我疏忽了,我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時間便應該告訴您,是我疏忽了……”

“豈止是疏忽?你,別忘了,她畢竟是那個人的傳人,更別忘了,她的坤元罡氣練得比當年那個人還要更上一層樓,而她突然現世是為了什麽?到江南來又是什麽?”

牡丹花瓣下的眼裏似乎現出驚異,“你是說,她有可能是為了百年血殺令而來?”

“這個……誰知道呢?”手又緩緩地動起,在那咽喉處上下動著,“倒是你,你的一個冒失,很有可能使她知道有我們的存在。會毀了我們多年的努力,也極有可能暴露了地字第一號,你知道,我培養地字一號用了多少心血,你竟然敢擅自動用?你太莽撞了,我一直把你當作我最好的幫手,將來的天下也會是與你共享,但是,你因為一個男人,竟然如此沈不住氣,一個男人而已……”

手又加緊,手下的脖頸被扼住得只剩一線。

“我……”

“我說過,得天下之日起,世上之人無不臣伏於你我之下,屆時你想要誰,無不是舉手可竿,但你太令我失望,太令我失望了……”

“我……”幽幽的綠色從牡丹花瓣下的眼中漸漸的消退,仿佛是生命之火在消退。

“你浪費了一個絕佳的機會,說什麽你恰逢在江南?當真以為我不知道你為什麽突然到了江南?你是認為那個人舉世無雙,見不得他身邊有其他女人,更見不得他的眼裏只有那個女人,所以你忍不住了。

但情是什麽?百年前那老鬼就是為了情,將即將到手的天下都不要了,功虧一簣,遺憾餘生!

還有練飛衣,狗屁的天下第一宮!不過是個笨蛋,一群笨蛋!天下沒有比重權在握,蒼生皆俯於我腳下臣服來得更重要,今日,你卻壞我事,我又怎能容你?或許你以為你是我唯一的親人,我便舍不得殺你?”

牡丹花顏似乎再也忍受不住那只手的緊扼,喘息聲已幾無可聞——

而她自己掐進掌心的那只手似乎在紅衣中悄悄地緊了緊,又松開——

突然,頸上的手停住,手的主人又笑了——

“很好,你在想要反抗的一刻打消了主意,否則,今日定是你的死期,雖然你的身手僅次於我,但我若讓你死,你以為你能逃得過、抗得過?現在,該怎麽說呢?我還真舍不得讓你死……”

輕笑怕仍似男似女,雌雄匪辯,帶著絲弦被撥動的玄音。

“你死了,我會有多麽寂寞?你要記住,在我們共享天下前,你最好不要給我理由讓我殺了你,還有,那個女人我會來應付,你不得再插手,聽著,她是我的,與她為敵、再將她握之在手的人,會是我……”

本是漸漸灰敗的牡丹花顏在聽到最後一句話時,又突然一震,仿佛在盯著那只手的主的面孔,想要看清楚那上面任何一絲的表情。

“你看不出什麽的,你情欲不斷,心不夠狠,怎能看出我在想什麽?現在,你來說說昨夜到底發生了什麽?那個半途插手的那個黑衣人既能阻止你,的確不同尋常。

這天下間,除了我,應當只有兩個人的身手會在你之上,現在出來的這個人是誰?嗯,是應該好好聽聽過程了……”

牡丹花顏又震了震,開始大口的呼氣——

仿佛到此時才想起自己可以順暢地呼吸了,手已給了她足夠喘息的空間。

但她的神情卻又是一變,眼中的綠,也再度像鬼火般幽幽地浮起——

因為,她突然想到了昨夜的一幕!

想到了那個叫簡隨雲的女人,在練丹收功後,雙眸打開的一刻,帶給了她怎樣的沖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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